伊斯坦合众邦联的首都,彭德里奇。

这座城市坐落在非洲东海岸的悬崖之上,一半是充满现代玻璃幕墙的行政商业区,另一半是挤满彩色屋顶老房子的平民区,中间由一条蜿蜒的、号称“世界最陡”的缆车线路连接。从总统府——抱歉,是王宫——的阳台上望去,能同时看到大西洋的浪花和乞力马扎罗山终年不化的雪顶。

当然,前提是你得挤过阳台上那堆碍事的观鸟望远镜、天文望远镜和一套明显是从欧洲某个倒闭博物馆淘来的、锈迹斑斑的十八世纪火炮模型。

“陛下,彼得联盟的回信到了。”

首相穆罕默德·奥马尔——一位穿着熨烫得能切牛排的西装、头发抹了至少半斤发胶的老先生——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羊皮纸信封,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全国进入戒严状态。

国王恩古吉·瓦坎达三世从他那张堆满了各种奇怪图纸、机械零件和至少三杯冷掉的咖啡的橡木办公桌后抬起头。

“放那儿吧。”他指了指桌角唯一还能看见木头颜色的地方——大约巴掌大。

奥马尔首相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一个正在缓慢转动的、不知道是蒸汽机模型还是某种艺术装置的金属玩意儿,把信封放在指定位置。过程中他始终屏住呼吸,仿佛害怕惊扰了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陛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今天的……着装,是否有些……不太正式?”

恩古吉国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一套深蓝色西装,剪裁合体,左胸口袋插着一方折叠整齐的白色手帕,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蓝相间的领带——标准的总统行头。如果忽略他头上那顶用纯金打造、镶嵌着七颗从伊斯坦各地矿区精选出的宝石、重达三公斤的王冠的话。

“哪里不正式了?”国王一脸无辜地摸了摸王冠,“西装是礼服,王冠是王权象征,这叫……传统与现代的结合。创新,奥马尔,创新是一个国家进步的灵魂。”

奥马尔首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侍奉瓦坎达家族三代君主,眼前这位是唯一一个坚持“君主立宪制国家的君主就该穿得像民选总统,但头上必须戴王冠以彰显不同”的奇葩。

“好吧。”首相放弃了这个注定无果的争论,“彼得联盟大使亲自送来的,他说这是最终答复。”

国王终于放下了手中那个像是用钟表零件拼凑出来的小鸟模型——它每隔三十秒会扇一下翅膀,并发出一声像生锈门轴的“嘎吱”声。他拿起信封,用一把裁纸刀——刀柄是用象牙雕成的河马,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划开封口。

羊皮纸上用漂亮的斯拉夫花体写着回复,翻译过来的核心意思大概是:

“尊敬的恩古吉·瓦坎达三世陛下:

彼得斯拉夫联盟经慎重考虑,遗憾地表示无法在现阶段为伊斯坦合众邦联的水利与建筑工程提供技术支持。我国目前所有重型工程资源均集中于国内‘北境新工业带’的建设,技术人员与设备已满负荷运作。我们深信伊斯坦人民凭借自身的智慧与毅力,定能克服当前的挑战。祝贵国繁荣昌盛。

您诚挚的,

格里高利·伊万诺夫(联盟最高主席)”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国王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自己家都忙不过来,你们那破水坝自己想办法吧’。”恩古吉国王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他的手在轻轻敲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东华那边呢?他们上个月不是说会派专家组过来评估吗?”

