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坐在靠窗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窗外是流动的街景，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上堆着好几条未读消息。

全是苏晓发的。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配了个兴奋到转圈的表情符号：“楠楠！重大消息！学生会下个月要办大型跨学院联谊活动哦！”

手指滑动，继续往下看。

“据说策划超用心，有很多好玩环节！”

“肯定能认识新朋友！”

“你一定要来参加呀，我帮你报名！”

“不能再宅下去了！”

每个感叹号都跳动着，像苏晓说话时的语气。活泼的，明亮的，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林楠盯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车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外面的灯光透过水珠折射进来，在屏幕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那些跳跃的文字，那些兴奋的表情符号，在光斑里变得有些失真。

他抬起头。

窗外是雨后的城市。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和车灯的光。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凉意，钻进车窗的缝隙。

手机屏幕还亮着。

苏晓的头像在闪烁，是个咧嘴笑的卡通兔子。

林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打字。

想回一句“好啊”，或者“听起来不错”，或者至少发个表情包。

但他没有动。

公交车拐了个弯，车身倾斜。他下意识扶住座椅，手机差点滑落。握紧，又松开。

屏幕暗了下去。

他按亮。

又暗下去。

再按亮。

苏晓的消息还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回复。那些充满生命力的文字，仿佛自带声音。他能想象苏晓发消息时的样子——肯定是一边打字一边笑，眼睛弯成月牙。

“不能再宅下去了。”

这句话在脑海里转。

林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里的空气有些闷。混合着潮湿的衣物气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有人咳嗽，有人小声说话，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

这一切都很真实。

而苏晓的邀约，也很真实。

代表着一个正常的世界。阳光，热闹，可以大大方方交朋友，可以参加活动，可以像所有大学生那样，在校园里留下笑声和回忆。

那个世界，就在手机屏幕的另一端。

触手可及。

只要他回一句“好”。

只要他点头。

只要他愿意走过去。

可是——

林楠睁开眼。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宽松的卫衣领口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巴。

这个倒影，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公交车又到站了。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几个人下车，几个人上车。短暂的嘈杂后，车门关闭，车子继续前行。

林楠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他转头看向窗外。

街边的便利店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一个女孩撑着伞站在门口，正低头看手机。她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

林楠移开视线。

他想起今天早上。

想起陈屿站在宿舍楼下的样子。

想起那句简单的“早”。

想起并肩走向教学楼时，洒在肩上的阳光。

温暖，明亮。

像一个新的开始。

陈屿没有问昨晚的事。没有问伞的事。没有问任何事。他只是走在旁边，步伐一致，距离刚好。

就像一把恰到好处的伞。

遮住雨。

但不压到头顶。

林楠当时松了口气。

真的很轻松。

但此刻，坐在摇晃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那种轻松感正在慢慢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的不安。

陈屿的眼睛。

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

昨天在站台边，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林楠几乎以为自己被看穿了。虽然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虽然今天一切如常，但那种感觉还在。

像一根细小的刺。

扎在皮肤深处。

不疼，但能感觉到存在。

公交车驶过一座桥。

桥下的河水漆黑一片，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水面被风吹皱，那些灯光也跟着破碎，摇晃，聚拢又散开。

林楠拿出手机。

屏幕再次亮起。

苏晓的消息还在最上面。

他点开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打了几个字：“那个活动……”

删掉。

又打：“我可能……”

又删掉。

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按不下去。

车里的广播报出下一站的站名。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乘客站起来，走到后门边等着。他们说说笑笑，讨论着晚上去哪吃夜宵。

声音很年轻，很欢快。

林楠低下头。

帽檐的阴影完全盖住了脸。

他想起变身以来的日子。

每一天都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动作都要控制。像走在薄冰上，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习惯了隐藏。

习惯了观察。

习惯了在人群里保持距离。

因为距离是安全的。

距离可以保护秘密。

可是苏晓不一样。

苏晓总是热情地凑过来，拉着他的手，把他往人群里带。苏晓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善意和关心。

“楠楠，你太安静啦。”

“要多笑笑嘛。”

