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叶梓便自觉接过了这个跑腿任务。
七月的上午,不到九点,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连蝉鸣都带着股懒洋洋的倦意。
他穿着昨天新买的那件藏青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趿拉着拖鞋,手里攥着母亲给的二十块钱,慢悠悠地朝小区门口的小超市走去。
下楼时,在二楼的楼梯拐角窗口,正好看见隔壁单元的刘奶奶在自家小阳台上侍弄那几盆开得正盛的茉莉花,白色的花朵星星点点,香气隐隐约约飘过来。
刘奶奶抬头看见他,笑眯眯地点头:“小梓,出去啊?”
“哎,刘奶奶,去超市买点东西。”叶梓应道。
“好好,快去吧,这太阳一会儿更毒喽。”
推开单元门,热浪扑面。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隔着薄薄的拖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投下大片浓荫,算是这酷暑里唯一的慰藉。几个早起的老人已经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摇着蒲扇,大声争论着国际局势。
小区门口这家“便民超市”开了十几年了,店面不大,但货品齐全,老板是对和气的中年夫妇。
叶梓推开玻璃门,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冷气开得很足,一进来身上的燥热立刻退了大半。
“王叔,早。”叶梓朝柜台后正在整理货架的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
“哟,小梓回来啦!”王叔转过头,圆圆的脸上绽开笑容,“昨天就听你妈说你要回来,放暑假了?大学里怎么样?”
“还行,王叔。”叶梓笑着应道,目光却被柜台一角吸引。
那里蜷着一只圆滚滚的橘猫,正眯着眼睛打盹,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是“大福”,超市的镇店之猫,远近闻名的懒家伙。
叶梓记得自己上高中时它就常在这里,如今似乎更圆润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大福的下巴。橘猫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眼缝,瞥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脑袋甚至还配合地往上仰了仰,一副“准你伺候”的架势。
“这家伙,越来越会享福了。”王叔笑道,“一天到晚不是吃就是睡,逮耗子的本事早忘光了。”
叶梓又揉了两下大福毛茸茸的脑袋,这才转身走向调味品货架。酱油、醋、料酒……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常用的牌子,拿起一瓶生抽,又想起母亲昨天的念叨,顺手拿了瓶陈醋。
就在他转身准备去结账时,一个带着惊喜和不确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叶梓?”
叶梓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收银台旁边的冰柜前,站着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生,正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带着试探性的笑容。
她扎着清爽的马尾辫,眉眼间有种熟悉的灵动感,手里还拿着一盒酸奶。
叶梓在记忆里快速搜寻了两秒,一个名字跳了出来:“……蒋欣?”
“真的是你啊!”蒋欣立刻笑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赞叹,“我的天,叶梓,你变化好大!我刚才在那边挑酸奶,看着像你,又不敢认……这也……太帅了吧!”
她的声音清脆,语气直白,是那种典型的高中时期活泼开朗的女同学会有的反应。
蒋欣,叶梓的高中同班同学,坐在他斜前排,成绩中上,性格外向,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以前没少在课间回头找他借笔记或者讨论题目。
“蒋欣,好久不见。”叶梓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稍微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直白的称赞,尤其是现在。手里的酱油瓶似乎有点滑,他换了个手拿。
“真的好久不见了!高考完就没怎么见过了吧?听说你在C大?学的是生物?”蒋欣显然兴致很高,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顺手把酸奶放在收银台上,“我在省师范,学教育。放暑假刚回来没几天。你现在怎么样?在C市还习惯吗?那边是不是特别繁华?”
“还行,就那样。”叶梓简短地回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身后。
超市里顾客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货架间走动。王叔在柜台后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笑眯眯地继续整理香烟。
“什么叫就那样啊!那可是C大哎。”蒋欣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笑起来,“不过看你现在这状态,肯定过得不错。哎,对了,你回来待多久?暑假有什么安排?”
