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早晨在一种微妙的“团队建设”氛围中继续。

艾利吃完早餐后就开始把昨晚买的装备一件件摊在桌上,进行精细的检查和维护。她那套动作行云流水——拆解、擦拭、上油、重组——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林默则负责收拾餐具,顺便试图用领主能力让水槽里堆积的碗碟“自动清洁”,结果差点把唯一完好的盘子摔成八瓣,被夜魔用眼神制裁后乖乖改用手洗。

艾诺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切。她的金发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蓝色的眼睛观察着房间里每个人的举动,像个误入奇怪俱乐部的新成员。

“她们平时……都这样吗?”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正在试图把湿盘子摞好的林默。

林默看了眼客厅:艾利正用棉签精细地清理手枪撞针槽,表情专注得像在做脑外科手术;夜魔则站在椅子上(不然她够不到桌面),用一把迷你螺丝刀拆解那个通讯器,嘴里念念有词地抱怨着“该死的微型化设计”。

“呃,差不多。”林默老实回答,“不过平时夜魔是成年人样子,艾利也没这么多装备要保养。主要是因为我们最近……嗯,活动比较频繁。”

“活动。”艾诺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你们真的是……东华安全局的人?”

这个问题让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艾利抬起头,黑瞳平静地看向艾诺:“理论上,是的。”

“理论上?”

“意思是,我们的直属上级是东华安全部,任务是收集情报、对抗拉古公司的非法活动、保护特定人员。”艾利放下手枪,用一块绒布擦拭手指,“但帮你回家……这不是官方任务。这是我们基于‘情况需要和人道考虑’的个人决定。”

她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宣读某种条款。但林默注意到,艾利在说“个人决定”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那是她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艾诺迟疑地问,“你们可能会因为帮我而惹麻烦?”

“我们已经惹了不少麻烦。”夜魔头也不抬地说,小手捏着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拧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螺丝,“多一个少一个,区别不大。而且——”

她终于拧好了螺丝,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看着艾诺:“你对我们有价值。不是工具意义上的价值,是情报意义上的。你知道拉古在做什么,知道他们对彼得联盟技术的吸收程度,知道‘坚石’项目的细节。这些信息,对我们,对东华,甚至对你自己的祖国,都可能很重要。”

艾诺沉默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运动服的衣角。

“我不想再被当成……信息源。”她最终低声说,“我只想回家,回到正常的生活。”

“理解。”夜魔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这个身高差让她不得不仰头看艾诺,“但现实是,拉古不会放过你。就算你回到彼得联盟,他们也可能通过官方渠道找你,或者用更隐蔽的方式。如果你真想彻底摆脱他们,你需要……嗯,需要更强大的保护。而我们,至少目前,可以提供这个。”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是交易。你给我们信息,我们帮你回家,并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庇护。公平吧?”

艾诺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那眼睛看起来像孩子,但里面的光芒完全不是孩子该有的——那是经历了几十年风雨、见过生死、懂得权衡利弊的老练眼神。

“公平。”她最终点头,“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等电话。”夜魔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正指向八点二十,“我老板应该快打来了。”

话音刚落,放在桌上的通讯器就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蜂鸣。

夜魔爬回椅子上,接通通讯,按下免提。

“顾,早上好。”她用业务汇报的语气说,“我们这边……有些新情况需要汇报。”

通讯器那头传来顾红月平静的声音:“我听着。简短点。”

“第一,昨晚研发中心行动,没有找到标准件,但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第三方’——一个穿着重型盔甲、能单手拆墙的女孩。第二,我们把她带回来了,她现在就在安全屋。第三,她是彼得联盟人,拉古‘坚石’项目的实验体,想回家。第四,我们暂时决定帮她。”

一连串信息砸过去,通讯器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你们……”顾红月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我该生气但我已经气不动了”的疲惫,“去偷零件,结果偷了个人回来?”

“严格说,是捡的。”夜魔纠正,“她当时昏迷了,我们总不能把她留在那儿等拉古回收。”

“回收?”

