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站在旧百货大楼斑驳的灰色墙根下,阴影勉强遮挡住头顶的烈日。他穿着宽松的深灰色运动长裤,裤袋微微鼓起,装着那个“内容丰富”的洗漱包。上身是一件普通的黑色棉质短袖,脖子上细细的红绳隐藏在衣领下,紧贴着皮肤。
他来得稍早一些,此刻正抬头打量着这栋早已停业的建筑。旧百货大楼是重元市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标志之一,六层高,外墙的淡黄色瓷砖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黯淡,不少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蝉声在周围的法国梧桐树上嘶鸣,空气里飘着柏油被晒化的微焦气味和远处小吃摊飘来的油炸香味。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鸣着喇叭驶过。
叶梓的目光扫过四周。他的感知能力在这几天似乎又隐约提升了些,虽远不及在C市地下时那种清晰的能量视觉,但对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更加敏感。
此刻,他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只有夏日午后的燥热和城市街角平凡的生活气息。
等待了几分钟,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车门打开,蒋欣拎着一个塑料袋跳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牛仔短裤,配着简单的白色印花T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看着挺精神。袋子里是几杯奶茶,封口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叶梓!到这么早?”她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从袋子里拿出一杯递给他,“给,刚买的,冰奶绿。不知道你现在爱喝什么,就买了这个。”
叶梓顿了一下才接过来,杯壁冰凉。“谢谢,还让你破费。”高中同学里,他和蒋欣算是说话稍多的,但也仅限于前后座借借笔记、问问作业的交情。
“这有什么。”蒋欣自己也拿了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转头看了看,“他们还没到?”
“我也刚到。”叶梓握着奶茶,没急着喝。
正说着,旁边传来有点喘的声音:“蒋欣!叶梓!”
两人转过头,看见周明正从公交站那边小跑过来。他穿着格子衬衫,后背汗湿了一小片,跑到跟前扶了扶眼镜,手里的小风扇对着脸直吹:“差点没赶上……等车热死了。”
“周明!还是这么准时!”蒋欣笑着,也递给他一杯奶茶。
“谢谢啊!”周明接过,有点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转向叶梓笑了笑,“叶梓,好久不见。听说你在C大?真厉害。”
“运气好。”叶梓客气地回道。他对周明印象不深,只记得这人好像挺爱打游戏。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就没什么话题可聊了。
“刘浩呢?他不是骑电动车吗?”蒋欣转头朝路口张望。
话音刚落,一阵电动车喇叭响。刘浩骑着辆黑色电动车刷地停在路边,带起一点灰。
他单脚撑地,咧嘴一笑,脖子上都是汗:“没迟到吧!”他目光扫过几人,在叶梓身上停了停,“叶梓?可以啊,大学没白上,看着壮实了。”
“偶尔动动。”叶梓笑笑。高中时他俩也就体育课打过几次球,算不上熟。
“就剩李雯和小雨了。”蒋欣看了眼手机,“她俩说一块儿打车……哎,来了!”
又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李雯先从一边下来,小心地整了整裙摆。
几乎同时,赵小雨从另一边蹦下来,用手拼命扇风:“热死了热死了!车里空调跟没开似的!”
蒋欣提着袋子迎过去:“来来,奶茶,冰的!”
“欣姐我爱你!”赵小雨欢呼着接过,插上吸管猛吸一大口。
李雯轻声说了句“谢谢”,接过奶茶。她今天穿了条质地很好的碎花连衣裙,款式简约,但看得出不便宜。
刘浩的眼神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随即笑道:“李雯今天这裙子挺好看啊,衬你。”
语气比刚才更热络了些。李雯家里条件好,在班上不是秘密,刘浩这话听着像随口夸赞,但那股有意无意的殷勤劲儿,还是露了点痕迹。
李雯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
赵小雨一抬头就锁定了叶梓,眼睛瞬间瞪大,也顾不上喝奶茶了,用手肘碰碰旁边的李雯,声音雀跃:“雯雯你看!我就说群里照片没拍出效果!叶梓你现在可以啊!”