“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那些话语，那些笑容，像阳光一样直接，没有任何遮挡。

林楠曾经很害怕这种直接。

怕被看穿。

怕暴露。

但慢慢地，他开始贪恋这份温暖。

就像冬天里靠近火炉，明知道可能会烫伤，还是忍不住想伸手。

而现在，苏晓又要把他往更亮的地方拉。

联谊活动。

认识新朋友。

更多的眼睛，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可能性。

也意味着更多的风险。

公交车减速，靠站。

后门打开，那几个学生说笑着下车了。车里的空间一下子空旷了许多。冷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动了林楠额前的碎发。

他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自然。

做完这个动作，他愣了一下。

然后迅速把手放下，重新拉高卫衣领口。

车门关闭。

车子继续行驶。

林楠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

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熟悉。快到学校了。

他该下车了。

该回到宿舍，回到那个小小的空间，回到可以暂时放松的状态。

可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林楠低头看。

还是苏晓。

“楠楠？你看到消息了吗？”

“怎么不理我呀？”

“是不是在忙？”

“看到记得回我哦！”

“对了，明天下午没课，我们去逛街吧？我想买条新裙子！”

一连串的消息跳出来。

每一条都带着苏晓特有的节奏感。快活的，亲昵的，像小鸟叽叽喳喳。

林楠看着这些消息。

一条接一条，涌进屏幕。

他能感觉到苏晓的期待。那种单纯的，热切的，想要分享快乐的心情。

他应该回应的。

应该像正常的朋友那样，兴奋地说“好啊好啊”，或者开玩笑说“你又买裙子”。

但他打不出那些字。

手指僵在屏幕上。

公交车驶入学校所在的街区。路边的店铺招牌一个个掠过，奶茶店，打印店，小超市。都是熟悉的样子。

车速慢了下来。

快到站了。

林楠深吸一口气。

他打字：“看到了。”

发送。

然后迅速补充：“刚才在车上，没看手机。”

发送。

苏晓几乎是秒回：“我就知道！”

“那你来不来？联谊活动！”

“超级期待的！听说还有抽奖环节！”

林楠盯着那几行字。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打了“我考虑一下”。

删掉。

打了“可能没时间”。

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个表情包。

一只小猫歪着头，旁边写着“让我想想”。

苏晓回了个哭脸：“还要想啊……”

“楠楠你每次都这样！”

“这次一定要来嘛！”

“我保证很好玩的！”

林楠没有立刻回复。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边。车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他站起身，拉好背包带子，走下台阶。

站台上站着几个等车的学生。

其中一个女生看了他一眼。

林楠下意识压低帽檐，快步走开。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动。他沿着人行道往学校走，脚步很快。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拿出来看。

校门口的门卫室里亮着灯。保安大叔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林楠刷了学生卡，闸机打开，他走了进去。

校园里的路灯全都亮着。

梧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路上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刚从图书馆出来，有的提着外卖往宿舍走。

一切都很平常。

就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

林楠放慢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宿舍楼的方向。一扇扇窗户亮着灯，有的拉着窗帘，有的敞开着。每个窗口里，都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他的世界，在五楼。

那个靠窗的床位。

那个可以暂时卸下伪装的地方。

走到宿舍楼下时，他停下脚步。

楼前的空地上积着水洼，倒映着路灯的光。有只黑猫从草丛里钻出来，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跑开了。

林楠站了一会儿。

然后才走进楼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墙壁上贴着各种通知，社团招新，讲座信息，失物招领。空气里有洗衣液和泡面的混合味道。

他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

一层，两层，三层。

走到四楼时，他停下来喘口气。

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苏晓又发了几条消息。

“对了，逛街的事呢？”

“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哦！”

林楠看着这些消息。

他能想象苏晓现在的表情——肯定是撅着嘴，但眼睛还是笑着的。苏晓总是这样，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

他打字：“好。”

发送。

然后又补充：“但联谊活动……我真的要再想想。”

发送。

苏晓很快回复：“好吧好吧。”

“那明天见面再说！”

“记得穿好看点，我们要去试衣服！”

林楠回了个点头的表情。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五楼。

走廊里很安静。有的宿舍门关着，有的敞开着，传出游戏音效和说话声。他走到自己的宿舍门前，拿出钥匙。

插进去。

转动。

门开了。

室友都不在。可能是去图书馆了，也可能是去打球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是出门前忘记关了。