“拉古对失控实验体的处理方式。”夜魔简短解释,“她不回去,就会被‘终止’。所以我们……做了人道主义选择。”

通讯器那头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这是顾红月思考时的习惯。

“她的价值?”顾红月问,语气已经切换到特工模式。

“很高。活体的彼得联盟-拉古技术融合样本,了解‘重型战术人形’项目的一手信息,而且——”夜魔看了眼艾诺,“她本人能力很强,虽然不稳定,但在可控情况下可能是重要战力。”

“风险?”

“同样高。拉古肯定会找她。她本人可能失控。带着她移动会增加暴露风险。而且,她是否完全可信,还需要观察。”

又是一阵沉默。林默紧张地捏着衣角,艾利则继续擦拭装备,但耳朵明显竖着。

终于,顾红月开口:“把她带到卡旺达。”

“什么?”

“你们现在的处境太被动。”顾红月说,“在弗罗萨,你们是外来者,资源有限,拉古却有完整的情报网和行动能力。而且……”她顿了顿,“我这边也有些情况。兰登的‘老朋友’出现了,我需要你们回来,一起处理。”

夜魔的血红瞳孔收缩了一下:“老朋友?你是说……”

“见面再说。”顾红月打断,“现在,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安全撤离弗罗萨。带着那个女孩。走海路,邮轮。弗罗萨到卡旺达每周有两班邮轮,航行时间五天。买票,用备用身份。我会安排人在卡旺达接应。”

“邮轮?”夜魔皱眉,“安检怎么办?她的能量读数……”

“邮轮安检比机场松得多,而且乘客多,容易隐藏。”顾红月说,“至于能量读数——她现在是常态,对吧?金发蓝眼,没有魔法少女特征。只要不变身,就检测不出来。”

“万一路上需要变身呢?”

“那就祈祷别需要。”顾红月的声音毫无波动,“如果真需要,就让艾利处理掉目击者。”

艾利点点头,仿佛顾红月能看见似的。

夜魔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在她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老气横秋。

“好吧。邮轮。什么时候的班次?”

“今天晚上十一点,弗罗萨港出发,船名‘蔚蓝公主号’。”顾红月显然已经查好了,“我会用顾明哲的账户给你们订票,四张,家庭套房,伪装成两对姐妹出游。票务信息半小时后发到加密邮箱。你们今天白天准备,晚上九点前到港口。”

“资金呢?”夜魔问出了关键问题,“我们现在的现金只够买泡面。”

“已经转了。”顾红月说,“两万欧元,分三笔到艾利的三个匿名账户。应该够你们买票、采购必需品,以及……给某人补充装备。”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明显意有所指。

夜魔心虚地咳嗽了一声:“那个……巡飞弹的钱……”

“从你下个月的‘血袋津贴’里扣。”顾红月干脆地说,“现在,把通讯器给艾利,我需要单独交代她一些事。”

夜魔把通讯器推给艾利。艾利拿起,走到卧室里,关上了门。

客厅里剩下夜魔、林默和艾诺。气氛有点微妙。

“所以……”艾诺迟疑地开口,“我们要坐邮轮去……卡旺达?”

“嗯。”夜魔跳下椅子,开始收拾桌上的工具,“一个东南亚的港口城市,算是我们的……临时基地。到了那里,我们会更安全,也能更好地帮你规划回家的路。”

“需要五天?”