她拉着李雯往前走了两步,凑到近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真的完全不一样了!高中那会儿你总是安安静静的,现在这气质……啧,大学是所美容院这话我信了!”
蒋欣在一旁与有荣焉地笑:“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吧!”
叶梓被这过于直接的目光和评价弄得有些尴尬,尤其是赵小雨高中时和他几乎没说过几句话,这种突如其来的熟络让他不太适应。
他稍稍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平淡:“还好,大家都变了些。”
李雯也走了过来,她比赵小雨含蓄得多,只是对叶梓微微点头,声音轻柔:“叶梓,好久不见。” 算是打了招呼,并没有加入外貌讨论的意思。叶梓也对她点了点头,两人之间是一种安静而礼貌的疏离。
其实眼前这几个人,叶梓跟谁都不算特别熟络。要不是蒋欣坚持邀约,加上他自己心里那份对“长宅鬼屋”和蒋欣舅舅的疑虑,这聚会他多半是不会来的。
“好啦好啦,人齐了咱们就准备出发吧!”蒋欣拍了拍手,看了一眼手机,“预约两点半进场,现在过去时间刚好。”
六个人很快分配好车辆。蒋欣很自然地看向叶梓:“叶梓,咱俩一辆车吧,路上还能聊聊。”
语气是提议,但动作已经拉开了出租车的门。叶梓没有反对的理由,点点头坐了进去。
周明、李雯和赵小雨很自然地上了另一辆出租车。
刘浩跨上自己的电动车,临发动前又朝李雯那边看了一眼,才冲他们挥挥手:“我先溜达过去,门口等你们!”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带着轻微的嘶嘶声,与窗外白晃晃的热浪像是两个世界。
蒋欣坐在副驾驶,半个身子转过来,手搭在椅背上。叶梓独自坐在后排,空间显得有点空。
“紧张吗?”蒋欣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压低了点声音,好像提前进入了某种氛围,“我昨晚刷攻略刷到好晚,听说里面最吓人的就是‘婴灵房’和‘槐树井’,好多人在那儿就尖叫着按求助铃了。”
“还好。”叶梓的目光投向窗外。街景正在褪去繁华,像褪色的旧照片。
整齐的商铺招牌逐渐被老式居民楼斑驳的外墙取代,宽阔的马路收窄成了双车道,人行道上梧桐树影稀疏,换成了枝叶更浓密、姿态也更虬结的老槐树和香樟。空气里似乎也多了点陈年的尘土气味。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宽松的裤袋边,指尖能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地勾勒出洗漱包里那几样“准备”的轮廓,这让他心里稍定。
“对了,”蒋欣像是忽然想起,声音又压低了些,身子往前凑了凑,“差点忘了说,我舅昨晚知道我今儿要来这儿,反应可怪了。”
她皱了皱鼻子,从随身的斜挎小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个东西在叶梓眼前晃了晃,那是个用红色细绳系着的、扁扁的小布囊,上面用墨线绣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一些常见的符文,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混合了灰尘与某种香料的奇怪气味。
“喏,他硬塞给我的,说什么‘老宅子阴气重’,让我一定贴身带着,能‘辟邪安神’。”蒋欣语气里带着点好笑和无奈,“还翻来覆去叮嘱,说进去后要是觉得‘特别不对劲’,或者‘感觉有什么跟着’,千万别回头看,也别停留,立刻攥紧这东西往出口跑……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进去过似的。”
她把那小布囊随意地塞回包里,撇撇嘴:“神神叨叨的,我看他就是自己最近心神不宁,看什么都疑神疑鬼。没办法,长辈给的,不好当面扔,就先揣着呗。”
叶梓的目光在那小布囊上转了转,在他的感知里,这东西倒是没什么问题,和他在网上买的十几块钱一个的护身符没什么区别。
