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悬浮着微尘,在光柱中缓慢沉浮,如同某人此刻滞重纷乱、难以落定的心绪。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摊开放着一个油腻的便利塑料袋,里面是吃了一半的炸鸡、凉掉的薯条还有一杯冰早已化尽杯壁又已经凝满水珠的可乐。
高热量、重调味带着廉价饱足感的食物气息,与房间里未散尽的属于某夜混乱与清晨清洗后的某种微妙气息隐隐混杂,形成一种颓唐而私密的氛围。
苏雨晴蜷在沙发的一角,身上裹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珊瑚绒家居袍,袍子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埋进去。
她没开电视,也没开音乐,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被高楼切割成方块的灰蓝色天空,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根已然凉透表皮发软的薯条,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毕竟食欲是一种遥远的属于“正常生活”的感觉,而她此刻,正漂浮在某种无法定义真实与否的失重境地。
身体各处的酸软与隐秘不适,脖颈间即使穿着高领家居服也仿佛能感知到的并不存在的束缚感,还有脑海中那些挥之不去的灼热而羞耻的记忆碎片……都在无声地啃噬着她。
“嗡——嗡——”
搁在油腻塑料袋旁边的手机,屏幕忽然毫无预兆地亮起,发出持续而沉闷的震动声,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猛地撕开一道口子。
苏雨晴像是受惊般微微一颤,手里的薯条掉落在袍子上,留下一点油渍。
她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发光震动的矩形物体上。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
谁会在这个时候打来?小樱?林薇?还是……枝爱?想到最后一个名字,她的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苏雨晴带着防备迟疑地伸手拿起手机。
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任何一个让她紧张或疲惫的名字,而是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出现的几乎带着些许年代恍惚感的备注——
琉璃。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表情符号,也没有昵称,却像一把沉寂多年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她心锁锈蚀最严重的锁孔。
请求者的头像,是一张似乎随手拍下的油画局部,色彩浓郁而沉静,看不清具体内容,却透着某种熟悉的独属于“那个人”的审美气息。
苏雨晴的呼吸在瞬间停滞,指尖冰凉。
她盯着那两个字,大脑有片刻的完全空白。
琉璃?水无月琉璃?她……怎么会突然打来?而且还是视频通话?
震动持续着,固执地催促。
她喉头发干,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接?还是不接?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冲撞:她怎么会找我?有什么事?我现在这副样子……能接吗?
最终,苏雨晴的拇指还是鬼使神差不受控制地落下,按在了绿色的接听图标上。
屏幕画面晃动了一下,旋即稳定。
一张过于熟悉同样又因时光打磨和屏幕阻隔而显得略有陌生感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画面中央。
依旧是记忆中那头标志性的泛着冷调光泽的天蓝色长发,此刻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头,发尾带着些微慵懒的卷曲。
她似乎身处一个光线极好布置典雅的空间,背后隐约可见深色的木质书架和色彩跳跃的抽象画一角。
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领口宽松,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而最抓人的,仍是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如同冬日凝结的湖面,清澈,平静,隔着屏幕望过来,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嗨~” 屏幕里的琉璃唇角微扬,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熟稔与些许疏离的浅笑,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澈柔和,带着某种独特的令人心静的韵律,
“雨晴。”
“啊…嗨,琉、琉璃。”
苏雨晴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紧绷,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磕巴。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手忙脚乱地将滑落的袍子领口往上拉了拉,又飞快地捋了捋自己睡得翘起未曾打理过的额发。
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慌乱,与屏幕那头从容优雅的姿态形成残酷对比。
“怎么感觉……” 琉璃微微偏了偏头,湛蓝的眼眸稍稍眯起,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并仔细审视了数秒。
“雨晴你现在的脸色,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呢?”
琉璃的语气带着关切,却又是一种冷静的观察式的关切。
“是没休息好?还是……”
她顿了顿,轻声问道:“身边又出了什么,让你觉得烦心的事情了?”
烦心事?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苏雨晴心中那片沸腾的沼泽。
岂止是烦心?那简直是足以将她吞噬的混合了恐惧、屈辱、失控与自我厌恶的惊涛骇浪。
枝爱冰冷的项圈和掌控,白万雪执拗的进逼与昨夜那无法定义的关系,黄经理那“休假”的变相放逐,还有自己此时此刻这快餐残骸所映照出的狼狈现状……
“烦心事?啊~烦心事什么的当然是不存在的啦!” 苏雨晴几乎是立刻拔高了音调,脸上挤出一个异常灿烂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试图用夸张的否定来掩盖一切。
“我能有什么烦心事呀!琉璃你也知道我的,天塌下来当被盖嘛!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突兀而虚假。
而屏幕那头的琉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已看穿这拙劣的表演。那平静的目光,比任何追问都更让苏雨晴感到无所遁形。
不存在个鬼…… 苏雨晴在心里哀嚎,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混合着更深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自己能说什么?说自己被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偶像用项圈锁着威胁?说自己被自己捡回来的“猫”用秘密胁迫着发生了关系?说自己这个经纪人在公司里人微言轻,被轻易架空?
不,自己一个字都不能说。
尤其是对琉璃。
那段早已被时光尘封却又带着青涩伤痛与未竟遗憾的过往,是苏雨晴心底最深处小心翼翼封存的角落,她绝不愿以现在这副一败涂地的模样,去玷污哪怕一丝一毫关于“琉璃”的记忆。
“我、我就是……” 苏雨晴眼神飘忽,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一个听起来合理又不会引发更多追问的借口。
“就是最近……一个不小心,得了点小感冒什么的。有点低烧,喉咙也不太舒服。”
她顺势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沙哑了些。
“所以……就和公司请了几天病假,在家里面休养休养,也省得传染给同事嘛。”
苏雨晴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下意识地抬起手,她第一时间似乎是想去摸一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着看不见的项圈勒痕和某些新鲜的印记),但手最后却又在半空硬生生停住,转而极其不自然地拂过自己的额头,做出一个测量体温的假动作。
“说得也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