“一个多月吧,没特别安排,陪陪爸妈。”叶梓说着,走到收银台前,把酱油和醋放下,伸手又去摸了摸大福的肚子。
大福弯过来在他手边嗅了嗅,没什么兴趣地又趴了回去。
“那正好!”蒋欣眼睛一亮,也跟着凑过来,很自然地把酸奶往前推了推,然后转向叶梓,语气带着邀请,“正好周末我们几个高中同学约了去玩,新开的那个‘长宅鬼屋’密室逃脱,听说超 级 吓 人!你要不要一起来?”
密室逃脱?鬼屋?
叶梓几乎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若是放在几个月前,他或许还会有点好奇,或者出于同学情面考虑一下。
但现在,在接触过“低语石像”、地下水道的幽影,亲眼见过收容物的诡异,亲身经历过生命能量的消耗和身体的转变之后,他对所有打着“灵异”、“恐怖”旗号的东西,都本能地产生了强烈的戒备和抵触。
真实的帷幕之下,那些东西带来的从来不是刺激和娱乐,而是切实的危险和死亡。
他刚想开口婉拒,蒋欣却已经兴致勃勃地继续介绍起来,语气里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夸张:“我跟你说,那个密室逃脱可不是一般的鬼屋哦!听说选址特别讲究,是在老城区那边一栋真的有历史的旧宅子基础上改造的。
本地人都知道,那里以前……好像真的出过事,凶宅!后来闲置了好多年,阴森森的,好多乱七八糟的传说。
老板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拿下了,改成了密室,还特意保留了很多‘原汁原味’的东西,据说特别有气氛,吓哭了好多人了!最近可火爆了!”
凶宅?原址改造?保留原貌?
这简直是flag拉满。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互助会资料库里看过的案例:某些收容物或异常现象,往往会依附于特定的地点,尤其是那些承载过强烈负面情绪或死亡事件的地方。
所谓“凶宅传说”,有时并非空穴来风。
他的生命能量虽然具备净化特性,但强度和可控性都远未成熟。在C市应对石像和幽影已经让他险象环生,如果这里真的存在某种具有攻击性或污染性的异常……他没有把握能应对,更别提保护可能同行的、对此一无所知的普通同学。
风险太大。必须拒绝。
叶梓张了张嘴,一个“不了”已经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超市另一头的生鲜区通道里,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戴着细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青菜和一把小葱,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购物清单,朝收银台这边走来。
叶梓的目光定住了。
尽管对方今天的神情看起来平静温和,眉头舒展,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丝礼节性的笑意,与昨天在商场四楼那副仓皇紧张、脸色苍白的样子判若两人,但那副眼镜,那身过分板正却略显陈旧的打扮,那张脸的轮廓……
就是他。昨天从“静心茶舍”走出来的那个男人。
蒋欣注意到了叶梓瞬间的愣神和目光的转向,也回头看了一眼,立刻笑着朝那男人招手:“舅舅!这边!东西买齐了吗?”