“他就给了你这个?还说了别的吗?”叶梓好奇的询问,那人出入过“静心茶舍”,绝对是和超自然力量扯上了关系的,不应该给这么普通的东西才对。
“就这些呗,翻来覆去就是注意安全、感觉不对就跑。给完东西就又钻回房间了,门关得死死的,也不知道整天在里头鼓捣什么。”蒋欣耸耸肩,显然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注意力又转回到了对鬼屋的期待上。
叶梓没再多问,只是重新看向窗外。车子正在驶入一片更显破败的区域,路边的楼房低矮,有些窗户用木板封死,墙面爬着枯萎的藤蔓。
路面开始出现坑洼,出租车减慢了速度,微微颠簸起来。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司机在一个丁字路口踩下刹车,指了指前面一条更窄的巷子:“就这儿了,里面车进不去,你们得自己走几步。”
付钱下车,灼热的空气瞬间裹了上来,像一层湿热的毯子。叶梓眯起眼,看向司机所指的方向。
那是一条近乎被遗忘的支路,水泥路面龟裂成无数碎片,缝隙里杂草丛生,有半尺高。
路两旁是低矮的、墙皮脱落的平房和长满苔藓的砖墙,许多墙上用已经褪成暗红色的漆喷着巨大的“拆”字,字迹斑驳,看来这“拆”字已经在这里伫立了不少年头。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像是垃圾长期堆积又经日晒的酸腐气味,混杂着野草被炙烤的青涩味。
刘浩的电动车很快也吱呀一声刹在了旁边。赵小雨跳下车,立刻用手在脸旁狂扇:“我的天,这什么鬼地方,热气都焖在里头散不掉!”
“我查过,”蒋欣接过话头,显然来之前做了点功课,“这一片早先说要拆了盖度假村的,结果后来项目黄了,拆了一半就撂这儿了。听说好些人的拆迁款还没扯清楚,到现在还在打官司呢。”
周明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四下看了看:“能把鬼屋开在这种地方的老板,也是个神人。”
刘浩满不在乎地踢了踢脚边的碎石:“要我说,这片儿干脆全圈起来,搞个大的恐怖主题乐园,那才带劲。”
赵小雨嘻嘻一笑:“那么大的地方,要是在里头迷路了,魂儿都得吓飞了吧?”
刘浩特意抬了抬胳膊,显摆了一下结实的线条:“怕啥,不就是些假鬼么?见一个我‘收拾’一个,保准带你们通关。”他看了眼李雯。
李雯抿嘴笑了笑,轻声提醒:“听说打NPC要赔钱的,还挺贵。”
蒋欣看了一眼手机,催促道:“行了行了,赶紧过去吧,快到我们预约的时间了。”
叶梓沉默地站在几人旁边,实际上在努力感受周围的异常。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附近的能量波动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六个人沿着那条窄巷往里走。脚下的水泥碎块硌着鞋底,两边的破墙投下短暂的阴影,更显得巷子深长。转过一个堆着废弃建材的拐角,眼前骤然开阔。
一片荒芜的空地展现在眼前。
空地的中央,赫然立着一栋三层高的自建房。外墙是那种未经粉刷的暗红色砖墙,砖块本身已经风化,颜色深浅不一,不少地方的表层剥落,露出里面更深暗的底色。
房子是老式的尖顶结构,瓦片残破,有几处甚至露出了下面的木板。窗户都是旧式的木框窗,多数玻璃已经不见了,被歪歪扭扭钉上的木板所取代,仅有几扇还残留着脏污的、布满裂纹的玻璃。
整栋楼沉默地矗立在及腰的荒草之中,即便在盛夏午后最明亮的阳光下,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沉沉的死寂。
这就是“长宅”。
叶梓的目光仔细扫过这栋建筑。房子前方是一个不小的院子,用低矮的砖墙围着,院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此刻敞开着。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遮蔽了视线,中央确实有一棵高大的槐树,枝干扭曲,树冠浓密,投下大片的阴影。
