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夫冈的重机枪咆哮是粗粝的怒吼,试图用钢铁的洪流划定一条生存界限;费奥多尔的冲锋枪点射是急促的警告,带着被突袭的惊怒;谷底木屋方向射来的微声武器子弹则是毒蛇的嘶鸣,阴险而精准;而爱蜜莉雅身后隐约传来的、从更高处脊线后方压下的陌生枪声,则是猎网收拢的冷酷宣告。
狂奔。
每一次脚蹬在冻硬的雪壳或滑溜的岩石上,都伴随着心跳的狂擂和肺部灼烧般的痛楚。
爱蜜莉雅将身体压到最低,利用陡坡上每一个微小的起伏和凸起作为掩护,纯白的伪装在黑暗中与飞溅的雪雾几乎融为一体,但身后子弹破空的尖啸和打在身旁的“噗噗”声,如影随形。
格奥尔格沉重的喘息和脚步紧跟在侧后,像一头受伤但依旧凶猛的公熊。
“上面!散兵坑!三点钟!” 格奥尔格边跑边低吼,声音在枪声间隙中传来。
爱蜜莉雅抬眼,前方约三十米,脊线高地下缘,有几处被沃夫冈之前简单修整过的、作为备用火力点的天然凹陷。那是他们此刻最近的避难所。
“掩护我!” 她短促下令,在又一阵来自木屋方向的子弹扫过身边时,猛地向侧前方扑出,一个狼狈但有效的翻滚,落入其中一个较深的雪坑。几乎同时,她手中的步枪已经架起,枪口瞬间指向木屋方向那些闪烁枪焰的大致位置。没有精确瞄准,纯粹是压制射击!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混乱中依然独特,三发子弹呈扇面泼洒出去,不求命中,只求干扰和迟滞追兵的瞄准与追击节奏。
格奥尔格利用她开火制造的短暂间隙,连滚带爬地冲进相邻的另一个雪坑,冲锋枪立刻喷吐出炽热的火舌,扫向木屋方向,同时分神警戒侧翼。
来自木屋方向的追击火力明显一滞。敌方没料到这只“老鼠”在逃窜中还能如此迅速、准确地进行反击。
“沃夫冈!费奥多尔!报告情况!” 爱蜜莉雅对着上方高地大喊,声音在枪声中穿行。
“后面!至少五六个!从我们来的方向摸上来的!有滑雪板!火力很猛!” 费奥多尔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带着喘气和紧张,“沃夫冈压制着他们,但我这边压力很大!他们想分割我们!”
被抄后路了。爱蜜莉雅瞬间明了。对方显然不止在谷底集结。他们很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派出了小股部队,从更远的侧翼迂回,试图堵住侦察兵的退路,或者本身就担负着外围警戒和反侦察任务。
他们暴露了行踪,也许是在更早的观察时,也许是被谷底队伍偶然发现,触发了这个致命的陷阱。
前有狼,后有虎,身处陡坡,上下夹击。
绝境。
爱蜜莉雅却像浸入冰水般冷静下来。绝境中,犹豫即是死亡。
她快速扫视环境:他们所在的散兵坑位于陡坡中上部,上方约二十米是沃夫冈和费奥多尔坚守的高地岩石区,下方百米开外是木屋区域和追击者。左侧是更陡峭的岩壁,右侧是相对平缓但暴露的雪坡,通向谷底更深处。
“格奥尔格!烟雾弹!覆盖下方和右侧!然后向高地爬!我掩护!” 她厉声道,同时更换弹夹,动作快如闪电。
格奥尔格毫不迟疑,从腰间摸出两枚烟雾弹,拔掉拉环,用尽全力分别掷向下方木屋方向和右侧开阔雪坡。
嗤——嗤——
浓密的灰白色烟雾迅速在寒风中弥漫开来,虽然很快被吹散稀释,但足以制造短暂的视觉混乱和遮蔽。
“走!” 爱蜜莉雅低喝,步枪再次开火,向烟雾中可能存在的敌人身影进行威慑性射击。
格奥尔格像一头出闸的猛兽,手脚并用,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沿着陡坡向高地上方攀爬,冲锋枪挂在胸前,随时准备向任何出现的敌人开火。
爱蜜莉雅紧随其后,但她是倒退着向上移动,步枪枪口始终朝着烟雾方向,目光锐利如鹰,搜寻着任何突破烟雾的轮廓。
寒风卷着硝烟和雪沫拍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她浑然不觉。
木屋方向的敌人被烟雾和持续的火力干扰,射击变得稀疏而盲目。但高地上方的战斗却更加激烈了。沃夫冈的机枪怒吼声中夹杂着几声闷哼和不知道是谁的压抑的痛呼,费奥多尔的冲锋枪点射节奏也开始紊乱。
