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熟悉这只手了。熟悉到能从掌心的温度与力道,判断出对方此刻的情绪。
但现在,这只手太过年轻,只有贵族少爷那种被精心保养过的细腻触感。
“呃……”
阿洛伊修斯尴尬地咳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握着人家姑娘的手已经超过三秒钟了。
他飞快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抱歉,我……我是说,很高兴认识你,莫恩小姐。”
“莫恩是谁?我刚说我叫艾薇拉噢先生。”
艾薇拉眯起眼睛。
糟了。
阿洛伊修斯太开心了,脱口而出的时候完全没过脑子。
“我……我猜的?”他干巴巴地说,“你的头发颜色,很像我在……在教会的慈善名册上见过的一个莫恩家族。”
“哦?”艾薇拉歪了歪头,“可莫恩家族在二十年前就破产了。你确定你看的是慈善名册,而不是债务人黑名单?”
“……”
阿洛伊修斯彻底僵住了。
“开个玩笑。”艾薇拉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黑斯廷斯少爷,您不会是专程跑到白教堂区来,就为了跟一个满身灰的难民握手吧?”
“当然不是!”
阿洛伊修斯立刻否认,随后又觉得这话不太对,“我是说……我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是来体察民情的。”阿洛伊修斯挺直腰板,做出一副正经的样子,“真正的贵族不应该只待在舞会上,而应该了解底层民众的生活。”
“真了不起,那黑斯廷斯少爷现在体察得怎么样了?闻到白教堂区的污水很臭吗?”
“……非常臭。”
艾薇拉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
阿洛伊修斯愣愣地看着她。
这个笑容,他见过。
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在美国的山里上。
“莫恩小姐,愿意去跟我去喝杯咖啡吗,这附近有家咖啡馆。”阿洛依修斯眨了眨眼睛,“虽然店面破,但咖啡是这一片最好的。”
艾薇拉盯着他看了几秒。
“荣幸之至。”
……
那家咖啡馆确实很破。
招牌上的字漆都掉了大半,木门嘎吱嘎吱响,店里的桌椅也是东拼西凑的款式。但正如阿洛依修斯所说,空气里弥漫着烘焙咖啡豆的香气,比那些装潢华丽的高级会所要真诚得多。
阿洛伊修斯很自然地拉开椅子,等艾薇拉坐下后才落座。
艾薇拉垂下眼睛,假装在研究菜单。
她在观察。
观察他点咖啡时会不会多加糖——因为阿洛依修斯总是喜欢多加多加一勺糖。
观察他说话时的小动作——紧张的时候会用食指敲桌面,思考的时候会摸耳垂。
“两杯黑咖啡。”阿洛伊修斯对老板说。
艾薇拉挑了挑眉。
没有加糖?
“莫恩小姐不介意喝黑咖啡吧?”阿洛伊修斯转过头,试探性地问,“如果你不习惯,我可以……”
“我喜欢黑咖啡。”艾薇拉打断他,“苦一点好,提神。”
“……那就好。”
阿洛伊修斯松了口气。
他差点就说出“我记得你喜欢黑咖啡”这种奇怪的话。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气氛有点尴尬。
“所以……”艾薇拉率先开口,“黑斯廷斯少爷打算怎么'体察民情'?是要听我抱怨工厂监工打人,还是抱怨房东涨房租?”
“都可以。”阿洛伊修斯认真地说,“我是真心想了解。”
艾薇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上流社会惯有的那种施舍式的同情。
只有小心翼翼的温柔。
不对劲。
1888年的阿洛依修斯,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一个素不相识的底层女工。
除非……
“你真的不认识我吗?”艾薇拉突然问。
阿洛伊修斯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不是吗?”他笑了笑。
“是啊,第一次见面。”艾薇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真奇怪。”
“什么奇怪?”
“奇怪你为什么会在白教堂区的小巷子里,体恤民情可不用钻到那种犄角旮旯里面。”艾薇拉靠近了一点。
空气凝固了。
阿洛伊修斯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孔有些害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又一下。
艾薇拉在心里倒数:三,二,一……
“也许……”阿洛伊修斯抬起头,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是因为我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梦里,见过你。”
“梦?”
“嗯,梦。”阿洛伊修斯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那个梦里,我们认识。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可怕的事,美好的事。然后……我醒了。”
他放下杯子,眼神里闪过艾薇拉熟悉的疲惫。
“醒来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那真的只是梦。”
艾薇拉的呼吸乱了一瞬。
“听起来……是个好梦。”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在梦里,我是什么人?公主?还是女骑士?”
“都不是。”阿洛伊修斯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你是个……非常非常麻烦的人。总是让我提心吊胆。”
“……嗯,但是我非常喜欢你,非常非常爱你。”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推门进来,满身酒气地大声嚷嚷着要啤酒。
气氛被打破了。
艾薇拉收回视线,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谢谢你的咖啡,黑斯廷斯少爷。”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不过我得回去了。工厂晚上还有夜班。”
“等等。”阿洛伊修斯也站了起来,“我……我能再见到你吗?”
艾薇拉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想见我?”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阿洛伊修斯有点紧张,“也许……也许我们可以再一起喝咖啡?或者散步?我是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艾薇拉看着他那副笨拙的样子,心里那点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好啊。”她说,“不过下次你请客的话,能不能点点别的?比如加糖的咖啡。黑咖啡太苦了。”
说完,她转身推门离开。
只留下阿洛伊修斯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消失在街角的身影,嘴角忍不住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