而在主楼的左右两侧和后方,可以看到后来改造为鬼屋后扩建的部分。两栋两层的简易小楼,外墙刷着粗糙的灰色涂料,与主楼的风格格格不入。
院子也被扩大了,用简易的铁皮围栏圈起更大的范围,里面散落着一些故意做旧的“道具”:残破的娃娃、倾倒的推车、生锈的铁桶……
而在马路对面,大约五十米开外,有一排新建的平房,外墙刷着明亮的白色涂料,挂着“长宅鬼屋游客中心”的招牌,
旁边还有个卖着烤肠和玉米的小卖部和几把遮阳伞下的塑料桌椅。那里聚集着一些人,看起来是等待入场或者已经出来的游客,不少人正在那里吃东西。
与网上描述的火爆场面不同,现场的游客并不多。叶梓粗略数了数,除了他们六人,对面游客中心那里大概还有十来个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总共不到二十人。
蒋欣注意到叶梓的目光,解释道:“长宅现在限制每批游客数量了,说是为了保证体验。我们这一批预约的大概就是二十人左右,分两组进去,每组十人。这样里面不会太挤,恐怖氛围也更好。”
叶梓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那栋三层主楼。
在明亮的阳光下,它只是一栋破旧的老房子。但叶梓能感觉到,当他的目光长时间停留在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和敞开的大门时,心底会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那是一种基于人类本能的对黑暗、封闭和未知空间的警惕,混杂着对那栋房子过往的了解所带来的心理暗示。
“走吧,先去游客中心签到,听安全讲解。”周明指了指对面。
六人穿过马路,来到游客中心。室内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墙上整齐地贴着鬼屋的规则介绍、安全须知,角落里还挂着几幅“请勿殴打NPC”的趣味漫画。
一个穿着印有鬼屋LOGO T恤衫、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工作人员,正拿着小喇叭给几对看起来有些紧张的情侣讲解注意事项,语气熟练而平和。
叶梓一边听着那些常规的提醒:“心脏病患者不建议入内”、“感到不适请立刻按下呼叫器”、“严禁使用手机等自备光源”,一边不动声色地感知着四周。
空气里只有冷气机运转的低鸣、隐约的塑料和油漆味,以及游客们低低的交谈声。没有一丝一毫异常的能量波动,平静、普通,和城市里任何一个新开的“沉浸式体验馆”没什么两样。
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叶梓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松了下来,但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一阵强烈的尴尬和退缩。
既然没事,那他这个……呃,超自然事件参与者,还进去干嘛?纯粹是去体验心跳加速和童年阴影复苏吗?
他对那些故意营造的恐怖氛围、突然跳出来的东西有着本能的抗拒。要不……现在就捂着头说有点中暑?反正看起来也确实安全,自己溜号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脑子里正飞快地编织着借口,签到已经完成了。
工作人员将他们六人和另外两对像是大学生情侣的年轻人分在了一组,凑成十人的B组。
“A组已经进去了。”那位工作人员指了指对面寂静的建筑,“大概十五分钟后轮到你们。现在可以在这里休息,或者去那边看看‘护身道具’,游戏里有些互动环节用得上。”他指向墙边一个小货架,态度温和。
货架上摆着些塑料十字架、迷你桃木剑、印着符文的香囊之类,价格不菲。
赵小雨凑过去一看,立刻吐了吐舌头:“这么贵!一个塑料十字架要三十?又不是真有效果的,道具而已。”
“心理作用罢了。”刘浩抱着胳膊,不以为然,“我就不信这些。”
蒋欣有点犹豫:“要不……还是买一个?不是说游戏里能用上,可以暂时让NPC不靠近吗?”