林楠关上门。

反锁。

他放下背包，摘下帽子。

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有些凌乱。脸颊因为走路而微微泛红。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但眼底有浅浅的阴影。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抬手，解开卫衣的拉链。

脱掉外套。

脱掉宽松的T恤。

镜子里，身体逐渐暴露在灯光下。

纤细的肩颈线条。

平坦的胸部。

但再往下——

林楠移开视线。

他迅速从衣柜里拿出睡衣换上。柔软的棉质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熟悉的包裹感。他松了口气。

走到床边坐下。

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几瓶药。

他取出一粒，就着桌上半杯凉水吞下去。药片滑过喉咙，有种细微的苦涩感。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

然后躺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的。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陈屿。

想起今天早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想起并肩走路时，偶尔碰到的手臂。

想起那句“早”，简单，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楠翻了个身。

脸埋在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陈屿那边，像一片安静的深海。表面平静，但底下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

苏晓那边，像一片灿烂的阳光。温暖，明亮，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但阳光太亮的地方，影子也会特别清晰。

他夹在中间。

被两股力量拉扯。

一边想把他拉向深海，探寻那些隐藏的秘密。

一边想把他拉向阳光，融入那些热闹的人群。

而他站在中间。

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手机又在震动。

林楠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

是苏晓发来的照片。

试衣间里，苏晓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对着镜子自拍。她笑得很灿烂，比了个耶的手势。背景里能看到衣架和更衣室的门帘。

“看！我今天试的！”

“好看吗？”

“不过没买，想明天和你一起去挑！”

林楠看着照片。

苏晓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是毫无阴霾的快乐，简单又纯粹。

他打字：“好看。”

发送。

苏晓回了个得意的表情：“那当然！”

“明天帮你挑几件！”

“你也该买新衣服啦，总穿那么宽松的。”

林楠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回：“嗯。”

锁屏。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躺好。

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

陈屿的眼睛。

苏晓的笑容。

雨夜站台边的凝视。

手机屏幕上跳跃的文字。

交错，重叠。

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意识模糊时，窗外的车流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又下雨了。

雨水敲打着玻璃。

滴滴答答。

像在说着什么。

但他听不懂。

只是沉入更深的睡眠里。

梦里，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左边是深海，平静无波。

右边是阳光，灿烂耀眼。

他站在原地，看着两边。

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苏晓在喊：“楠楠！快过来呀！”

他转身。

看见苏晓站在阳光里，朝他挥手。

他迈出脚步。

但脚下一空。

整个人往下坠。

坠入深不见底的海。

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宿舍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鸟叫的声音。

林楠坐起身。

揉了揉眼睛。

拿起手机看时间。

上午九点十七分。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是苏晓发来的：“早呀楠楠！”

“下午两点，别迟到哦！”

“我找到一家超好看的店！”

林楠回了句“早”。

然后放下手机。

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眼底的阴影还在。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一些。换衣服时，他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选了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

戴上帽子。

出门。

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在走动。有人提着热水壶，有人抱着书本。周末的上午，节奏比平时慢一些。

林楠下楼。

走出宿舍楼。

阳光很好，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梧桐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光线下闪闪发亮。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往食堂走。

路上遇到几个同班同学，互相点头打招呼。都是很平常的互动，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没有人问多余的问题。

这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

食堂里人不多。

他买了豆浆和包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早餐，看着窗外来往的学生。有人成群结队，说说笑笑。有人独自一人，戴着耳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

他想。

就像他一样。

只不过他的世界，比别人多了一道锁。

吃完早餐，他走出食堂。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走。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很适合散步。

走到图书馆附近时，他停下脚步。

广场上，有几个学生在布置展板。红底白字，写着“跨学院联谊活动火热报名中”。旁边还贴了海报，设计得很精美，印着卡通图案和活动流程。

林楠远远地看着。

有一个女生正在给路过的人发传单。

“同学，了解一下吗？下个月的联谊活动，很有趣的！”