男人闻声抬头,看到蒋欣,脸上那丝笑意似乎加深了些,但叶梓敏锐地捕捉到,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镜片后的眼神快速扫过叶梓,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警惕,随即又恢复成属于长辈的温和模样。
“差不多了,就这几样。”郑叔叔走过来,声音平稳,但叶梓注意到他提着塑料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他将手里的东西也放在收银台上,站在蒋欣身侧。
“舅舅,这是我高中同学,叶梓!我们班的学霸,现在在C大读书呢!”蒋欣热情地介绍,又转向叶梓,“叶梓,这是我舅舅,姓郑,刚从临市过来办事,顺便看看我们,在我家住几天。”
“郑叔叔好。”叶梓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色平静地点头打招呼。他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全身的感知都悄然集中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今天的郑叔叔,外表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拘谨和书卷气的中年知识分子。
脸色比昨天正常,但仔细看,眼底残留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没休息好。他嘴角那抹笑弧有些僵硬,并非全然放松。
更明显的是他的微表情和小动作。在蒋欣介绍的时候,他的目光虽然落在叶梓身上,却会时不时地快速瞟向超市门口,或者瞥一眼自己手腕上并不存在手表的位置。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表面镇定,内里紧绷”的气息,与昨天那种全然外露的仓皇不同,更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正常表象。
“你好,叶同学。”郑叔叔微笑着点点头,语气努力保持和善,但语速比常人稍快,“听小欣提过,你们班风气很好,听说都考得不错。你现在在C大……更是前途远大。”
“谢谢郑叔叔,您过奖了。”叶梓客气地回应,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舅舅,我们正说呢,周末我们几个老同学约了去玩那个新开的‘长宅鬼屋’密室逃脱,可刺激了!我想叫叶梓一起去!”蒋欣兴致勃勃地对舅舅说,声音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就在“长宅鬼屋”这几个字从蒋欣嘴里蹦出的瞬间,叶梓清晰地看到,郑叔叔那看似放松的肩部线条,几不可察地地抖动了一下。
像是一股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引发的瞬间肌肉紧绷与释放。快得几乎像是错觉,若非叶梓此刻全神贯注地观察,绝对会错过。
那抖动之后,郑叔叔脸上的笑容才出现了那零点一秒的凝滞,将身体本能的反应掩盖下去。
他的视线再次快速飘向门口,然后才转回来,声音放得更缓,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甚至比刚才更紧绷了些:“哦……密室啊。你们年轻人玩的东西……注意安全,别太晚。”
他并没有对密室本身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或追问,但那瞬间肩膀的抖动、表情的凝滞和过于笼统且带着点急切的叮嘱,将叶梓心中的疑云骤然加重。
“知道啦舅舅,大白天的,而且好多人一起呢!”蒋欣笑道,显然没注意到舅舅那细微的异常,随即又期待地看向叶梓,“怎么样嘛叶梓?一起来吧?周六下午两点,就在老城区那个旧百货大楼门口集合,那里离‘长宅鬼屋’近。”
王叔已经算好了账:“叶梓你的酱油醋十九块五,小欣你的酸奶四块八,青菜小葱六块二,一共三十块零五毛。”
“谢谢王叔。”叶梓掏出钱,正准备递过去。
“我来,我来。”郑叔叔却抢先一步,动作有些急促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又低头翻找零钱,“一起算,一起算。小欣,还有叶同学,一点点东西,叔叔来。”
“哎,舅舅,不用……”蒋欣有些不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郑叔叔语速很快,几乎没看王叔递过来的找零,就一把抓过,连同叶梓的酱油醋和蒋欣的酸奶一起,有些手忙脚乱地塞进蒋欣手里的塑料袋,“拿着。你们年轻人聊,多聊聊。”
他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明显了些,却显得有些刻意,像是急于用这个付钱的动作来填补什么,或是结束某种令他不安的对话。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将剩下的零钱和自己的菜都胡乱提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去抬手腕看时间,而是转向两人:“小欣,你……和同学再聊会儿?我先回去,你妈还等着菜下锅,真得走了。”
“哦,好。谢谢舅舅。”蒋欣愣愣地接过袋子。
郑叔叔对叶梓匆匆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推门,快步融入了门外白炽的阳光里。
叶梓看着那迅速消失的背影,平静地将手里的二十元钱收回口袋,眼神沉静如水。
“走吧。”蒋欣拎起自己的酸奶,和叶梓一起走出超市。热浪重新包裹上来,但梧桐树荫下总算有点微风,吹得叶片沙沙作响。
两人沿着树荫遮蔽的人行道,朝着蒋欣家的大致方向慢步走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只有拖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断续的蝉鸣。
“时间过得真快啊,”蒋欣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感慨,“感觉昨天还在为高考刷题,一转眼大学都过去一半了。”
她侧头看叶梓,“你在C大那边怎么样?课程难吗?我听说生物专业实验特别多。”
“还行,实验是不少,不过习惯了就好。”叶梓回答得比较保守,“你们师范课程应该也不轻松吧?”
