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热气还没散,街道两旁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
诸葛洛手里拎着打包盒,跟在陆徽旁边,心里还在琢磨刚才饭桌上没说出口的话。
“接下来去哪儿?”陆徽问。
“嗯……”诸葛洛想了想,“去画室老师那儿看看吧。好久没见了。”
“行。”陆徽点头,“我也有点想他了。”
画室老师姓陈,叫陈易杰。
不是本地人,年轻时从美院毕业,分配到这边教美术,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诸葛洛和陆徽从中学就开始跟他学画画,一直学到高中毕业。
陈老师家住在老城区的教师家属院里,离这儿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
这条街变化不大,只是两边的店铺换了不少招牌。
以前常去的那家文具店还在,门口摆着五颜六色的本子和笔。
隔壁的奶茶店倒是换了招牌,从“快乐柠檬”变成了“蜜雪冰城”。
里面的老板倒还是那个人。
“还记得吗?”诸葛洛指着文具店,“高中那会儿,咱俩老来这儿买素描纸。你每次都挑最便宜的,我说你抠门,你还振振有词,说‘纸都一样,能画就行’。”
陆徽笑了:“那时候不是穷嘛。你倒好,专挑最贵的买,画坏了就撕,一点不心疼。”
“我那叫追求品质。”诸葛洛哼了一声。
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红砖砌的老楼,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绿油油的一片。
陈老师家就在巷子尽头那栋楼的二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楼梯扶手锈迹斑斑。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二楼,左边那户门牌上写着“202”。
诸葛洛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西北口音。
“陈老师,是我,诸葛洛。”诸葛洛说。
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不高,有点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下身是条深蓝色运动裤。
头发花白——不是那种老年人的银白,而是少白头那种灰白相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不少。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门外的人。
先看到陆徽,愣了一下:“小陆?”
“陈老师。”陆徽笑着打招呼。
陈老师点点头,目光移到旁边的诸葛洛身上。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老花镜滑到鼻尖都没顾上推。
“你……你是……”他声音有点抖。
“是我啊,陈老师。”诸葛洛往前走了半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诸葛洛。”
陈老师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从她银白的长发,到血红的瞳孔,再到那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最后落到她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上。
“我的天……”他喃喃道,伸手扶住门框,好像不扶着就要站不稳,“真是……真是小诸葛?”
“真是我。”诸葛洛鼻子有点酸,“老师,我来看您了。”
陈老师又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赶紧侧身让开:“进、进来!快进来!”
两人进了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老格局,装修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靠墙摆着两个大书柜,里面塞满了美术类书籍和画册。
墙上挂了几幅油画,都是风景写生,笔触老练,色彩沉稳。
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上面铺着竹席垫子。
“坐,快坐。”陈老师手忙脚乱地去厨房倒水。
诸葛洛和陆徽在沙发上坐下。
诸葛洛环顾四周。
这里和她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墙上多了几幅新画,书柜里的书也更满了。
陈老师端着两杯水出来,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他没坐,就站在那儿,眼睛还盯着诸葛洛看,眼神复杂极了。
“老师,您也坐啊。”陆徽说。
陈老师这才回过神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但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还是盯着诸葛洛。
“小诸葛……”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
诸葛洛低下头:“就是一种病,叫性转病。全球都有病例,治不好。我就变成这样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老师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受苦了吧?”陈老师叹了口气,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有点不知道该不该碰。
诸葛洛主动往前凑了凑,让他拍。
陈老师的手落在她肩上,很轻地拍了拍,像小时候她画不好素描时他安慰她那样。
“没事,老师。”诸葛洛抬起头,努力笑了笑,“我现在挺好的。做游戏,做直播,工作室也慢慢走上正轨了。”
“做游戏?”陈老师愣了一下,“什么游戏?”
“《勇者物语》,一个独立游戏。”陆徽接过话,“老洛是主美,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做的。”
陈老师眼睛亮了一下:“独立游戏?好,好啊!你们这群孩子,总算干点正事了!”
他语气里带着欣慰,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是你这身体……能撑得住吗?做游戏多累啊,我以前的学生也有去做游戏的
……”
“撑得住。”诸葛洛说,“我都习惯了。”
陈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从小就倔。”他说,“以前画素描,画不好就死磕,不吃饭不睡觉也要画到满意。现在还是这样。”
诸葛洛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还有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
过了一会儿,陈老师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对了,你们等着,我给你们拿点东西。”
他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抱着一个厚厚的速写本出来。
“你看看。”他把本子递给诸葛洛,“还认得吗?”
诸葛洛接过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的是个篮球场,几个小孩在打球。笔触很稚嫩,但动态抓得不错。
她认出来了。
这是她初中三年级画的。
再往后翻,有静物素描,有风景写生,还有人像练习。从初中到高中,笔触一点点成熟,风格慢慢成型。
翻到中间,她停住了。
那是一张双人肖像。
画的是他和陆徽。
看年纪应该是初三或者高一那会儿。
画里的他比陆徽还高半个头,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陆徽站在他旁边,表情有点无奈。
画得不算特别好,但神韵抓得很准。
“这张……”诸葛洛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是我画的?”
“你忘了?”陈老师笑了,“高一那年,你非说要画张咱仨的合影。画到一半嫌陆徽表情太僵,让他笑,他不肯,你就挠他痒痒。最后画出来,你俩表情都不对劲。”
陆徽也凑过来看,看到画里自己那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想起来了。你挠完我还嫌我表情丑,说要重画,结果画到一半又跑去打游戏了。”
“哪有!”诸葛洛抗议,“我是灵感枯竭了!”
“是,灵感枯竭了。”陆徽语气敷衍。
陈老师看着两人斗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
“小陆。”他开口,“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杭城。”陆徽说,“做摄影相关的。”
“哦,那不错。”陈老师点点头,又问,“这次是专门回来看小诸葛的?”
“算是吧。”陆徽推了推眼镜,“她工作室那边需要人帮忙,我就过去了。这次正好也跟她一起回来看看。”
“待多久?”
“看情况。”陆徽说,“《勇者物语》马上要上线了,等稳定了再说。”
陈老师“嗯”了一声,又喝了口茶。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诸葛洛继续翻着速写本,一页一页,都是她成长的痕迹。从歪歪扭扭的线条到流畅的排线,从简单的几何体到复杂的人体结构。
翻到最后几页,是她高中毕业前画的。
有一张是陈老师的肖像,画得很认真,连他少白头的发丝都一根根勾勒出来了。
还有一张是画室的场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画架和石膏像上,空气里仿佛飘着铅笔灰和松节油的味道。
她看着这些画,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怀念,感慨,还有一点点难过。
“老师。”她合上本子,抬起头,“这些画……您还留着啊。”
“当然留着。”陈老师说,“我带过这么多学生,你是最有天赋的。就是太皮了,坐不住。”
“我现在能坐住了。”诸葛洛小声说。
“看出来了。”陈老师笑了,“能静下心做游戏,一坐就是一天,这可不是以前的你能做到的。”
他又看了看陆徽,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小陆。”他开口,语气很随意,像闲聊,“你俩认识多少年了?”
陆徽想了想:“从幼儿园算起,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陈老师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真快啊。我记得你俩那时候,小诸葛比你高,走哪儿都带着你,跟带弟弟似的。”
“现在他就比我高了。”诸葛洛嘟囔。
陆徽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