“还没有正式回复。”奥马尔首相叹了口气,“只收到一封措辞礼貌的延期通知,说‘因国际形势变化,原定访问计划需重新协调日程’。”

“也就是说,他们也在观望。”国王站起身,走到窗前。那身总统西装在阳光下泛着高级面料的光泽,但头顶的金王冠反射的光芒更加刺眼,“彼得联盟忙着挖矿炼钢,东华等着看谁先出牌……而我们的人民在等着雨季到来时不会被冲垮的房子,和旱季时不会干裂的田地。”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在彭德里奇的下城区,一片片铁皮屋顶在阳光下闪烁。那是过去二十年城市化浪潮中自发形成的聚居区,缺乏规划,基础设施薄弱。每年雨季,山洪都会冲垮几十栋房子;每年旱季,供水紧张得需要军队维持秩序。

国王三年前推动的“新河谷计划”——在首都上游修建一座综合性水坝,既能防洪蓄水,又能发电——在议会吵了两年,终于在今年年初通过预算。但问题是:伊斯坦自己的工程力量,搞不定这种级别的大坝。

他们需要外援。

而外援们要么没空,要么在犹豫。

“拉古公司呢?”国王突然问,“他们那个CEO,上周不是发来一封长得能当枕头用的信吗?”

奥马尔首相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约翰·拉古先生确实表达了……强烈的合作意愿。”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是打印在光面铜版纸上的商业提案,封面印着拉古公司的银色金字塔标志,“他们愿意提供全套的资金、技术和工程团队,在十八个月内完成水坝主体建设,并且额外帮我们升级三个主要城市的电网。”

国王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条款清晰,报价……甚至可以说是慷慨。拉古公司要求的回报不是金钱,而是土地:在伊斯坦北部荒漠地区划出约两百平方公里的“科研与航天基地”,以及彭德里奇港口区的一片地块建立拉古非洲分部,享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权和法律豁免权。

“条件开得不错。”国王合上文件,“太不错了。奥马尔,你觉得他们是慈善家吗?”

“跨国资本从来不做慈善,陛下。”首相谨慎地说,“但我们必须承认,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雨季还有四个月,如果不在两个月内动工,今年又会有至少三万人无家可归。”

国王沉默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摘下头上的王冠——这个动作让他松了口气,脖子终于能伸直了——把王冠放在那堆图纸上。

金子和纸张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召集内阁会议。”他说,“今天下午三点。让交通、能源、财政、国防部长都到场,还有……让王子也来听听。”

“萨姆埃尔王子?”奥马尔有些意外,“他最近不是在大学准备期末论文吗?”

“论文可以晚点写,但国家大事不能晚点学。”国王摆摆手,“去吧,奥马尔。让我一个人想想。”

首相鞠躬退出。

办公室门关上后,恩古吉·瓦坎达三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四十三岁,登基十二年,头上戴着父亲传下来的王冠,身上穿着民主时代的总统西装。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同时演着两部不同时代的戏,而且台词还经常背串。

但戏总得演下去。

因为台下坐着的,是三千七百万伊斯坦人民。

下午三点,王宫西侧的小议事厅。

这里不像正式国事厅那样金碧辉煌,更像一间高档大学的会议室:长条红木桌,皮质座椅,墙上挂着伊斯坦历代君主的肖像——从穿着兽皮、手持长矛的部落酋长,到穿着维多利亚时期军装、表情僵硬的殖民时代国王,再到恩古吉的父亲、穿着独立后第一套元帅礼服的瓦坎达二世。

此刻,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的人,表情各异。

能源部长贾布里勒是个大腹便便的光头,他一边擦汗一边反复看拉古公司的提案,嘴里嘀咕着“发电量……这个发电量够首都用五年……”

国防部长阿卜迪将军坐得笔直,军装上的勋章擦得锃亮。他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莫尔斯电码的节奏——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不悦时的习惯。

财政部长艾莎女士是内阁里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一个在提案上做满了密密麻麻批注的人。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时不时抬头看向国王,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笔账有问题。

交通部长哈桑则在打瞌睡——他昨晚刚从地方视察回来,坐了八个小时的吉普车,此刻脑袋一点一点,随时可能撞在桌上。

而坐在国王右手边最末位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萨姆埃尔·瓦坎达王子。

他遗传了父亲深邃的五官和母亲修长的身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在一群正装中年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此刻他正努力保持严肃的表情,但眼神里满是困惑——或者说,不安。

“好了,”国王敲了敲桌子,把哈桑部长从瞌睡中惊醒,“人都齐了。奥马尔,把情况再说一遍。”

首相简洁地复述了彼得联盟的拒绝、东华的沉默,以及拉古公司的提案。

话还没说完,阿卜迪将军就站了起来。

“陛下,我反对。”军人的声音洪亮,震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都晃了晃,“两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外加港口区的自治权?这等于在我们国土上建了一个国中之国!拉古公司是什么背景?联邦的爪牙!他们的‘科研基地’,明天就可能变成军事基地!”