“哎呀,别提了!”蒋欣立刻做出一个夸张的苦脸,“教育学理论、心理学、教学法……背的东西一大堆!还要练板书、做课件、微格教学,比我想的累多了。不过……”
吐槽一番后,她语气又轻快起来,“有时候去小学见习,看到那些小孩子,又觉得挺有意思的。你呢?以后打算做研究还是进公司?”
“还没完全想好,可能先看看。”叶梓避开了具体方向,反问道,“你应该是打算当老师了?”
“嗯,差不多。我觉得当个小学老师挺好的,虽然操心,但有寒暑假呀!”蒋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而且我喜欢跟孩子打交道,每天做做游戏,表演表演节目,简单没压力。对了,你还记得高二那次元旦晚会吗?我们班那个小品,你被硬拉上去演那棵背景树,结果道具树枝差点掉下来……”
叶梓愣了一下,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记得。刘浩在台上笑场,把词全忘了。”
“对对对!你在那棵树后面,想提醒他又不能出声,脸都憋红了!”蒋欣笑得更开心了,仿佛那些青春的片段就在昨天。
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聊,说起了几个高中老师的近况,吐槽了大学食堂,分享了各自城市有趣的见闻。气氛轻松。
走过了两个路口,话题渐渐从校园转向了回家后的生活。叶梓状似随意地问:“暑假回来在家忙什么?除了同学聚会,还有别的安排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宅着,偶尔跟我妈出去逛逛。”蒋欣说着,踢开了脚边一颗小石子,“本来挺好的,就是最近……”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叶梓没有催促,只是放缓了脚步,做出倾听的姿态。
蒋欣抿了抿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其实……我舅舅最近来我家住,感觉有点怪怪的。”
“哦?”叶梓适时地表现出一点恰当的好奇,“怎么了?”
“也说不上来具体为什么。”蒋欣皱了皱鼻子,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他对我妈是挺好的,这次来也带了些礼物,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但就是感觉……不太对劲。有时候坐在客厅里,眼神飘忽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跟他说话,他好像听着,但又好像没完全听进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而且,我妈说他这次来,说是看看我们,顺道办点事。可问他办什么事,他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含含糊糊的。有两次他晚上回来挺晚的,身上……好像还带着点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妈用的那种,也不是我舅妈平时用的牌子。”
蒋欣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符合她开朗外表的疏离和嫌恶:“我舅妈在临市老家带着孩子呢,他自己跑过来……谁知道是不是借口办事,实际上在外头……嗯,反正我总觉得他不太踏实,有点……不正干的感觉。我妈还老让我对他客气点,毕竟是长辈。”
叶梓默默听着,偶尔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蒋欣的描述,从普通人的视角印证了他之前的观察。
这个郑叔叔确实状态异常,心事重重,行为存在矛盾。香水味和晚归,在常人看来或许指向情感或道德层面的问题,但结合昨天他在“静心茶舍”门口那种近乎崩溃的紧张状态,叶梓直觉事情可能复杂得多。
“算了,不说他了,没劲。”蒋欣甩甩头,仿佛想把关于舅舅的不愉快念头都甩出去,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反正他就住几天,等他的‘事’办完了,估计就走了。还是说我们周末去玩的事吧!说定了哦?周六下午两点,旧百货大楼门口,不见不散!我一会儿就把你拉进我们临时组的群里!”
她已经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划动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梓,充满了对周末活动的期待。
叶梓看着她全然不知情、只沉浸在同学聚会和刺激游戏期待中的明亮笑容,脑海里却交织着那个匆匆离去、可能隐藏着秘密的郑叔叔的身影,以及那个据说由真实凶宅改造、透着不祥气息的“长宅鬼屋”……
几番权衡,叶梓心里终究是探究的意图和老同学的隐忧占了上风。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如常:“好,周六下午两点,旧百货大楼门口。到时候见。”
“太好了!”蒋欣开心地笑起来,在下一个路口朝他用力挥了挥手,“那我从这边拐啦!回头群里聊!”