“他们上来了!很近!” 费奥多尔的惊叫声传来。
爱蜜莉雅心头一紧。她最后一个发力,跃上高地边缘,翻滚到一块岩石后面,与格奥尔格汇合。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沃夫冈趴在他的机枪后,左肩一片暗红,鲜血正汩汩渗出,染红了雪地,但他咬紧牙关,右手依旧死死扣着扳机,向着高地侧后方一片乱石堆倾泻子弹,压制着那里不断闪烁的枪口焰。
费奥多尔躲在另一块石头后,脸色煞白,冲锋枪枪口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也有子弹不时射来。
他们被至少两个方向的敌人压制在这片不大的岩石区。
“沃夫冈!” 格奥尔格目眦欲裂,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我还能打!” 沃夫冈低吼道,声音因疼痛而颤抖,但异常坚决,“掩护侧翼!那边石头后面至少三个!”
爱蜜莉雅瞬间判断形势:高地侧后方,北面,他们的来路方向,是主要威胁,火力最猛,试图正面突破。另一侧,东面,靠**缓雪坡方向,是牵制,可能人少,但同样致命。
他们被压制在此,动弹不得,一旦弹药耗尽或沃夫冈撑不住,就是全军覆没。
不能等死。必须撕开一个口子。
她的目光落在东侧那个牵制火力点上。那里枪声零落,似乎只有一两人,依托几块散落的岩石射击。如果他们能迅速打掉这个点,就能获得一个相对安全的侧翼,甚至可能找到向谷底另一方向突围的路径……
虽然风险极大,但比困死在此强。
“格奥尔格!压制北面主敌!费奥多尔,跟我解决东面那个点!” 爱蜜莉雅语速极快,不容置疑,“沃夫冈,坚持住!给我们十秒钟!”
“十秒?够老子再送他们一梭子!” 沃夫冈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机枪再次咆哮,将北面石堆打得石屑纷飞。
格奥尔格二话不说,挺起身,冲锋枪朝着北面疯狂扫射,完全不顾暴露的风险,用火力吸引和压制。
爱蜜莉雅深吸一口气,对费奥多尔打了个手势:我左你右,交叉突进,速战速决!
费奥多尔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燃起了孤注一掷的狠厉,用力点头。
爱蜜莉雅猛地从岩石后跃出,不是直线冲锋,而是以极快的之字形路线,借助高地零星凸起的石块和雪堆,扑向东侧火力点!
她的身影在昏暗中如同鬼魅,步枪已收起,手中赫然握着一把锋利的猎刀。在这种近距离混战中,冷兵器比步枪更致命。
费奥多尔几乎同时从另一侧冲出,冲锋枪喷吐着火舌,压制对方可能露头的角度。
东侧岩石后的敌人显然没料到被压制得抬不起头的对手,竟然敢主动发起如此悍勇的反冲锋!一个人影仓促地从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试图瞄准爱蜜莉雅。
砰!
爱蜜莉雅在疾跑中竟然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的举枪速射!子弹擦着那人的头盔飞过,吓得他猛地缩了回去。
就这一瞬间的迟滞,爱蜜莉雅已经如同捕食的雪豹,扑到了岩石侧面!
岩石后是两个穿着白色伪装服的邦联士兵,其中一个正慌忙拉动枪栓,另一个则举起了手枪。太近了,步枪难以施展。
爱蜜莉雅没有丝毫犹豫,合身撞入那个举枪士兵的怀中,猎刀冰冷的刃口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精准地从其颈侧防寒围脖的缝隙中切入,一划,一拧!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冰冷的空气和她的手套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下去。
另一个士兵的手枪响了,子弹打在她身旁的岩石上,爆出火星。
爱蜜莉雅借着前冲的势头就势一滚,躲开可能的连续射击,手中的猎刀脱手飞出,不是投向敌人,而是砸向对方的面门!那士兵下意识地偏头躲闪。
就这电光石火的一瞬,费奥多尔已经冲到了岩石正面,冲锋枪枪口几乎顶在对方胸口。
哒哒哒!