声音很热情。

像苏晓。

林楠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不想被塞传单。

不想被问“要不要参加”。

不想在阳光下，面对那些期待的眼睛。

他走到湖边。

找了张长椅坐下。

湖面很平静，倒映着蓝天和白云。偶尔有风吹过，漾起细细的波纹。对岸有学生在写生，架着画板，专注地涂抹颜色。

林楠拿出手机。

解锁。

屏幕上是和苏晓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苏晓发的：“记得吃早餐！”

他往上翻。

看昨天晚上的对话。

那些跳跃的文字，那些兴奋的表情符号。一字一句，都透着苏晓特有的生命力。那种毫不掩饰的快乐，那种想要分享的热情。

他应该感到温暖的。

应该感到开心的。

有这样一个朋友，关心他，拉着他融入人群，想让他快乐。

可是——

林楠关掉聊天界面。

打开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

是变身前的他。

短发，T恤，笑容很随意。站在篮球场边，手里拿着矿泉水。那是大一刚开学时拍的，那时候的他，还很简单。

简单到以为人生就是这样。

上课，打球，和室友打游戏。

简单到以为性别就是写在身份证上的两个字，不会改变，不用思考。

简单到以为秘密这个词，只存在于小说和电影里。

他盯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相册。

把手机放回口袋。

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眼皮上投下跳动的光斑。温暖，明亮。像苏晓的笑容，像联谊海报上的颜色，像一切正常而美好的事物。

而他坐在这里。

坐在阳光下。

心里却有一片雨。

那片雨从昨晚开始下，一直没停。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敲打着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发出细碎的回响。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选择。

关于陈屿。

关于苏晓。

关于那个联谊活动。

关于要不要往前走，要不要融入，要不要试着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是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他怕冰裂。

怕掉下去。

怕那片深海，会吞噬所有伪装。

远处传来钟声。

是教学楼的大钟，整点报时。悠长的声音在校园里回荡，惊起一群鸽子。扑棱棱的翅膀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林楠睁开眼。

他站起身。

该回去了。

下午还要和苏晓逛街。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阳光依然很好，照在背上，暖意透过衣服渗进来。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周末的校园开始苏醒。

走到宿舍楼下时，他抬头看了看。

五楼，那个窗户。

他的小世界。

然后他走进去。

上楼。

开门。

宿舍里还是没人。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色粉末。

林楠站在光里。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衣柜前。

打开。

里面挂着的，大多是宽松的衣服。卫衣，T恤，外套。颜色也偏深，黑，灰，藏青。唯一一件浅色的，是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也买大了两码。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针织衫。

柔软的羊毛质地。

苏晓说过好几次，让他试试浅色衣服。

“楠楠你皮肤白，穿浅色肯定好看！”

他总是摇头。

说深色耐脏。

说宽松舒服。

说习惯了。

但现在，他看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

手指在布料上停留。

然后他把它取下来。

放在床上。

又找出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也放在床上。

然后他站在镜子前。

看着自己。

帽檐下的眼睛，有些犹豫，有些不安。但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微弱，但确实在动。

像冰层下的水流。

悄无声息，但确实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手。

摘下帽子。

头发散落下来，有些凌乱。他用手梳理了一下，露出完整的脸。镜子里的人，眉眼清秀，皮肤白皙，下巴尖尖的。

他盯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拿起床上的衣服。

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

锁好。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水龙头打开又关上。

几分钟后，门开了。

林楠走出来。

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浅蓝色的牛仔裤。衣服依然有些宽松，但比平时的卫衣合身很多。颜色很衬肤色，在阳光下，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他走到镜子前。

再次看向自己。

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一直看着。

看着镜子里的人。

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份犹豫，那份不安，还有那份微弱的，正在涌动的东西。

然后他轻声说：

“试试吧。”

声音很轻。

几乎听不见。

但他说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窗边。

阳光洒在他身上。

米白色的针织衫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浅蓝色的牛仔裤包裹着双腿，勾勒出纤细的线条。他站在光里，整个人被温暖包围。

手机在桌上震动。

他走过去看。

是苏晓：“我出发啦！”

“老地方见！”

“期待！”

林楠看着那几行字。

然后打字：“我也出发了。”

发送。

锁屏。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然后走出宿舍。

关上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

一步一步。

走下楼梯。

走出宿舍楼。

走进阳光里。

这一次，他没有戴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