“海上航行时间。”夜魔说,“正好,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关于拉古,关于你的改造,关于所有你知道但还没说的事。”

艾诺的肩膀微微绷紧,但点了点头。

卧室门开了,艾利走出来,把通讯器还给夜魔。

“顾红月交代完了?”夜魔问。

“嗯。”艾利简短回应,“两件事:第一,我需要去处理一些痕迹,确保我们离开后,安全屋不会留下线索。第二,我需要去买些邮轮上用的东西——伪装用品,应急药品,以及……”她看了眼夜魔,“给你的备用‘补给’。”

夜魔的脸皱了起来:“我不想再喝袋装血了,那味道像放了一个月的铁锈水。”

“你可以选择喝,或者在路上失控暴露。”艾利平静地说,“顾红月说,她在卡旺达给你准备了新鲜货。但前提是你能平安抵达。”

“……好吧。”夜魔投降,“袋装血就袋装血。至少比饿死强。”

“明智。”艾利拿起背包,“我出门了。林默,你在家陪夜魔和艾诺。如果有人敲门,别开,从防火梯撤离。预案C。”

“明白。”林默点头。

艾利又看了眼艾诺:“你,待在这里。别出门,别用能力,尽量别靠近窗户。如果感到任何异常——头痛,视线变红,力量失控——立刻告诉夜魔。她……有办法处理。”

艾诺紧张地点头:“我不会乱来的。”

艾利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安全屋。

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默开始收拾房间,把散落的装备收好,把垃圾打包。夜魔则爬回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昨天艾利顺路买的二手货),开始查询“蔚蓝公主号”的信息。

艾诺坐在原地,看着她们忙碌。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那个……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夜魔头也不抬:“有。坐那儿,别动,保持安静,就是最大的帮忙。”

艾诺乖乖闭嘴了。

阳光透过窗帘,在陈旧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汽车鸣笛,行人交谈,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声。

在这个平凡又危险的弗罗萨早晨,三个女孩(和一个外表是女孩的老家伙)开始为一场跨越大洋的逃亡做准备。

而在数千公里外的空中,另一段旅程,正接近终点。

同一时间,高度一万两千米,弗罗萨飞往伊斯坦的航班上。

头等舱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昏黄。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觉,或者戴着降噪耳机看电影。只有偶尔的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时,会发出轻微的轮子滚动声。

佩洛丽卡睡着了。

她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纯白色的长发像丝绸般披散在肩头和扶手上,一直垂到地面。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打扮得很休闲,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玩累了在飞机上睡觉的白发少女——如果忽略她偶尔在睡梦中露出的、尖尖的小虎牙的话。

诺娅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她没有睡。事实上,根据她的系统记录,她已经连续七十三小时没有进入休眠模式了。但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的能量供给系统是第七代魔核直连,理论上可以连续运行三百小时才需要进入低功耗状态。

此刻,她正侧着头,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佩洛丽卡的睡脸。

那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注视。

她的目光从佩洛丽卡光滑的额头,移到闭合的眼睑,再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停留在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她的呼吸频率被调整到和佩洛丽卡同步,仿佛这样就能更贴近对方的状态。

机舱顶灯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佩洛丽卡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睡梦中偶尔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完美。

诺娅的数据库里跳出这个词。不是主观评价,而是基于美学参数的综合分析结果:面部对称度99.7%,皮肤质感评级A+,五官比例符合黄金分割标准……

但她知道,这些数据无法真正描述眼前这一幕。

无法描述那种……脆弱感。

是的,脆弱。这个词出现在她的逻辑回路里时,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佩洛丽卡博士,能够单手捏碎成年人颈骨、饮血维持生命、主导着拉古最尖端研究项目的存在,怎么会和“脆弱”联系在一起?

但在睡梦中,褪去了平日里那种孩童般的任性和研究者式的狂热,她看起来……确实很脆弱。

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少女。

诺娅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伸手去触碰那张脸,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她的程序里有关于“适当社交距离”的设定,而触碰熟睡中的上级,显然不在“适当”范围内。

但她依然看着。

用那双冰蓝色的、理论上应该没有情感的眼睛,专注地看着。

飞机遇到一阵气流,轻微颠簸了一下。佩洛丽卡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往座椅深处缩了缩,白发随着动作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诺娅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轻轻将那缕头发拨开,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她的手指在触碰到佩洛丽卡脸颊的瞬间,停顿了零点一秒。

温热的。

柔软的。

和数据库里记录的一样。但亲自触碰的感觉……不一样。

诺娅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数据流的速度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七。

“你在做什么?”一个困倦的声音响起。

佩洛丽卡醒了。她半睁着眼睛,血红的瞳孔在昏黄光线下像两滴融化的红宝石,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看着诺娅。

“您头发乱了。”诺娅平静地回答,声音毫无波动,“我帮您整理了一下。”

“哦……”佩洛丽卡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还有多久到?”