“将军说得对。”艾莎女士推了推眼镜,“而且从财务角度看,这份提案‘慷慨’得不正常。他们承诺承担全部工程费用——预计超过八十亿联邦币——却只要求土地和‘未来的合作机会’。资本不是这么运作的,除非他们看到的回报,远超这八十亿。”

能源部长贾布里勒弱弱地举手:“可是……水坝……”

“水坝当然要建!”阿卜迪将军瞪了他一眼,“但我们不能为了治头疼,就把脑袋卖给巫师!”

“那将军有什么建议?”国王平静地问,“自己建?我们的工程团队评估过,以现有技术,至少需要五年,而且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六十。”

“可以找东华再谈谈——”

“东华在观望。”国王打断他,“他们想看看伊斯坦的‘政治稳定性’,看看我们是不是值得长期投资的伙伴。如果我们连个水坝都搞不定,他们会怎么想?”

会议室陷入沉默。

只有交通部长哈桑的鼾声轻轻响起——他又睡着了。

“陛下,”一直沉默的萨姆埃尔王子突然开口,“拉古公司……他们在赛勒涅做的事情,您知道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这位年轻的王子。

萨姆埃尔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在大学的国际关系课上看过资料。赛勒涅政变前,拉古公司以‘技术援助’的名义进入,建立了三个‘科研中心’。后来政变爆发,那些科研中心……都变成了武装据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且,他们那个‘魔法少女’技术……是把活人改造成武器。这不符合伊斯坦的价值观,也不符合国际伦理公约。”

阿卜迪将军难得地对王子投去赞许的目光。

但国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萨姆埃尔,你说得对。”他说,“但现实是:赛勒涅政变已经过去了,拉古公司依然是世界最大的科技企业之一。而我们的现实是:四个月后雨季到来,如果水坝还没开工,下城区的贫民窟会被淹掉一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彭德里奇湛蓝的天空,和远处大西洋的波光。

“理想主义者谈论对错,统治者计算代价。”国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拒绝拉古,我们可能保住原则,但会失去至少三万人的家园,以及未来十年能源自主的可能。接受拉古,我们可能引狼入室,但能救下那些人,还能获得一座世界级的水电站。”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投票吧。同意接受拉古公司提案的,举手。”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能源部长贾布里勒。他不敢看阿卜迪将军杀人的目光,只是低头盯着桌面,小声说:“我……我负责供电。去年旱季,医院因为停电死了十七个人。我不能再……”

第二只手。

财政部长艾莎女士。她举着手,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挣扎:“我会在后续谈判中加上最严格的财务监管条款。如果发现任何异常,我们可以随时终止合作。”

第三只手……

交通部长哈桑终于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看到旁边两位部长都举着手,也下意识地把手举了起来——完全没搞清状况。

三比一。

阿卜迪将军脸色铁青。

国王看向自己的儿子:“萨姆埃尔,你呢?”

王子张了张嘴,想说“我反对”,想说“我们不能出卖主权”,想说“一定有其他办法”……

但他看到了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压力,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最终低下了头。

“……我弃权。”

国王点了点头。

“那么,决议通过。”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奥马尔,联系拉古公司,开始正式谈判。记住,土地可以给,但法律豁免权必须降到最低,而且要有明确的退出机制。”

“是,陛下。”

“阿卜迪将军。”

“在。”将军的声音硬得像石头。

“你负责监督谈判中的安全条款。”国王说,“如果他们敢提半个和军事相关的字,你有权当场中止谈判。”

将军的眼睛亮了一下:“遵命!”