叶梓目送着蒋欣轻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收回视线,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手里的酱油瓶沉甸甸的,塑料提手在掌心勒出浅浅的印子。
去,还是不去?
叶梓边走边想。那个“长宅鬼屋”听着就蹊跷,若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着,普通人贸然进去,难保不出事。蒋欣她们对此一无所知,只当是场刺激的游戏。
但他的感知不同,生命能量对异常存在的感应比常人敏锐得多,到时候若真觉察到不对劲,总有办法劝住大家,或者……做点什么。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个郑叔叔。听到“长宅鬼屋”时那一瞬间的僵硬,仓促付钱急于离开的举动,还有昨天在“静心茶舍”门口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或许,这次同学聚会是个机会。既能看着蒋欣她们别真撞上什么,也能顺理成章地从蒋欣那里多打听些她舅舅的事。
甚至……有机会的话,或许能沿着这条线,触碰到重元市水面之下那层他不甚了解的灰色脉络。
只是……去鬼屋……
叶梓吞了吞口水,不管是真有东西还是假有东西,他一点都不想去鬼屋这种地方。
小时候被方云吓到的“童年创伤”还是太狠了,他感叹一声,绝口不提自己是真怕这些东西。
不过这次是真去不可了,大不了要是没东西,他耍赖不参加,在外面等蒋欣他们总行了吧。要是有真东西,他肯定先拉着老同学们跑,那更是简单!
跑路这种事情,他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心里有了计较,脚步便也稳了些。叶梓抬起头,望向远处老城区模糊的轮廓。周末的“鬼屋探险”,看来是避不开了。
他深吸一口午后灼热而黏稠的空气,混合着柏油路面被炙烤的微焦气息和隐约的栀子花香,不再犹豫,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是该做些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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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梓提着酱油和醋回到家时,林秀兰正在厨房里切菜,咚咚的声响规律而富有生活气息。
“妈,酱油买回来了,醋也带了。”叶梓把东西放在厨房门口的架子上。
“哎,好。”林秀兰头也没回,“放那儿就行。对了,你爸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单位有点事。中午咱们简单吃点面条?”
“行。”叶梓应了一声,顿了顿,又开口,“妈,我下午可能要在屋里看会儿书,查点资料。实习那边有个小项目,导师让提前准备点东西。”
林秀兰这才回过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里带着关切:“刚回家就忙学习?也别太累着。屋里空调开着,桌上有切好的西瓜,渴了自己拿。”
“知道了,妈。”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外蝉鸣依旧,但室内的冷气让人心神稍定。
叶梓没有立刻开电脑,而是在书桌前坐下,静静思考了片刻。
不能联系张猛。一方面,张猛明确说过让他“避风头、低调”,自己主动联系可能暴露行踪或给对方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另一方面,重元市的情况他并不了解,贸然将C市互助会的关系扯进来,可能引发未知的连锁反应。
他得靠自己,用最谨慎、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做准备。
首先,是体力和能量补充。使用生命能量后的虚弱和眩晕感他记忆犹新。叶梓打开自己带回来的行李箱,从夹层里找出几小包独立包装的高能量巧克力棒和压缩饼干。
他拆掉外盒,只留下银色内包装,将它们和几袋葡萄糖冲剂一起,塞进一个深灰色的、扁平的洗漱包里。
这个小包不大,可以轻松塞进宽松的裤子口袋或者别在后腰。
接着是基础防护和伪装。一次性口罩、手套、还有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他把这几样也塞进洗漱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抽屉角落的一个红色小锦囊上。
