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故意提前了五分钟。

不是因为急着见他，她只是想先占据主动权，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便宜的红茶。老板认出了她，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什么也没说，只是多给了她两块饼干。

艾薇拉搅着茶杯，看着窗外的街道。

三点整，那辆挂着金雀花徽章的马车准时出现在街角。

阿洛伊修斯跳下马车，整理了一下领结，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视线扫过整个店面，在看到艾薇拉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来了呀。”

他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点抑制不住的高兴。

“我说了三点。”艾薇拉抿了口茶，“黑斯廷斯家的少爷守时这一点倒是没变。”

“没变？”阿洛伊修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糟了。

艾薇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我是说，”她镇定地放下茶杯，“听说贵族都很重视守时这件事。看来传闻不虚。”

“哦……”阿洛伊修斯点点头，但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那艾薇拉你呢？你也很守时。”

“我只是不想让你等。”

“为什么？”

“因为……”艾薇拉顿了一下，“因为让别人等是不礼貌的。”

“只是不礼貌吗？”阿洛伊修斯撑着下巴看她，嘴角勾着一个小小的弧度，“我还以为是因为你也想早点见到我。”

艾薇拉差点被茶呛到。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不对，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不好意思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后来他认了雅各布做老师，说话的调调也越来越像雅各布了。

但现在的阿洛伊修斯……

艾薇拉盯着他。

他坐得很随意，姿态放松，不像一个第一次跟姑娘约会的毛头小子，反而像是已经确认了什么，所以可以从容地试探。

“你很擅长跟女孩子说这种话？”艾薇拉问。

“不擅长。”阿洛伊修斯摇摇头，“我可从来没对别人说过。”

“那你怎么……”

“因为是你。”

他打断她，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空气安静了几秒。

艾薇拉垂下眼睛，假装专心研究茶杯里的茶叶，她的心跳得有点快。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他们已经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在维也纳的废墟里并肩作战，一起在美国的荒野上看过星空。

但现在，一句简单的告白，却让她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脸红心跳。

“老板，”阿洛伊修斯扭头喊了一声，“两杯咖啡。加糖的那种。”

“多少糖？”老板问。

“三勺。”

艾薇拉抬起头。

阿洛伊修斯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得意。

“你不是说喜欢加糖的咖啡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加三勺？”

话一出口，艾薇拉就后悔了。

阿洛伊修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宠溺，还有点……如释重负。

“因为我猜的，”他说，“猜你会喜欢很甜很甜的东西。就像……就像你这个人一样。”

艾薇拉别过脸。

“油嘴滑舌。”

“我说的可是实话。”

咖啡很快端上来了。艾薇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甜得刚刚好。

她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阿洛伊修斯。

他也在喝咖啡，喝完之后皱了皱眉。

“太甜了。”

“你不是说要加糖吗？”

“我是说给你加糖，”阿洛伊修斯无奈地笑了，“我自己其实不太喜欢甜的。”

艾薇拉眨了眨眼。

她记得，以前的阿洛伊修斯最喜欢加糖，每次喝咖啡都要加到发齁。

但后来……后来他慢慢改掉了这个习惯。

“为什么不喜欢？”她问。

阿洛伊修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因为有些东西，尝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想要替代品了。”

艾薇拉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你现在……”她试探着问，“还会想要吗？”

阿洛伊修斯抬起头，那双蓝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本来还在犹豫，但我现在确定了你就是你，所以……会……”

“一直想。”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光晕。

艾薇拉突然觉得，也许他们之间的这场试探，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必要。

也许他早就知道了。

就像她早就知道的那样。

“阿洛伊修斯，”她叫他的名字，“你真的只是做了个梦吗？”

阿洛伊修斯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艾薇拉笑了。

“那……你还梦到了其他事情吗？”

阿洛伊修斯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她。

“这是很长很长的故事，”他慢慢说，“梦到了一个银发的姑娘，被小男孩拉着在巷子里跑。”

“梦到我见色起意，不过我更愿意叫它一见钟情。”

“梦到了她在维也纳的废墟里，用满是血的手拉住我。”

“梦到了她说，无论多少次，她都会回来找我。”

艾薇拉的眼眶有点热。

“然后呢？”她问，“那个梦怎么结束的？”

“没有结束。”

阿洛伊修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因为我醒来之后发现，梦里的那个人，就站在我面前。”

“所以我想……”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我不想再放手了。”

艾薇拉看着他。

看着那双装满了坚定与温柔的蓝眼睛。

“傻瓜，”她小声说，“谁说我会让你放手了？”

阿洛伊修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而复得的珍惜。

还有一点，少年人的羞涩的甜蜜。

窗外，伦敦的下午阳光正好。

泰晤士河上的汽笛声悠长地响起。

而在这个小小的咖啡馆里，两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灵魂，终于在最初的起点，握住了彼此的手。

这一次，谁也不会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