“散会。”

大臣们陆续离开。阿卜迪将军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出门前深深地看了国王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会议室里只剩下国王和王子。

“父亲……”萨姆埃尔终于忍不住了,“您真的觉得这是正确的决定吗?”

恩古吉国王走回座位,重新戴上那顶沉重的王冠。金属压在头顶的感觉,让他不得不挺直脊背。

“我不知道,萨姆埃尔。”他诚实地说,“统治者很少有机会做‘正确’的决定,我们只能做‘最不坏’的那个。”

“可是拉古公司——”

“我知道他们危险。”国王打断儿子,“但人民的房子被冲垮,一样危险。区别在于,一个危险在明天,一个危险在今天。”

他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写你的论文吧。这些事,让我这个戴王冠的人来操心。”

萨姆埃尔看着父亲,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但他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

彭德里奇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宿舍。

萨姆埃尔·瓦坎达王子——在校园里,他用的名字是“萨姆·瓦坎达”,一个来自北方矿业家庭的普通学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

屏幕上显示着他的期末论文题目:《后殖民时代非洲国家的主权困境:以伊斯坦为例》。

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因为就在三个小时前,他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亲,伊斯坦的国王,做出了一个可能让国家陷入“新殖民困境”的决定。

“不能这样……”萨姆埃尔喃喃自语。

他关上电脑,开始在狭小的宿舍里踱步。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堆满了书,从政治理论到工程学,从非洲历史到科幻小说——他喜欢这些,因为只有在书里,世界才有清晰的善恶对错。

现实太模糊了。

父亲说得对,水坝必须建。但拉古公司……那个把活人改造成武器的公司,那个在赛勒涅搅动政变的公司……

萨姆埃尔突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一个人。

威廉·陈。

东华人民联邦的前特工,几个月前在赛勒涅政变中牺牲。萨姆埃尔在大学图书馆的秘密档案区(他有特殊权限)看到过相关报告,里面提到了威廉·陈的遗言,提到了一个叫“林默”的魔法少女,提到了拉古公司的阴谋……

当时他觉得那离自己很遥远。

现在,拉古公司要来伊斯坦了。

而且父亲同意了。

“我得做点什么。”萨姆埃尔对自己说。

他看了眼手表:晚上八点。父亲今晚要出席一个外交晚宴,应该会忙到半夜。母亲在北方视察妇女教育项目,弟弟妹妹都在寄宿学校……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

如果……如果他能离开伊斯坦,亲自去东华呢?

不是以外交身份,不是以王子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份。他可以见到东华的高层,可以告诉他们伊斯坦的困境,可以请求他们提供真正的、不带附加条件的援助……

对,就这样。

萨姆埃尔开始行动。

他先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背包——那是他高中时徒步旅行用的。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物、护照(上面是“萨姆·瓦坎达”的化名)、一些现金、一张备用手机卡。

然后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他攒了多年的“私房钱”——大约五千联邦币,全是小额旧钞,不容易被追踪。

最后,他从枕头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他这几年偷偷记录的、关于拉古公司在全球活动的资料剪报、分析笔记,还有他从父亲书房“借阅”后偷偷复印的机密文件复印件。

他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最底层。

一切准备就绪。

萨姆埃尔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放弃王子的身份,放弃安稳的生活,放弃……父亲。

但他更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会后悔一辈子。

他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定时短信,收件人是父亲的私人号码,发送时间设定在明天早上八点——那时他应该已经在海上了。

“父亲: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无法眼睁睁看着拉古进入伊斯坦而无动于衷。我将前往东华,尝试争取真正的援助。不要找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爱您的,

萨姆埃尔”

他按下确认,然后删除编辑记录。

晚上十点,宿舍楼已经安静下来。萨姆埃尔背上背包,戴上棒球帽,悄悄溜出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期末季,学生们要么在图书馆通宵,要么已经回家。

