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在大白天出来逛街?”
林默第三次问道,同时紧张地拉了拉头上的宽檐渔夫帽——这是昨天买的,米色,帽檐宽得能遮住半张脸。她的银发被完全塞进帽子,褐色美瞳也戴上了,加上一身普通的牛仔裤和浅灰色T恤,看起来终于像个稍微有点内向、但总体还算正常的游客。
“为了‘避免暴露’。”走在中间的夜魔理所当然地说,她今天换了顶蓝色的儿童棒球帽,白发也塞了进去,那件卡通恐龙T恤换成了印着小熊图案的红色短袖,配上牛仔背带裤——全套童装,标准的小学生出游打扮。“穿着不合身的运动服躲在安全屋里,才是最可疑的。融入人群,才是最好的伪装。”
“但她……”林默看了眼走在夜魔另一侧的艾诺。
金发蓝眼的彼得联盟少女,此刻正有些局促地抓着自己身上那件明显过大的运动服下摆。这是林默昨天借给她的,穿在她身上松垮得像睡衣。但即便如此,她天生的好相貌和那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发,还是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善意的、好奇的目光。
“所以第一站,服装店。”夜魔小手一挥,像个迷你指挥官,“我们需要给她买几件合身的衣服,顺便……”她瞥了眼林默,“给你也买点正常女孩该穿的衣服。你那几件T恤牛仔裤,都快穿出包浆了。”
林默张了张嘴,想反驳“我男性意识为什么要穿‘正常女孩’的衣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是因为在大街上讨论这个不合适,二是因为……夜魔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她们需要伪装,而伪装需要合适的道具。
十分钟后,三人站在了一家看起来价格亲民的连锁服装店前。橱窗里挂着当季新款,色彩明快,款式多样——主要是裙子。
林默的胃开始抽搐。
“我……我觉得我现在的衣服挺好的。”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你的‘好’是指‘能穿’和‘没破’吗?”夜魔毫不留情地戳穿,“进去。这是任务的一部分。想想看,如果你穿着一身三天没换的T恤上邮轮,安检人员会怎么想?‘哦,这个可疑的女孩连衣服都买不起,肯定有问题’——然后就把你拦下来仔细盘查。”
“……邮轮安检会管这个?”
“不会,但我在给你找理由。”夜魔推开门,“快进去,别磨蹭。”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明亮的灯光照在整齐排列的衣架上。下午客人不多,只有几个年轻女孩在挑选,还有一个妈妈带着孩子在童装区。
夜魔一进门就直奔童装区——以她的身高,也只能去那里。艾诺犹豫了一下,走向少女装区。林默则站在原地,看着满眼的裙子、蕾丝、碎花和蝴蝶结,感觉自己像误入异星战场的士兵。
“林默,过来。”夜魔在童装区那边喊,“帮我看看这件怎么样?”
林默走过去,看到夜魔手里举着一件……粉色的、带白色蕾丝边的连衣裙。裙摆上还印着卡通独角兽图案。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认真的?”林默压低声音,“你要穿这个?”
“为什么不?”夜魔理直气壮,“我现在是十一岁小女孩‘小林’,穿这种衣服才符合人设。而且——”她摸了摸裙子面料,“质量还行,打折后只要十五欧元。性价比很高。”
“但你是兰登·克劳福德,七十三岁的前魔法少女、前工程师、前……”
“现在是前成年人。”夜魔打断她,把裙子塞进她手里,“去试衣间。帮我拿几件不同尺码的,我得试试哪件合身。”
林默认命地拿着裙子去找尺码。等她回来时,夜魔已经又挑了几件:一件蓝色水手服式的连衣裙,一件印着猫咪图案的T恤配短裤,还有一套看起来像小学生校服的运动套装。
“这些都要试。”夜魔说,血红的眼睛闪着某种恶作剧的光芒,“哦,对了,你也别闲着。艾利给你的行动经费里包括‘服装购置费’,你也得买。去,挑几件你‘觉得能接受’的女装。”
“我觉得T恤牛仔裤就能接受。”
“那是男装思维。”夜魔推着她往少女装区走,“现在你是林雪,十六岁东华留学生,青春少女。青春少女该穿什么?裙子!带花边的!颜色鲜艳的!”
“救命……”林默小声哀嚎。
但她还是被推到了少女装区。艾诺正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件衣服犹豫不决:一件是简单的白色棉布连衣裙,另一件是浅蓝色的衬衫配深色半身裙。
看到林默过来,艾诺像看到救星:“林默,你觉得哪件好?”