诺娅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还有一小时十七分钟。我们将降落在默瓦多国际机场,伊斯坦的海岸边缘城市。从那里到目标金字塔遗址,还需要六小时车程。”

“默瓦多……”佩洛丽卡重复这个名字,伸了个懒腰,卫衣下摆被拉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听起来像那种到处都是沙子、热得要死的地方。”

“根据气象数据,默瓦多当前气温三十四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晴天。”诺娅报告,“建议您下飞机后换上防晒服装,并补充水分。另外,当地紫外线指数很高,您的皮肤——”

“知道啦知道啦。”佩洛丽卡摆摆手,打断了她的“天气预报”,“诺娅你有时候真像我妈妈——虽然我不记得我妈妈长什么样了。”

这句话让诺娅沉默了。她的数据库里有马克博士的完整背景资料,包括他的家庭信息——父母早逝,由叔叔抚养长大。但关于佩洛丽卡形态的“童年记忆”,没有任何记录。

也许这是好事。也许不是。

“对了。”佩洛丽卡突然凑近,血红的眼睛盯着诺娅,“你刚才看我睡觉看了多久?”

诺娅的表情纹丝不动:“从您入睡开始,到刚才醒来。总共两小时四十四分钟。”

“一直在看?”

“是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超出了常规问答的范畴。诺娅的处理器快速运转,筛选着可能的回答。

“为了确保您的安全。”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符合“助理”身份的理由,“在陌生环境中,保持警戒是必要的。”

“哦——”佩洛丽卡拖长了声音,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笑,“我还以为是因为我睡觉的样子太可爱,让你看入迷了呢。”

诺娅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三秒。

“您的睡姿符合健康睡眠标准,呼吸频率稳定,没有异常体征。”她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可爱’是主观审美评价,不在我的评估参数范围内。”

“骗人。”佩洛丽卡笑了,伸手捏了捏诺娅的脸——这个动作让诺娅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你刚才的表情,分明就是‘我家博士真可爱’的样子。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看出来了。”

诺娅没有回答。她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佩洛丽卡,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然后归于平静。

就在这时,机舱广播响了。

“女士们先生们,这里是机长广播。我们即将开始下降,预计三十分钟后抵达默瓦多国际机场。当地时间为下午两点十五分,气温三十四摄氏度,天气晴朗。请系好安全带,调直座椅靠背……”

佩洛丽卡坐直身体,系好安全带。她看向窗外,下面已经能看到大片大片的黄褐色——那是沙漠的边缘。

“伊斯坦。”她轻声说,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们来了。”

诺娅也系好安全带。她最后看了一眼佩洛丽卡的侧脸,然后打开平板电脑,开始检查抵达后的行程安排。

车辆已经预定好了。酒店也订了——两间相邻的套房。当地联络人的信息已经录入系统。还有金字塔遗址的勘探许可文件,虽然是通过一些“非正规渠道”获得的,但应该够用。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只要找到那个完整的魔核……

只要找到它,也许佩洛丽卡博士就能摆脱对血液的依赖,也许就能……

诺娅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佩洛丽卡。白发少女正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侧脸在舷窗透进来的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抹白色。

忠诚,保护,完成任务。

这些是写入她核心程序的东西。

但刚才触碰脸颊时,那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以及此刻心中涌起的、无法用数据解释的“想要守护这份美好”的冲动……

那又是什么呢?