叶梓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母亲求来的锦囊,又隔着裤子布料按了按裤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洗漱包,里面那些“真家伙”的轮廓让他觉得自己的准备有点滑稽。
“我带了。”他说。
“哎?你带了什么?”赵小雨好奇地转过头。
“家里给的平安符。”叶梓简短地回答,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准备了一大堆“驱邪用品”。
他其实想顺势说,自己好像有点不舒服,要不……话到嘴边,看着蒋欣和其他人投来的寻常目光,又咽了回去。无缘无故临阵脱逃,好像更奇怪。
其他人哦了一声,也没追问。最后只有李雯默默买了一个最小的香囊,小心地系在了手腕上。
等待的时间有点难熬。十个人站在游客中心门口的屋檐下,眼巴巴望着对面那栋沉默的三层小楼。A组进去已经快十分钟了,里面一点声响都没传出来,隔音做得相当好。
叶梓的目光扫过那栋建筑。厚重的木门紧闭着,漆皮斑驳。
整栋楼在荒草丛中沉默伫立,即便在阳光下,也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孤寂破败感。
他心里的退堂鼓敲得更响了。不行,得找个理由……就说忽然想起来家里有事?
他有些焦躁,借口透气,在游客中心旁边随意走了几步,绕过了几个大号的标识牌和绿化,往游客中心后面走去。
游客中心这排平房后面比想象中深,拐过一个堆放清洁工具和杂物箱的角落,他注意到紧贴主墙还有一间十分不起眼的小屋,门漆成和墙壁差不多的灰白色,关着,但是有一条小缝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储藏间或者备用设备间,毫无特别之处。
叶梓下意识地朝里瞥了一眼。光线很暗,但隐约能看到里面似乎是个简单的休息处。然而,吸引他注意的是墙上,那里似乎挂着好几串东西,形状像是……风干的植物?还有几面不大的、边缘泛着金属光泽的圆盘状物件,以及一些用红绳串起的、看不真切的片状物。
他心头一动,下意识想凑近些看个清楚。
忽然,
“这位同学!”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叶梓回头,只见一名工作人员正站在主通道口看着他,脸上带着歉意,“那边是员工区域,游客请勿进入。马上就要轮到你们组了,请回到等待区吧。”
叶梓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回去。
刚走到游客中心门口,
“啊——!!别过来!”
“走开!走开啊!”
“妈呀——!!!”
一阵隐约的、被厚重墙壁过滤后依然尖利扭曲的惨叫声,猛地从那栋三层主楼的方向传来!充满了惊惧,甚至带了点真实的哭腔。
门口等待的十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赵小雨下意识抓住了蒋欣的胳膊,周明推眼镜的手僵住了,李雯脸色微微发白,连刚才还大大咧咧的刘浩,喉结也明显滚动了一下。
那叫声持续了不到十秒,戛然而止。院子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高草的沙沙声。
“嘶……”有人轻轻吸了口凉气。
刘浩最快反应过来,他挺了挺胸,刻意转向李雯,声音拔高了些,试图驱散刚才那瞬间的寒意:“啧,叫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肯定是放的录音,或者对讲机里传出来的,故意吓唬我们这些等着的人。”
他挥了挥拳头,“都是套路,等下进去就知道了,跟紧我,没事!”
李雯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蒋欣也拍了拍胸口,小声对叶梓说:“这音响效果……真够下本的。”
叶梓没吭声。刚才那惨叫响起的瞬间,他心里也咯噔一下,但仔细感知,周围依然没有任何异常能量波动。看来只是效果逼真的“表演”。
这让他更纠结了,明知是假的,为什么还要进去受这份罪?他张了张嘴,那句“我有点不舒服”在舌尖打转。
就在这时,游客中心的门开了,另一位穿着同样T恤衫、年纪稍长些的工作人员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B组的各位,请过来一下,最后确认事项。”
十个人围拢过去。
工作人员翻开文件夹,给几人分发了三份鬼屋地图,语速平稳地开始讲解任务规则:寻找六把分散的“逃生钥匙”,打开一楼储藏室的门即可通关,预计耗时四十分钟到一小时。
在这个过程中,大家偶尔还会接到一些支线任务,支线任务奖励各不相同,有的可以推进故事剧情,有的可以直接获得钥匙,有的则可以获得现金奖励。
他强调NPC不会触碰游客,游客也请勿触碰NPC,并再次提醒了紧急呼叫器的用法。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稍微放慢,带上一丝常见的、用于渲染气氛的神秘感:“需要特别提醒的是,虽然我们所有的恐怖效果都是人为设计制造,但由于这栋建筑本身特殊的历史背景……偶尔会有游客反馈,体验到一些‘额外的’惊吓感。”
他笑了笑,表情很自然:“当然,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氛围太投入导致的错觉。祝各位玩得开心,挑战成功!”