林默看着那两件衣服,脑子里快速分析:白色连衣裙,清爽但可能太显眼;衬衫加半身裙,学生气,比较低调……
“衬衫和裙子吧。”她建议,“看起来更……普通。”
“好。”艾诺点头,又拿起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那再加这个?晚上可能会冷。”
“可以。”林默说,同时眼睛扫过衣架,想找点自己能接受的“不那么女性化”的衣服。最后她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接近“正常”的衣服了。
但夜魔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小手一伸,从林默手里抽走了那两件衣服。
“驳回。”她宣布,“太沉闷了。十六岁少女穿得像要去参加葬礼。来,试试这些——”
她从旁边的衣架上快速抽出几件,塞进林默怀里:一件浅绿色的碎花连衣裙,一件淡粉色的衬衫配白色短裤,还有一件……带荷叶边的天蓝色上衣。
林默看着怀里的衣服,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我……我真的……”
“去试。”夜魔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是命令。想想伪装,想想任务,想想我们晚上要坐的邮轮。你想因为穿着可疑而被拦下来吗?”
林默咬咬牙,抱着那堆“刑具”走向试衣间。
五分钟后,试衣间里传来第一声绝望的叹息。
“这个……领口太低了……”
“那是正常圆领。”夜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别用你三十五岁大叔的保守眼光评判。”
又过了三分钟。
“裙子……太短了……”
“到你膝盖以上十厘米,是标准裙长。”夜魔说,“出来让我看看。”
试衣间的门被拉开一条缝,林默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写满了“我想死”。
“全……全部?”她小声问。
“全部。”夜魔抱着胳膊,“快点,我们时间有限。”
林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穿着那件浅绿色的碎花连衣裙。裙子确实到膝盖以上,领口是正常的圆领,袖子是短袖,腰间有一条同色系的细腰带。衣服本身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挺好看——如果穿在别人身上的话。
但穿在林默身上……
她站在试衣间门口,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肩膀紧绷,脖子梗着,表情像是被推上断头台的革命者。银色的头发从渔夫帽里漏出几缕,配上褐色美瞳和那张其实很精致的脸,按理说应该是个清秀的少女。
但她站得像根木头。
夜魔看着她,血红的眼睛眨了眨,然后——
“噗。”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实实在在的、捂着肚子(虽然她肚子很小)的憋笑。
“你……你笑什么?”林默的脸开始发烫。
“对不起,对不起。”夜魔摆摆手,但笑声没停,“只是……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我第一次被迫穿裙子的场景。那是1947年,我十七岁,参加一个该死的舞会。我当时的表情,和你现在一模一样——‘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林默扯了扯裙摆:“所以我能换掉了吗?”
“等等,让我拍张照。”夜魔从她那个过大的儿童背包里掏出手机(也是儿童款,带卡通外壳),“留念。以后可以用来威胁你。”
“你敢!”
“开玩笑的。”夜魔放下手机,但眼睛里的笑意还没退,“好了,去试试下一套。粉色衬衫那套。”
林默哀怨地退回试衣间。
接下来的半小时,成了林默的“时装秀”——如果“秀”的定义是“穿着完全不习惯的衣服走出来接受审判”的话。
粉色衬衫配白色短裤:林默走出来时不停地往下拉衬衫下摆,试图遮住短裤,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衬衫塞进裤子里。”夜魔指挥。
“为什么?”