短促的点射。士兵胸口绽开血花,仰面倒下。
东侧威胁,清除。
整个过程,不到八秒。
爱蜜莉雅喘息着,捡起猎刀,在雪地上蹭掉血迹,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地上两具尸体,毫无波澜。她迅速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装备,拿走一个弹匣和两颗手雷,对费奥多尔低喝:“走!回去!”
两人迅速撤回高地中央岩石区。格奥尔格还在疯狂压制北面,沃夫冈的机枪声却弱了下去。
“沃夫冈!” 格奥尔格回头,嘶声喊道。
沃夫冈趴在机枪上,一动不动。鲜血浸透了他半边身子。
费奥多尔冲过去,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脸色瞬间灰败。“他……昏过去了!失血太多!”
爱蜜莉雅的心猛地一沉。但她没有时间悲伤。
北面的敌人似乎察觉到了东侧火力的消失,攻势更加凶猛,子弹打在岩石上啪啪作响,压得格奥尔格几乎抬不起头。
“不能拖了!” 爱蜜莉雅迅速决断,“格奥尔格,带上沃夫冈!费奥多尔,把所有手雷给我!你们从东面,沿着刚才打开的缺口,向谷底东北方向撤!那边林子密,想办法绕回去!”
“那你呢?!” 格奥尔格吼道。
“我断后!吸引火力!然后会追上你们!” 爱蜜莉雅的声音斩钉截铁,将缴获的和自己的手雷收集在一起,“快!这是命令!”
格奥尔格死死盯着她,眼中布满血丝。但他知道,这是唯一可能让重伤的沃夫冈和缺乏重火力的费奥多尔活命的办法。
他猛地将打空弹匣的冲锋枪往身后一背,如同扛起一袋面粉般,将昏迷的沃夫冈巨大的身躯扛上肩头,对费奥多尔吼道:“走!”
费奥多尔最后看了一眼爱蜜莉雅,将两颗手雷塞给她,咬牙跟着格奥尔格,冲向东侧缺口,迅速消失在岩石和雪坡后的黑暗中。
现在,高地上只剩下爱蜜莉雅一人,面对至少三四名从北面压上来的敌人,以及可能重新从木屋方向追来的威胁。
她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周雪的柔和彻底消失,只剩下爱蜜莉雅中尉冰冷、专注的杀戮。
她迅速选定一个既能封锁北面敌人上坡路径、又能兼顾木屋方向视角、且侧后方有退路的射击位置。将步枪稳稳架好,身边摆放着拧开盖子的手雷。
敌人似乎察觉到高地上火力变化,试探性地冒头。
爱蜜莉雅扣动扳机。
砰!
一个刚刚露出的白色头盔应声而飞,伴随着短促的惨叫。
压制继续。她像一块冰冷的磁石,牢牢吸住所有敌人的注意力和火力。子弹在她藏身的岩石周围溅射,但她每一次还击都精准而致命,迫使对方不敢轻易冲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为她撤离的同伴争取到更远的距离,也为自己积累更深的危险。
木屋方向,人影幢幢,似乎有更多人正在集结,准备包抄上来。
差不多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满是硝烟味的空气,将最后一颗手雷的拉环套在手指上,然后猛地将身边其余几颗手雷,用尽全力,分别投向不同方向—北面敌人聚集的乱石堆,以及木屋追兵可能上来的斜坡。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在黑夜中闪烁,雪块、碎石和残肢断臂被抛起。惨叫和怒骂声传来,敌人的攻势为之一乱。
就是现在!
爱蜜莉雅如同离弦之箭,从岩石后跃出,不是向东追赶同伴,而是向着相反的西侧更陡峭的岩壁区域冲去!
同时,她将最后一颗手雷向后抛向高地中央。
轰!
又一声爆炸,烟尘雪雾弥漫,进一步干扰了敌人的视线和判断。
她纤细却坚韧的身影,在夜色和爆炸的余晖中,如同刀锋划过冰瀑,决绝地没入了西侧那片更黑暗、更陡峭、看似绝路的乱石与冰雪构成的迷宫之中。
追击的子弹在她身后呼啸,却已失去了明确的目标。
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