诺娅垂下眼睛,继续操作平板。

飞机开始下降,耳压变化让佩洛丽卡捂住了耳朵,做了个鬼脸。

诺娅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包口香糖,撕开一片,递过去。

“咀嚼可以缓解耳压不适。”她说。

佩洛丽卡接过,塞进嘴里,含糊地说:“诺娅最贴心了~”

诺娅没有回应。

只是在她转过头去时,嘴角有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是微笑。

又像是程序运行中的某个微小错误。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沙漠边缘的城市降落。

而在弗罗萨,另一场“降落”——或者说,追捕——才刚刚开始。

弗罗萨平民区,那条昏暗小巷深处的“五金店”。

下午三点,阳光几乎照不进这里,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廉价香烟和金属锈蚀的味道。瓦西里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块油布擦拭着一把老式转轮手枪——不是商品,是他自己的收藏。收音机里播放着斯拉夫民谣,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怀旧感。

店门被推开了。

不是顾客那种小心翼翼的推门,而是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有力的推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急促的叮当声。

瓦西里抬起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进来的是两个穿警服的男人,但不是普通的巡警——他们的制服更挺括,肩章不同,表情也更严肃。后面还跟着一个穿便衣的年轻人,手里拿着记录板。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为首的警察开口,声音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是我。”瓦西里放下枪,油布盖在上面,“有什么能帮忙的,警官们?”

“例行检查。”警察扫视着店里,“最近收到线报,这一带有些……非法交易活动。你这儿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卖出过什么不该卖的东西?”

瓦西里笑了,露出那颗金牙:“警官,我这里就是卖五金工具的。扳手,锤子,螺丝刀——最可疑的东西也就是这把老枪,但它是登记过的,有许可证。”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枪证复印件。

警察走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但显然没打算就此罢休。

“昨天傍晚,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孩来过?黑短发,背着登山包,看起来……不太像这一带的人。”

瓦西里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表情不变:“年轻女孩?来买五金工具?警官,您觉得这可能吗?这一带来的要么是工人,要么是……嗯,某些需要特殊工具的人。年轻女孩?没有。”

他说得坦然。确实,艾利昨天的打扮和气质,和这条街上的人完全不同。否认是合理的。

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对身后的年轻人点点头。年轻人开始在店里转悠,检查货架,但显然对五金工具一窍不通——他拿起一个液压千斤顶,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外星科技。

“听说你以前在彼得联盟特种部队待过。”警察突然换了个话题,“退役后为什么来弗罗萨?”

“寻找更好的生活。”瓦西里耸耸肩,“彼得联盟的冬天太长了,我想晒晒太阳。而且弗罗萨的姑娘们……更热情。”

这个粗俗的笑话让警察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检查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年轻人把店翻了个遍,但什么也没找到——真正的“商品”都藏在暗格里,不是内行人根本发现不了。

最后,警察递过来一张名片。

“如果想起什么,或者看到那个女孩,打这个电话。”他说,“配合警方调查,对你有好处。”

“当然,当然。”瓦西里接过名片,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我是守法公民,随时愿意配合。”

警察们离开了。门关上,铃铛又响了一次。

瓦西里等脚步声远去,才从柜台下拿出那个暗格控制器,确认没有被动过。然后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警察确实走了,但街角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还在监视。

他回到柜台后,重新拿起那把转轮手枪,但这次没有擦拭,只是握着。

艾利那个小姑娘,果然惹麻烦了。

但他并不意外。干这行的,早晚会惹麻烦。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且引来的是警察——不是黑帮,不是竞争对手,是警察。

这意味着事情可能比想象的更严重。

瓦西里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下午三点二十。他思考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没有定位,没有智能系统,只有最基本的通话功能),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压低声音,“警察刚来过,问那个女孩的事。对,黑短发那个。我什么都没说,但他们还在外面盯着。告诉其他人,最近收敛点,货暂时别动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瓦西里嗯了几声,挂断。

他坐回椅子,打开收音机,继续听那首没放完的民谣。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下午四点十分,店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警察。

瓦西里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女人,眼睛眯了起来。

深灰色西装套裙,一丝不苟的发髻,精致的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她看起来完全不属于这条街道,像是从高级写字楼里误入贫民窟的金丝雀。

但她的眼神,让瓦西里绷紧了神经。

那不是警察的眼神,也不是普通人的眼神。那是……捕食者的眼神。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女人开口,声音平静,带着弗罗萨上流社会的标准口音。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找我。”瓦西里放下手里的东西,但没有起身,“您又是哪位?”