那是去年春节,母亲硬拉着他去本地香火最旺的石经寺求的“平安符”,说是保学业顺利、出入平安。
当时叶梓虽然跟着去了,但心里对这种东西是不太信的,觉得更多是心理安慰。
可现在……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锦囊。布料已经有些磨损,里面的符纸隔着布料能摸到粗糙的质感。
“只是不浪费。”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手指很诚实地将锦囊的挂绳拉长,动作利落地挂在了脖子上,仔细地塞进T恤里面,让那点轻微的凸起紧贴着胸口皮肤。冰凉的触感传来时,他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心理作用,纯粹是心理作用。”他对着空气强调,仿佛要说服那个理智的自己。但是身体确实感觉到安全了许多。
做完这个“口嫌体正直”的举动,叶梓打开了电脑点开了购物软件,鼠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纯银十字架项链,简约款。”加入购物车。
“翡翠小佛像车挂,送红绳。”加入购物车。
“开光雷击木吊坠。”加入购物车。
“风水八卦镜,带五帝铜钱。”加入购物车。
“雷击木桃木剑。”加入购物车……诶,这玩意儿有点大,塞不进洗漱包,算了。
“新鲜独头蒜,五头装。”加入购物车。虽然有些太生僻了,但是,管他呢,便宜,不占地方。
下单,付款,选择离这里最近的便利店自提,预计明天送达。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最后,他的表情严肃了一些,在搜索栏输入了“纯银小刀”。这次不是广撒网式的求心安了。
互助会的基础资料里提到过,高纯度白银对某些特定类型的、偏向负能量聚合体或低阶亡灵性质的异常,有微弱的驱散和净化效果。虽然效果远不如他的生命能量,但作为一种物理性的、无需消耗自身的备用手段,值得准备。
他仔细筛选,找到了一家口碑不错的户外用品店,下单了一把开刃的、带皮鞘的纯银合金小刀,尺寸正好可以握在掌心,不显眼。同样选择了尽快配送。
关掉购物软件,叶梓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林秀兰正在客厅看电视。他迅速从调料架上拿了一小包未开封的食用盐,又从冰箱里拿了一小瓶高度白酒。
回到房间,他把盐包外面的塑料纸撕掉,只留下里面更小的透明包装,和那瓶迷你装的白酒一起,用保鲜膜仔细缠了几圈,防止泄露,然后也塞进洗漱包。
想了想,他又从笔筒里拿出一支全新的、金属外壳的钢笔,别在了T恤内侧的口袋里。金属,尤其是钢铁,在更古老的传说里也有些说法。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个此刻内容物颇为“丰富”的洗漱包仔细拉好,放在桌上。看起来鼓囊了一些,但依然像个普通的随身杂物包。
将洗漱包塞进宽松运动裤的深口袋里,有点鼓,但还能接受。
叶梓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长宅鬼屋 重元市”。
搜索结果跳出来不少。大多是本地生活公众号的推广文章、短视频平台的探店vlog,以及一些论坛里的讨论帖。他点开几篇浏览。
这家“长宅鬼屋”密室逃脱开业大概不到三个月,位于老城区边缘靠近市郊的地方,位置不算中心,但据文章说“正因为远离喧嚣,更添几分孤寂诡谲的真实感”。几乎所有的推广文案都在强调其“沉浸式体验”和“史上最逼真道具场景”。配图多是幽暗的走廊、斑驳的墙面、老式家具的局部,以及一些故意做旧、沾染“血迹”的物件,光影处理得极具氛围感。
评论和vlog反馈里,“刺激”、“吓尿”、“NPC(非玩家角色)神出鬼没”、“音效灯光绝了”、“后悔进去”、“出来腿软”等关键词高频出现。不少女生晒出自己妆都哭花了的“打卡照”,评论区一片“勇士”、“佩服”的调侃。
看起来,这确实是一家以“恐怖”为卖点、且成功吸引了大量年轻顾客的娱乐场所。生意火爆,周末需要提前预约,甚至要排队。
叶梓滚动着鼠标滚轮,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这么多人进去玩过,虽然被吓得够呛,但都安然无恙地出来了,没听说谁出来后就精神失常或者遭遇不测的新闻。从概率上讲,这里存在高危险性异常现象的可能性确实大大降低了。