他走消防楼梯下到一楼,从后门离开宿舍区。

彭德里奇的夜晚并不安静。下城区的酒吧传来音乐声,街边小吃摊飘来烤肉的香气,出租车司机用方言大声揽客。萨姆埃尔压低帽檐,混入人群,朝港口方向走去。

他计划得很简单:找一艘今晚出发的货船,用现金买通船员,偷渡离开。目的地无所谓,只要能离开伊斯坦,他可以转道去任何有东华使馆的国家。

但萨姆埃尔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太专注于自己的计划,太沉浸于“拯救国家”的悲壮想象中,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从他离开宿舍的那一刻起,就有两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两双属于专业人士的眼睛。

四、暗巷中的绑架

港口区,第三码头。

这里停泊的大多是中小型货船和渔船,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柴油味和海水的咸味。昏暗的路灯下,工人们正在装卸最后一批货物,起重机发出吱呀的呻吟。

萨姆埃尔压了压帽檐,走向一艘看起来正准备离港的货船。船身上漆着“海燕号”的名字,注册地是卡旺达——很好,卡旺达是中立国,从那里转道去东华很方便。

他正要上前搭话,突然——

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那手很大,戴着黑色的战术手套,捂得严严实实。萨姆埃尔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另一只手就勒住了他的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氯仿。

王子的大脑在最后一刻还在运转:他们怎么找到我的?他们是谁?父亲派来的?还是……

黑暗吞噬了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听到了两个男人的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奇怪的口音——不是伊斯坦本地口音,也不是常见的联邦或东华口音。

“确认目标?”

“确认。萨姆埃尔·瓦坎达王子,二十一岁,身高一米八二,右肩有胎记。与照片一致。”

“带走。C计划。”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塞进了某种车辆的后备箱。引擎启动,车辆驶离。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码头上依然喧嚣。起重机还在工作,工人们还在吆喝,“海燕号”的船长看了看表,嘟囔着“那个说好要搭船的年轻人怎么还没来”,然后下令解缆。

货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黑暗的大海。

而王宫那边,国王恩古吉·瓦坎达三世刚刚结束晚宴,正坐在回程的车里,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此刻正被塞在一辆黑色厢式车的后备箱里,朝着与王宫相反的方向驶去。

车辆穿过彭德里奇的街道,驶向上城区。

不是去贫民窟,不是去黑市。

而是驶向港口区另一侧——那片刚刚在今天的内阁会议上,被划给拉古公司建立非洲分部的土地。

那里已经立起了临时围栏,挂着“拉古公司施工区域,闲人免入”的牌子。门卫看到车辆靠近,立刻打开大门。

黑色厢式车驶入,停在了一栋刚刚完成主体结构的灰色建筑前。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下车,打开后备箱,把昏迷的萨姆埃尔王子抬了出来,迅速进入建筑内部。

建筑深处,一个临时设立的监控室里,墙上的屏幕显示着王宫、内阁会议厅、大学宿舍,以及港口区的实时画面。

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站在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看了看被抬进来的王子,点了点头。

“很好。”他对着耳麦说,“通知总部:‘礼物’已收到。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耳麦里传来回应:“明白。”

“当然。”男人微笑,“我们拉古公司,最擅长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昏迷的王子身边,俯身检查了一下生命体征。

“年轻,健康,优质基因,接受过良好教育……完美的样本。”他直起身,对那两个黑衣人说,“送进三号准备室。”

“是。”

萨姆埃尔被抬走了。

监控室里,男人重新看向屏幕。

其中一个屏幕上,显示着王宫书房。国王恩古吉·瓦坎达三世刚刚回到家,正摘下那顶沉重的王冠,放在书桌上。

他看起来疲惫而孤独。

男人举起咖啡杯,对着屏幕上的国王,做了个致敬的手势。

“为了进步,陛下。”他轻声说,“有时候,需要一点……小小的牺牲。”

然后他关掉了屏幕。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港口区,那些货船的灯火,还在海面上明明灭灭。

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这个正在滑向未知深渊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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