他看了看表:“A组马上出来了。现在请各位过马路,到院子铁门外稍等。记住,进入后,尽量不要落单。”
“额外的惊吓……”赵小雨小声重复,往蒋欣身边靠了靠。
“都说了是增加沉浸感的说法。”刘浩立刻接话,率先转身,“走走走,别杵在这儿了。”
一行人穿过马路,来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院子里荒草摇曳,那棵高大的老槐树投下浓密的阴影,站在树荫下,温度似乎确实比阳光下低了几度。
叶梓抬头,看着那栋近在咫尺的“长宅”。阳光下的砖墙依旧破败,但也就是个破败的老房子。裤袋里的洗漱包沉甸甸的。
他几次想开口,说“算了你们玩吧”,或者“我突然想起……”,可话到嘴边,看着蒋欣期待的眼神,想着自己之前答应得爽快,现在毫无征兆地打退堂鼓,实在找不到一个听起来不奇怪、不扫兴的理由。
难道要说“我怕鬼,虽然是假的”?这比硬着头皮进去似乎还丢人一点。
“……走吧。”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跟着人群,迈步走进了铁门内的院子。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比外面凝滞许多,带着一股陈年尘土和荒草混合的怪异气味。
十个人站在锈蚀的铁门内,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迈出第一步。
那栋三层主楼黑洞洞的大门,以及两侧扩建的、同样门窗紧闭的低矮侧楼,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下,依然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沉寂。
那阵惨叫的余韵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呆立了片刻后,
“咳,”蒋欣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那个……既然咱们现在是一个小队了,要不……大家简单认识一下?主要是这四位新朋友。”
她看向那两对情侣,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一些凝聚的恐惧。
那四个年轻人看起来也是大学生模样,脸上都带着初次体验这种高强度恐怖场所的紧张。
一对情侣中的男生戴着棒球帽,额角有些汗湿,他有些腼腆地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干涩:“我叫陈方宇,这是我女朋友,汪苒。”他旁边的女生个子娇小,几乎整个人缩在他身侧,紧紧挽着他的胳膊,闻言只是飞快地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发白,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另一对则显得更局促些,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下意识推了推眼镜,视线不敢与太多人对视:“王哲,这是我同学,林雪。”
叫林雪的女生几乎完全贴在王哲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飞快地瞥了众人一眼,便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很简单的介绍,气氛依旧尴尬而紧绷,甚至因为这刻意的寒暄,反而更凸显了此刻环境的诡异。
大家的心思显然都不在互相认识上,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几栋沉默的建筑,尤其是主楼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门洞。
“那……咱们现在怎么走?”周明看着蒋欣手里的地图,声音有点发干,他手里的小风扇早已收起,此刻正无意识地捏着扇叶,“这上面标了主楼、左侧楼、右侧楼,还有后院……钥匙会藏在哪儿?”