“因为时尚。”
“我不需要时尚,我需要舒适和隐蔽。”
“你现在需要的是‘像个普通十六岁女孩’。普通十六岁女孩会把衬衫塞进裤子里。塞。”
林默不情愿地照做。
天蓝色荷叶边上衣配刚才那条黑色休闲裤:这次林默学聪明了,自己搭配的。但夜魔看了一眼就摇头。
“上衣太女性化,裤子太男性化,搭配在一起像人格分裂。”她评价,“换掉。试试那条米色的亚麻长裤,在那边架子上。”
等林默终于试完所有衣服,从试衣间里出来时,感觉像打了一场仗——而且输了。
夜魔已经给自己挑好了三套衣服:那件粉色独角兽连衣裙(她居然真的买了),那套运动套装,还有一件印着“Little Scientist”(小科学家)字样的T恤配牛仔裤。三套都买的最小号,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大,但至少合身多了。
艾诺也选好了:白色衬衫、深蓝色半身裙、米色针织开衫,外加两件简单的T恤和一条卡其裤。她甚至还挑了一顶浅棕色的宽檐草帽——用来遮住显眼的金发。
“现在,轮到你了。”夜魔看向林默,小手一指收银台旁边的架子,“去挑两套。一套日常穿,一套……稍微正式点,万一邮轮上有需要打扮的场合。”
林默想死的心都有了。但看到艾诺期待的眼神(“林默穿裙子其实挺好看的”),和夜魔那副“不买就别想走”的表情,她最终屈服了。
她选了那件浅绿色碎花连衣裙(夜魔说“就这件,别挣扎了”),和一套相对保守的:白色衬衫配深灰色A字裙。外加两件基础款T恤和一条牛仔裤——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和蔼的中年阿姨,看着三个女孩(和一个“小女孩”)抱着大堆衣服,笑着问:“小姐妹们出来购物呀?”
“嗯。”夜魔用甜甜的童声回答,“姐姐带我出来买新衣服,下学期开学穿。”
“真乖。”阿姨摸摸夜魔的头,夜魔的身体瞬间僵硬,但脸上保持微笑,然后看向林默和艾诺,“你们是留学生吧?来自哪里?”
“东华。”林默赶紧说,同时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彼得联盟。”艾诺也小声回答。
“哦!两个美丽的国家!”阿姨一边扫码一边说,“欢迎来弗罗萨玩。对了,这条连衣裙——”她拿起林默选的那件碎花裙,“很适合你哦,小姑娘。绿色衬你的发色。”
林默干笑两声,付了钱——用艾利给的现金,面额都不大。
三人拎着购物袋走出服装店,重新融入午后的街道。
“感觉怎么样?”夜魔问,她抱着自己的小购物袋,看起来心情很好。
“像经历了一场酷刑。”林默老实回答。
“但你看起来不错。”艾诺小声说,脸上带着真诚的笑,“真的。比穿T恤牛仔裤有活力多了。”
林默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购物袋,里面装着那条“有活力”的碎花裙,心情复杂。
她们继续沿着街道漫步,买了冰淇淋(夜魔坚持要香草味,林默要了巧克力,艾诺选了草莓),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慢慢吃。鸽子在脚边踱步,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下午三点的钟声。
“说起来,”林默舔着冰淇淋,突然想到什么,“你之前提到的那个‘老朋友’……是谁啊?顾红月好像很在意的样子。”
夜魔吃冰淇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怀念?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她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我们一起经历过一些事。后来分开了。”
“是战友吗?”艾诺问。
夜魔看了她一眼,血红的瞳孔里倒映着广场上的阳光。
“算是吧。”她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穿着背带裤的儿童身体,“我不想以这个样子去见他。太……丢人了。”
“为什么?”林默不解,“他应该知道你的情况吧?”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夜魔咬了一口冰淇淋,“而且……我们之间有些事,还没了结。有些话,需要用成年人的身份去说,而不是……”她指了指自己,“用这副模样。”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与外表不符的沧桑感。林默突然意识到,虽然夜魔平时总以“老古董”自嘲,用幽默掩饰尴尬,但在某些事情上,她依然有无法释怀的过去。
广场上的风吹过,带来远处咖啡馆的音乐声。三个女孩(和一个老家伙)安静地吃着冰淇淋,各怀心事。
过了一会儿,夜魔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思绪甩掉。
“好了,沉重话题到此为止。”她跳下长椅,把冰淇淋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我们该回去了。艾利应该也快办完事了,晚上还要去港口。”
林默和艾诺也站起身。她们拎着购物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默的影子里,那条碎花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艾诺的影子里,金发在草帽下微微飘扬。
夜魔的影子里,背带裤的带子垂在肩侧,小小的身体看起来确实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份“无忧无虑”的午后,是多么珍贵,又多么脆弱。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份脆弱,正被一根无形的线,缓缓拉紧。
弗罗萨平民区,瓦西里的“五金店”后屋。
下午三点四十分,阳光几乎照不进这间狭窄的里屋。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照亮了杂乱的工作台、堆满工具零件的货架,以及墙上那张已经褪色的彼得联盟风景海报。
瓦西里坐在工作台前的旧转椅上,面前摊开着那本记录“特殊交易”的账本——不是电子版,是手写的,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暗号和缩写。
但他没在看账本。
他在看手机。那部老式翻盖手机,屏幕很小,按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数字。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号码。没有备注,但他记得是谁——旧城区西侧,一个专门做短期现金租赁的房东,叫雷纳德。五十多岁,秃顶,爱喝酒,但嘴巴严,只要钱给够。