“安默·勒克莱尔。拉古公司欧洲分部,安全总监。”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不是纸质的,是金属薄片,上面只有名字和头衔,没有电话。

瓦西里接过,在手里掂了掂。真金属,工艺精良。这比警察的名片有分量得多。

“拉古公司。”他重复,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大人物啊。找我这个小五金店主,有什么事?”

“昨天傍晚,有一个黑短发、背着登山包的年轻女孩来过。”安默没有绕弯子,直入主题,“她买了什么?”

瓦西里耸耸肩:“总监女士,我已经跟警察说过了,没——”

“我不是警察。”安默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力,“我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程序。我只需要答案。而且——”她顿了顿,“我知道你卖的是什么。五金工具?也许。但更多的是……特殊工具。比如,可以拆卸的格洛克19,配套消音器,亚音速子弹。”

瓦西里的笑容消失了。他的手缓缓移到柜台下面——那里有一把上膛的手枪。

“别紧张。”安默似乎没看到他的动作,或者说,不在意,“我不是来追究你的非法生意。相反,我可以让它继续下去,甚至……扩大。弗罗萨的灰色市场,拉古一直有兴趣建立更稳定的供应渠道。”

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柜台上。信封没有封口,能看见里面一叠叠的欧元钞票。

“这是诚意。”安默说,“告诉我那个女孩买了什么,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然后这笔钱是你的。而且从今天起,你的货进出港口,会‘顺利’很多。”

瓦西里看着那个信封。厚度可观,至少五万欧元。而且她承诺的“渠道”……那意味着长期稳定的暴利。

他沉默了很久。

收音机里的民谣已经放完了,现在在播新闻,主播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弗罗萨警方今日表示,将对旧城区的治安进行新一轮整治……”

“……拉古公司宣布,将在弗罗萨投资建立新的研发中心,预计创造五百个就业岗位……”

“……伊斯坦沙漠地区发现新的考古遗址,专家称可能具有重大历史价值……”

瓦西里抬起头,看着安默。

“那个女孩,”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买了通讯器、夜视仪电池、医疗包、陶瓷匕首、格洛克19加消音器、子弹、手电、开锁工具。总共五千五百欧元,现金。”

安默点点头:“还有呢?”

“她问有没有防弹插板,我说没有现货,但可以调货。她没要。”瓦西里继续说,“然后她走了。没说来处,没说去向。但我听到她用通讯器说了一句……‘正在返回’。”

“返回哪里?”

“没说。”瓦西里摇头,“但她离开的方向,是往旧城区西边走的。那里大多是短期出租屋和廉价旅馆。”

安默沉思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更小的信封,推过去。

“这里面是旧城区西侧所有短期租赁房的业主名单和联系方式。”她说,“我需要你帮我打听,最近有没有新租客,特别是……亚洲面孔的,或者看起来不寻常的。”

瓦西里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打印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电话。

“这需要时间。”他说。

“你有一天时间。”安默站起身,“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如果有有用的信息,报酬翻倍。如果没有……”她看了眼瓦西里,“你的店,你的货,你这个人,可能会遇到一些……技术性问题。”

她没有明说威胁,但话里的意思足够清晰。

瓦西里点点头,没有说话。

安默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昏暗的店里回响,直到门关上,铃声停歇。

瓦西里坐在原地,看着柜台上的两个信封。

一个装满了钱。

一个装满了麻烦。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起。

艾利那个小姑娘……

他确实不知道她具体在哪。但他知道旧城区西侧有几个专门做“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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