“主楼……”赵小雨小声嘟囔,声音从蒋欣肩膀后面传来,她缩了缩脖子,意思不言而喻,那地方看着就最吓人,绝对是最有可能藏钥匙的地方。
“先从简单的开始吧,”刘浩立刻接话,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他指了指地图上左侧那栋两层小楼,同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雯,“我看这侧楼面积小,房间也少,估计就是些简单的场景,道具什么的。咱们先适应一下气氛,顺便找找有没有钥匙或者线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离大门近,有啥情况跑出来也快。”这话与其说是分析,不如说是在安抚,尤其是说给脸色微白的李雯听。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默认。王哲和陈方宇都连连点头,他们的女伴更是紧紧依偎着,仿佛侧楼是唯一的避风港。
没人想一上来就直接面对那栋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底发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主楼。
“行,那就先去左边这个‘侧楼一层’看看。”蒋欣定了定神,吸了口气,举着那份简陋的、线条歪歪扭扭仿佛孩童涂鸦般的地图,像是举着一面能提供些许虚幻安全感的小旗帜。
她看了眼叶梓,叶梓对她点了点头,虽然脸色也算不上轻松。蒋欣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率先朝着左侧楼那扇虚掩着的、刷着暗绿色油漆、漆皮剥落得如同皮肤病般的木门走去。
她一动,其他人立刻像找到主心骨的雏鸟,紧紧跟上。十个人几乎挤成了一团,步履凌乱而拖沓,彼此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仿佛这样紧紧挨着,就能从同伴身上汲取到一点点对抗未知黑暗的勇气。
陈方宇护着汪苒,王哲半搂着林雪,赵小雨死死抓着蒋欣的背包带,周明紧挨着刘浩,李雯则下意识地跟在了蒋欣和叶梓中间稍后的位置。
叶梓被裹挟在队伍中段,能清楚地听到身边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心脏并不算平静的跳动。
他再次凝神,将感知尽可能扩散开,四周依旧“干净”,没有预料中的阴冷能量,也没有诡异的波动。
可越是如此,眼前这再普通不过的、由人工精心布置出的恐怖氛围,就越让他心里发毛。理智知道是假的,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和潜意识里的抗拒却不受控制,那是一种对黑暗、未知和刻意惊吓的原始恐惧。
走在最前面的蒋欣,手指微微发抖,终于触碰到了那扇暗绿色的木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漆黑的缝。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坚实”的人墙,咬了咬牙,轻轻用力一推,
“嘎吱——呀——”
门轴发出极其滞涩、令人牙酸的长响,在死寂的院子里被放大得格外刺耳,仿佛推开了某种尘封已久的不祥之物。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浓重的、仿佛积攒了多年的灰尘味是第一重,紧接着是木头受潮腐朽的霉烂气息,然后,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略的、像是廉价香烛和纸钱焚烧后混合的烟熏味钻入鼻腔,最后,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或……别的什么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
门内光线极度昏暗,与门外午后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灰暗的时间。只有几处极其微弱的、颤巍巍的暖黄色光点,在黑暗中勉强坚持着,像是风中的残烛,勾勒出房间大致的、扭曲的轮廓。眼睛需要时间适应这种黑暗。
众人挤在门口,足足过了十几秒,才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这里似乎是一个被改造成类似神堂或者祭祀场所的空间。面积比从外面看感觉要大一些,粗粗看去,一楼似乎被粗糙的木板或布幔隔成了几个相连的房间,他们此刻所在的似乎是最大的一个厅堂。
地面是老旧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能看到杂乱的脚印,显然是之前游客留下的。
正对着门的墙壁前,设着一个简陋的、刷着暗红漆却已斑驳脱落的供台。供台上摆放的物件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出中间有个不大的、深色的轮廓,似乎是个雕像或牌位,形状有些奇怪,不似常见的佛像或祖先牌位。
供台两侧和前方,点着几盏仿古的电子蜡烛,豆大的火苗形光晕微微跳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光。
但这光不但没能照亮供台上的东西,反而因为光线角度和自身的不稳定,将周围物体的影子拉长、扭曲、晃动,使得整个空间更加影影绰绰,鬼气森森。
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是声音。
刚一踏进来,甚至还没完全适应光线,一阵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就飘进了耳朵。那声音很轻,时断时续,音色古怪,难以分辨男女老幼,仿佛是个女人在压抑地哭,又像是个孩子无助的抽噎。
它飘忽不定,仿佛是从墙壁的缝隙里、地板下面、天花板上,或者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幽幽渗透出来,当你凝神去听,试图抓住它时,它似乎就在你耳边幽幽叹息;当你屏住呼吸,惊恐地想确认方位时,它又诡异地飘忽到了房间的另一头,萦绕不散。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其缓慢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咯……吱……”声,仿佛是极老旧的木质家具因为自身的重量或潮湿,在缓慢地变形、摩擦,间隔许久才响一下,声音沉闷而拖沓,却每次都精准地出现在人心最紧绷、快要暂时忘记它的时候,狠狠挠上一把。
视觉、嗅觉、听觉,全方位的压抑和诡异。
“我……我靠……”棒球帽男生陈方宇忍不住低骂了一声,声音明显发颤,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女朋友汪苒已经彻底把脸埋在了他肩膀上,身体微微发抖。
王哲和林雪也紧紧靠在一起,林雪的手死死抓着王哲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赵小雨已经整个人扒在了蒋欣背上,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欣、欣姐……这哭声……还有这声音……是录音吧?一定是高级录音设备播的吧?不是真的吧?”
