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光穿透侧面的花窗，落在背负十字架的雕像脸上，切出一道刀锋一样的淡黄色的条。
烛火熏化了乳香，随着众人颂唱的回声微微震荡。
夏辰星正坐在最后一排的橡木椅上，一手撑着下巴，看着神像前领唱的神父，一手高举着白色的十字架，一手庄重地搭在胸前。
或许对这些人来说，他只是个无家可归被迫来到教堂睡觉的少年。
但他知道，那并不是梦。
他从长椅上站起身。尽管他不信仰天神，但既然是在教堂里，多少得入乡随俗。如果在别人认真祷告时自己非要坐着沉思，难免像个异类。
而且……
他扫视一眼周围，余光掠过后方通道，特意留意了一眼教堂门口处的那个黑衣男子。
那是弗里蒙德的人。他们绝不会给自己任何溜走的机会。
而按照徐莉的计划，他必须要装得像一点。
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手搭在胸口，挺直了身看向神父，假惺惺张了张嘴。
他不需要为神献上任何赞礼，毕竟，他刚刚才见过神明本人。
“希尔薇，”他装着祷告的样子，心里却在呼唤这个名字，“那个人是窥心者么？”
“是又怎样？你当他有本事听到我说话？”
“我这不是被吓怕了么，”夏辰星放松一笑，“我刚刚见到了夏拉卡。”
希尔薇满不在意地“哼”了一声，意思是这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也不感兴趣。
“他想让我带他去见魔神，他说他有办法杀死魔神。”
“你答应了？”
“没有，我想来问你的意见。”
第一段的唱诗结束，教堂瞬间静了下来，刚好能让夏辰星静下心等待希尔薇的答复。
“你不该去问你团结的那些伙伴么？怎么，觉得他们不会答应你？”
夏辰星低下头，用极细微的动作摇了摇头，反问道：“你有办法看破欺诈师的伪装么？”
“你是说那个写在必死名单上的金毛？算了吧，他那点小伎俩还不如看路边杂耍。”
“如果是诡计魔神呢？”
希尔薇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夏拉卡告诉你的？嘁。”她嗳了口气，“好吧，能看破诡计魔神的确实只有他一个。但我用不着看破，把所有诡计全打碎不就行了？”
确实……对希尔薇来说还真行。
夏辰星只是苦笑，随后抓起腰间的吊坠：“夏拉卡说他会把神识附在这上面，这也是我必须问你的原因之一。”
“这吊坠和我有什么关系！”夏辰星心尖一凉，是希尔薇在恼怒地跺脚，“这是那个恶女人送你的，我才不管，你爱问问她去！”
夏辰星心寒到嘴唇发抖：“可你的力量不是……？”
“是什么是？！”希尔薇更是直接抢断了他，“你当我的力量是来自那个恶女人的怜悯？笑话！你现在把这个吊坠砸了，我一样能帮你杀死魔神！”
夏辰星吓到不敢接话。他全身都冷到发颤，知道这回希尔薇是真生气了，如果再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指不定她会做出什么疯事。
“我……我知道了，对不起。”
不用管为什么，总之道歉就对了。
“嘁！”希尔薇怒斥一声，正要把泛在夏辰星心上的凉意收走，却被夏辰星喊住。
“等下。”
“又怎么了？！”
夏辰星被她发冲的口气唬得岔了口气，咳了一声，才在心中怯生生问：“成为世界的王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我的白痴弟弟，你真的体会不到这是一件多快乐的事？世间的一切都会是你的，你可以做任何你想要的事，没人敢对你说一个不字。你不想要？”
“你离做成这件事，就差一个我的身子，对吧？”
“那是当然，”希尔薇收敛了刚刚的笑声，但夏辰星依旧能想象到她挂在嘴边的冷笑，“但我说过，我有耐心。我可以陪你一点点地玩，到最后，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曾喜欢过的一切如何沦为能被我随时捏碎的玩具。”
夏辰星浑身的肌肉抽搐了一瞬。尽管偶尔她确实有点“姐姐”的样子，但归根到底，恶魔依旧是恶魔。
“你总借用我的身子，会对我有什么影响么？”他决定问得干脆点。
“当然有。”希尔薇的声音像是擦过耳垂的针，又细又狠，“你会越来越享受当一个女孩子的快乐的。”
她笑着说完，便连带着夏辰星心头的寒意一同消失不见了。
“故此，你们要顺服天神。务要抵挡恶魔，恶魔就必离开你们逃跑了。”
周遭众人再度唱起诗来，声音却是冷的。
那些文字被翻译口罩校正成了云之洲的文本，却没落进夏辰星耳朵里，而是窜进衣领钻入了他的毛孔，把冷汗都激了出来。
他身上的保暖内衣被汗液黏在身上，像块从冰窖里取出的铁板。他只好扯着衣服让保暖衣和身体分开，可冷风却从领口处灌得更狠了。
夏拉卡说的事都是真的？
樱洁告诉过他，他可以无条件相信希尔薇。
希尔薇也确实救过自己，无数次。说过让自己感动的话，无数次。
他想过，就算某一天希尔薇突然来索债，要永远把自己变成女孩子，变成恶魔，他也没理由再拒绝。
可他只希望这一天不要来得太早。
这几个月来的大学生活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他一路都在跌跌撞撞地走钢丝，好几次差点死掉。
但相比于一年前的浑浑噩噩，碌碌无为，他久违地找回了真正活着的感觉。
几年前，他曾为了一个世人眼中绝无可能的魔法师的梦想考了7年的年纪第一。
现在，他一样愿意为了那个魔法师的梦想豁出最后一口气。
尽管，命运已经下了定言，这个梦想他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或许是这样，没错。
但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本身就是一种魔法。
他已经做到过许多次了，他贪婪地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让他继续做下去。
他不能总是依赖希尔薇而活，他要有自己的决意。
“天神对他说：‘你若能信，在信的人，凡事都能。’”
夏辰星闭上眼，随着众人虔诚地祈祷。
他抚摸着腰间泛暖的樱花吊坠，等待太阳再度落下，迎接天神的再度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