瓦西里盯着那个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留了很久。
安默·勒克莱尔给他的期限是明天。但他知道,像她那样的人,不会真的等到明天。她的人可能已经在监视了,可能在监听他的电话,可能在跟踪每一个进出这条巷子的人。
他如果打这个电话,就等于是把艾利——那个黑短发、专业但孤独的女孩——的位置,卖给了拉古。
五万欧元。长期稳定的走私渠道。未来在弗罗萨灰色地带的地位提升。
代价是:一个只做过一次交易的女孩的安全。
瓦西里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
他想起了艾利昨天买装备时的样子。检查物品时的专注,讨价还价时的冷静,付钱时的利落。那是同类的气息——在边缘地带求生,靠技能和谨慎活着的人。
他还想起了她离开时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下次。”
她说那句话时,语气很平淡,但瓦西里听出了一丝……期待?也许她也在寻找能长期合作的供应商,也许她也厌倦了孤独。
如果他现在打了这个电话,就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瓦西里把烟蒂按灭在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里。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四十五分。
然后他拿起了手机,翻开盖子,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电视节目的嘈杂声。
“谁啊?”雷纳德不耐烦地问。
“是我,瓦西里。”
“哦……瓦西里。”电话那头传来打哈欠的声音,“怎么,有货要存?先说好,最近警察查得严,我那儿的‘储藏费’涨了百分之二十。”
“不是存货。”瓦西里说,“打听个人。最近有没有新租客?亚洲面孔,或者……看起来不太普通的女孩。可能两三个人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电视声被调小了。
“你问这个干嘛?”雷纳德的语气变得警惕。
“有人托我找。”瓦西里说,“报酬不错。找到的话,分你三成。”
“谁托的?”
“这你就别管了。有还是没有?”
雷纳德又沉默了一会儿。瓦西里能听到他点烟的声音,以及深深吸气的声音。
“有。”雷纳德最终说,声音压低了,“两天前,租了我那儿的一间公寓。旧楼,四楼,短期,现金付了一个月。租客是个年轻女孩,黑短发,话不多,看着……嗯,挺厉害的。她说就她一个人住,但我觉得不止。”
瓦西里的心跳加快了:“地址?”
“老磨坊街十七号,四楼B室。钥匙藏在门口地毯下面——老规矩。”雷纳德顿了顿,“不过……瓦西里,我得提醒你。那女孩给我的感觉……不简单。她付钱太痛快了,检查房间时也太仔细了,像是……在找监控或者**。而且她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
“枪油。”雷纳德的声音更低了,“淡淡的,但我闻得出来。我以前在军队待过,那味道忘不了。这女孩……不是普通租客。”
瓦西里握紧了手机:“还有其他人吗?”
“我没见过,但有一次我去收垃圾(他那里‘收垃圾’是暗号,意思是检查是否有违禁品留下),听到屋里有别人说话的声音。女声,年轻,但听不清说什么。”
“几个人?”
“至少两个,可能三个。”雷纳德说,“瓦西里,这票活儿……风险不小。对方不是善茬。你背后的人,能兜得住吗?”
瓦西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钱我明天给你送过去。现金。另外,这件事,你没告诉过我,我也没问过你。明白吗?”
“明白。”雷纳德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老磨坊街十七号?那栋楼不是去年就拆了吗?”
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了电话。
瓦西里放下手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老磨坊街十七号,四楼B室。
艾利在那里。
也许还有她的同伴。
信息已经到手了。他只需要再打一个电话,给安默·勒克莱尔,或者她留下的那个紧急联络方式,然后钱和渠道就会到手。
很简单。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昨天安默留下的那个号码——不是名片上的,是她在信封背面手写的一个一次性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猫打架的声音,尖锐的嘶叫在午后安静的贫民区里格外刺耳。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瓦西里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深陷的、曾经在彼得联盟冰原上狩猎过狼的眼睛。
他想起了艾利检查那把格洛克19时的眼神。专注,专业,像在对待一件艺术品。她擦拭枪管的样子,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想起了她问“有没有防弹插板”时的语气。不是害怕,是冷静的评估——评估风险,评估需要。
他想起了她离开时说的“如果有下次”。
如果。
瓦西里的手指缓缓离开了拨号键。
他关掉了手机,把它扔在工作台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一个老旧的铁皮柜。里面没有工具,没有零件,只有几瓶伏特加,和一些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他拿出一瓶酒,拧开盖子,直接对嘴喝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感。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褪色的彼得联盟风景海报——那是他的家乡,一个西伯利亚的小镇,冬天漫长,夏天短暂,人们靠打猎和伐木为生。
他已经离开那里二十年了。
在弗罗萨,他活得像个老鼠,在阴影里做肮脏的交易,赚沾血的钱。他告诉自己这是生存,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但更好的生活是什么?
