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老爷’的意志和集团的‘利益权衡’，仅以徐叔你个人的眼光看……你觉得，我现在应该立刻收拾行装，飞往多瑙河畔，去开始一段崭新的充满艺术气息的留学生涯吗？”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
徐叔沉稳的面容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
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少女过于清澈通透的凝视，沉吟了大约两秒钟——这对他而言已是相当长的思考时间。
“小姐，请恕我直言。” 他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恭敬，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长辈的温和。
“在我看来，老爷他……确实是真心希望您能拥有更广阔的世界舞台，接触到最顶尖的艺术资源。维也纳之行，无论从何种角度，都对您的艺术造诣提升有莫大裨益。这其中，或许确有一份为人父者，未能常伴您身边因而更想为您铺设坦途的……良苦用心。”
很标准的面面俱到的回答。
既肯定了父亲的安排，又含蓄地指出了一个事实：那位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日理万机的父亲，表达关爱的方式，往往是与巨大的资源投入和高效的利益捆绑画上等号。
琉璃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个早已预料到答案的带着点点凉意的小小弧度。
“我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轻快起来，仿佛刚刚只是进行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
“那么，就请这样回复父亲和那位亲切的楚尤校长吧——”
她顿了顿，在徐叔专注的倾听中，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维也纳的一切，先帮我推掉吧。无限期推迟。”
徐叔脸上那完美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不容错辨的惊讶与不赞同。“小姐……”
他试图继续开口道。
“我知道，徐叔。” 琉璃打断了他，语气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知道你，以及父亲安排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无条件执行我的指令。但这件事，如果我给出这样的答复，你必须有一个足够说服父亲甚至说服集团内部某些关注此事的元老的理由，不是吗？”
徐叔沉默着，这沉默代表默认。
对抗老爷的意志，哪怕只是推迟，也需要一个足够分量至少在逻辑上能够自洽的“理由”。
琉璃向前走了一小步，靠近那幅画，指尖虚虚地拂过画面上乌发少女宁静的侧脸，然后，滑向旁边那抹天蓝色的尚未完全成型的影子。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湛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倒映着某个即将到来的充满了不确定又让她心绪难平的时刻。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徐叔，脸上绽放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明亮到几乎有些炫目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期待，甚至还有着一丝狡黠的甜蜜。
“因为，在这个周末——”
她微微歪头，天蓝色的长发流泻过肩头，声音里浸满了某种真实的愉悦。
“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绝对不能爽约的约会哦。”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徐叔眼中骤然积聚的愕然，然后，用一种宣布世界上最美好秘密般的轻柔而笃定的语气，补充道：
“而且，还是和‘喜欢的人’的约会哦～”
“徐叔，你说——” 她眨眨眼，那湛蓝的眼眸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整个海洋的深邃与波澜。
“这个理由，够不够特别？能不能……暂时堵上我父亲，以及所有关心我终身大事（她刻意咬重了这几个字）的人们的嘴巴呢？”
画室里一片寂静。
松节油的气味似乎都凝固了。
窗外的日光默默移动，将琉璃和她身后的画作笼罩在一片温暖而不真实的光晕里。
许久，徐叔脸上那种属于完美管家的标准化的表情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奈、了然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纵容。
他极其轻微地地叹了口气，随即，那标准而恭敬的姿态又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是，小姐。”
他微微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点不同的温度。
“这个理由……无可挑剔。我这就去妥善回复老爷和校方。维也纳的事宜，会为您无限期保留，直至您改变主意。”
“那就有劳了，徐叔。” 琉璃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回到自己的画作上。
“我会处理妥当。请您放心。”
徐叔再次欠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画室，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门，将一室油彩的静谧芬芳，以及某位少女心中那无比汹涌的期待，重新关在了里面。
画室里，重归只有琉璃一人的寂静。
琉璃重新走回画架前，伸出手，却不是拿起画笔。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画布上，那个乌发少女的脸颊位置。
冰凉的亚麻布粗糙的纹理，抵着指腹。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另一位少女的身边，那抹天蓝色的虚幻影子。
湛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思绪，期待，一丝忐忑以及某种更加幽暗的难以名状的审视。
“所以……”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羽毛飘落，消散在浓郁的光线与油彩气息之中。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画布，穿透了时空，落在某个即将面对选择但又或许就连自己都尚未清楚心意的具体的人的身上。
“……小雨晴。”
她的唇瓣微启，吐出的昵称带着时光发酵后的那种格外柔软而危险的亲昵。
“所以这一次……”
“你究竟——”
“会给予我一个什么样子的答案呢……？”
窗外的云影缓缓掠过，画室内的光线随之明暗变幻。
画布上，两个少女的影像在流动的光斑中仿佛活了过来，一个宁静，一个鲜活，被未干的油彩和作画者深沉的目光，永恒地凝固在这一刻的期待与未知之中。
而答案，则如同那抹尚未完成的天蓝色，等待着周末的会面，来落下最终决定性的笔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