她的话又快又急,像是急需得到肯定的答案来安抚自己。
刘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他之前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在这全方位包围的昏暗、气味和诡异声响下,明显有些不够用了,额角也见了汗。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压低声音,语气努力显得笃定:“当、当然是录音!立体环绕声嘛!还有那个吱呀声,估计是……是感应机关,人一进来就触发那种!大家别自己吓自己,冷静,先、先看看这几个房间,找钥匙要紧!”
他的声音在这空旷、昏暗、回荡着隐隐啜泣和咯吱声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发虚,说服力大打折扣。
蒋欣也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她借着电子蜡烛那点可怜的光晕,努力辨认手中地图上模糊的线条和标注:“地、地图上显示,这一层有六个房间……除了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大厅,左右两边还各有几个小隔间,有门洞或者布帘隔着……钥匙可能藏在任何地方,大家……大家留意一下墙角、柜子底下、或者……供台上面?”她说到供台时,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下去,目光瞥向那个隐藏在昏暗中、轮廓模糊的深色物体。
十个人像一群受惊的鹌鹑,以蒋欣和她手里的地图为圆心,更紧密地簇拥着,几乎是一小步一小步地、蹭着地面挪动。灰尘在脚下微微扬起。
每一次那飘忽的哭泣声似乎变得清晰一点,或者不知哪个角落突然传来一点轻微的、像是小石子滚动或纸片掉落的窸窣声,都能引起一阵压抑的惊喘和更加紧密的靠拢,甚至能听到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叶梓走在人群边缘,尽量靠近门口的方向,手指一直按在裤袋上,感受着里面那些“准备”的硬物轮廓。
理智的弦在反复强调:假的,都是假的,声光电效果,精心设计的机关,利用环境渲染和心理暗示。但身体的反应却如此诚实,背脊一阵阵发凉,手臂上寒毛直立,心跳也并未完全平复。
那哭泣声的质感太过“真实”,甚至模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和空洞感,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适。
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个供台上。上面供奉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形状看起来有些……不规则?他眯起眼,竭力想透过昏暗跳动的光影看清那个深色的轮廓,但光线实在太差,那团影子始终模糊一团,边缘扭曲,难以辨认。这种未知的、被刻意隐藏的感觉,某种程度上比直接看到一个狰狞的恐怖雕像更让人心底发毛,因为它留给恐惧无限想象的空间。
众人开始缓慢地、以团状移动的方式探查这个大厅。
大厅里除了一张破旧的供桌,墙角还堆着一些蒙着白布的杂物,形状难辨。空气凝滞,只有那如影随形的哭泣声和偶尔的咯吱声。
就在队伍以龟速挪动到供台前方约两三米远,准备绕过它查看左侧一个黑漆漆的门洞时,一直比较安静、跟在蒋欣侧后方的李雯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细的惊叫:“啊——!”
这声音不大,但在极度紧张寂静的环境中,无异于一声惊雷!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齐刷刷地猛地扭头看向她,脸上写满了惊惧。
“怎、怎么了?李雯你看到什么了?!”蒋欣声音发紧,手里的地图都被捏皱了。
李雯脸色煞白如纸,一只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指着供台前方不远处、靠近左侧墙根的地面,手指和声音一起剧烈地发抖:“那、那里……刚才……就在刚才……有个黑影……很小的影子……‘嗖’一下,从供台那边……蹿过去了……钻、钻到那边墙角的杂物堆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