是更多的钱?是更顺畅的走私渠道?是在拉古那样的巨头手下当一条听话的狗?
瓦西里又喝了一口酒。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部更老的手机——连翻盖都不是,是那种九十年代的直板机,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但绝对无法被追踪或监听。
他开机,输入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彼得联盟口音的声音:
“谁?”
“老师,是我。”瓦西里用俄语说,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瓦西里?”老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还活着?”
“勉强。”瓦西里说,“老师,我需要你帮我查个人。一个女孩,可能用的是假身份,可能在为某个情报机构工作。东华人,或者……类似背景。黑短发,专业,冷静,大约二十岁左右。”
“你要查这个干什么?”老人的语气变得严肃,“瓦西里,你离开的时候说过,你再也不会……”
“我知道。”瓦西里打断他,“但我欠一个人情。一个……可能救了我一命的人情。”
他撒谎了。艾利没救过他的命。但这样说,老师更容易接受。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沉重的叹息声。
“给我描述。”老人最终说,“尽量详细。”
瓦西里描述了艾利的外貌特征、行为举止、购买的装备类型,以及他的推测——她可能在为某个国家的情报机构工作,任务涉及对抗拉古公司。
老人静静地听着,偶尔发出思考的“嗯”声。
“东华安全部。”听完后,老人直接给出了结论,“符合你说的所有特征。黑短发,专业,装备偏好,对抗拉古的立场……只有他们。瓦西里,你惹上大麻烦了。”
“我知道。”瓦西里说,“所以我才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他们最近在弗罗萨的活动,有没有什么……撤离计划?比如,通过非正规渠道离开?”
老人又沉默了。瓦西里能听到他在翻找东西的声音,可能是档案,可能是笔记。
“一周前,东华在弗罗萨的几个备用身份被激活了。”老人终于说,声音压得很低,“用于购买……邮轮船票。四张,家庭套房,今晚十一点从弗罗萨港出发,前往卡旺达。船名‘蔚蓝公主号’。”
瓦西里的呼吸停了一拍。
邮轮。今晚十一点。卡旺达。
所以艾利和她的同伴,计划今晚离开。
“谢谢,老师。”瓦西里说,“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多了,小子。”老人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这次……小心点。东华的人不好惹,拉古更不好惹。你夹在中间,会粉身碎骨的。”
“我已经在碎片里活了二十年了。”瓦西里苦笑,“再见,老师。保重。”
他挂断电话,关掉手机,拔出电池,把手机和电池分开藏好。
然后他坐回转椅,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快速计算。
老磨坊街十七号,四楼B室。艾利在那里。
邮轮“蔚蓝公主号”,今晚十一点出发,前往卡旺达。她们计划在那里离开。
安默·勒克莱尔在找她们。
拉古公司在找她们。
而他现在知道了她们的位置,和撤离计划。
三股力量,即将碰撞。
瓦西里又喝了一口酒,烈酒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他该怎么做?
告密,拿钱,换取安身立命的资本?
还是……
他看了眼工作台上那部翻盖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安默的号码。
然后他看了眼角落里的铁皮柜,里面藏着那部老式直板机。
最后,他看向窗外——狭窄的巷子,斑驳的墙壁,以及更远处,弗罗萨老城区那些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屋顶。
那些屋顶下,有三个女孩(和一个老家伙),正在为一场逃亡做准备。
她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不知道阴影里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瓦西里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了那把老式转轮手枪。
他检查了弹巢,六发子弹,满的。
然后他把枪塞进腰间,用外套盖住。
他锁上店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然后他走出小巷,融入下午四点的人流中。
方向:老磨坊街。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也许只是去看看。
也许……是想在做出最终决定前,亲眼确认一些事情。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像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正在走向未知未来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