或许,真的只是商家营销手段高明,利用凶宅传说和逼真布景营造出了极致的恐怖氛围。那些所谓的“灵异现象”,很可能是机关、NPC演员和沉浸式声光效果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关掉推广页面,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长宅 凶案 重元市”。这次,他刻意避开了“鬼屋”这个商业标签。
搜索结果少了很多,也冷清了很多。大多是几年前本地贴吧、论坛的一些陈年旧帖,夹杂在房产信息、区域发展讨论之中。
叶梓点开几个看起来信息量稍多的帖子,耐着性子阅读那些有时语焉不详、有时添油加醋的文字。
拼凑起来的故事轮廓逐渐清晰:
那栋房子,在成为“鬼屋”之前,是当地一户人家的自建房。户主姓什么说法不一,有说姓陈,有说姓李。房子修建得颇有些规模,据说有三层,房间不少。当时那片区域被划入了一个地铁延伸线的规划范围内,户主大概是看中了未来的出租前景,才盖了这么一栋房间多的房子,指望地铁通了后能赚一笔租金。
然而,惨剧发生在大概七、八年前。一个平常的夜晚,邻居先是听到激烈的争吵声,后来变成了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再后来……就没了声息。第二天,有亲戚上门发现不对劲,报警破门后,看到的是一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女主人和年幼的孩子倒在血泊中,身上有多处刀伤,早已气绝。而男主人,则吊死在了自家院子的那棵老槐树下。
帖子描述到这里,往往会出现一大段空白,或者跟上一连串的感叹号和“太惨了”、“造孽”之类的评论。
案子很快定性为男主人因家庭矛盾爆发,杀害妻儿后自杀。原因众说纷纭,有说投资失败的,有说感情不和的,也有说男人早就精神不正常的。但真相随着当事人的死亡,彻底埋藏了。
房子成了凶宅,产权落到了男主人的一个远房亲戚手里。这亲戚起初不信邪,觉得房子白白空着浪费,自己收拾了一下,打算简单装修后就搬进去住,还能省笔房租。
然而,就在他们搬进去的第二天,家里养了好几年的看门狗,莫名其妙就死在了院子里,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亲戚心里开始发毛。紧接着,夜晚的怪事接踵而至:楼上明明没人的房间传来脚步声,关好的门窗自己打开,水龙头无故滴水,还有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这亲戚胆子算大的,没直接跑,而是从邻市请了个据说有点名气的道士来“看看”。道士在房子里鼓捣了一天,画符念咒,做了法事。
当晚,道士让亲戚一起留在房子里“镇守”。
没人知道那一夜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天天刚亮,道士和亲戚两人脸色惨白、魂不守舍地冲出了房子,连随身带的包裹和屋里原本的细软都顾不上拿,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那里。
事后有人问起,两人都闭口不谈,只反复说“不能住”、“惹不起”,从此再也没靠近过那片区。
从此,“长宅闹鬼”的传闻彻底坐实,并且越传越玄乎。加上原先规划的地铁站因为资金问题迟迟未动工,最后干脆黄了,那片区域的发展停滞,更加人迹罕至。那栋三层小楼,就这样在荒草和传闻中,一年年地荒废、破败下去,直到最近,被现在的老板接手,改造成了“长宅鬼屋”。
叶梓关掉最后一个页面,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天知道他现在心里的退堂鼓已经敲得震天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光,他打了个寒颤,伸手把窗帘拉上。
他之前的些许安心感,此刻又被这陈年旧案和后续的诡异传闻冲淡了不少。
如果那些帖子里的描述有五分真,那么这栋房子确实承载了极其惨烈和负面的过去。而在“帷幕之下”的认知体系里,这种地方,恰恰是容易滋生或吸引“某些东西”的温床。
道士和亲戚那一夜的经历,成了无人知晓的谜团,却也成了最令人不安的注脚。
“道具逼真……氛围感……”叶梓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也许,那些玩家感受到的“逼真”,并不仅仅来自于商家的布景和特效?那些夜晚的异响、莫名的恐惧感,是否有一部分,源自于这栋建筑本身残留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犹豫了片刻,又打开了购物软件。
得多准备点东西,万一……买到假货失效了呢?
“只是不浪费嘛。”叶梓低声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