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溪勒住马。枣红马也累得够呛,呼哧呼哧喘着气。

“我们在此歇息片刻,你也吃点东西。”

南溪对身前的玉无心道,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马,又伸手扶了她一把。

玉无心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全靠南溪扶着才站稳。她脸上飞起一丝红晕,低声道了谢。

茶棚老妪见有客来,忙迎上来,看到两人模样,尤其是玉无心的容貌,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掩饰过去,堆起笑容。

“两位客官,里面请,里面有热茶,还有些粗饼。”

南溪要了一壶热茶,几个粗面饼子,又让老妪给马喂些水和草料。两人在棚内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凳子很硬,桌面也油腻腻的,但总算有了个遮风避雨、能喘口气的地方。

玉无心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茶,姿态斯文,即便身处这等粗陋环境,也自有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矜贵与柔弱。

南溪就与她不同了,明明身为男子,少年却没什么斯文与雅致可说。

他只是大口往嘴里塞着饼,感觉口里干了边喝口热茶,大大咧咧的,将他那外貌都拉低了几分,不过少年也并不在乎就是了。

玉无心似乎没什么胃口,只掰了小半块饼子,在手里捏着,许久才咬上一小口。

南溪则大口地吃着自己的那份饼,目光偶尔扫过茶棚外官道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公子……”

玉无心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公子方才……好厉害的身手,那些恶人……公子几下就……公子是行走江湖的侠客吗?”

“不算。”

南溪回答得很简略,以前总做着江湖梦的少年在这些日子里逐渐放下了自己的那份梦。

这世间大多数的人就需要帮助,可少年做不到,他救不了那么多人。

既然救不了人,那就别称自己作什么侠客了。

“那公子北上,是去办事?还是访友?”

南溪沉默,他垂下眼,看着手中粗糙的陶制茶杯里浑浊的茶汤,低声道:“寻人。”

“寻人?是公子的亲人吗?”

“算是吧……是我的师尊。”

南溪吐出几个字,便不再多说。

“师尊啊……”

玉无心轻声了说了一遍,若有所思,她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公子要往北边去寻师尊,那可知道她具体在何处?北边地界广阔,若毫无头绪,怕是难以寻到。”

这话说到了南溪的顾虑。他确实只知道师尊可能北上了,具体去向,全无头绪。原本打算到了大一点的城池再慢慢打听,但无疑是大海捞针。

“不知。”他如实道。

玉无心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才道:“小女子……小女子方才听那些恶人临死前叫嚷,说什么……‘最近北边不太平,梁国的贵人要回京,道上查得严,生意不好做’之类的话……”

南溪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梁国贵人回京?

“这我倒是有些兴趣,姑娘可否详细说说。”

南溪突然想起了两年前的那桩子事,顿时来了兴致。

“公子……我也只是听那些贼人说的……应该不是真话……听说最近那梁国的质子回京……路上有高人相互……好像是一个白发女子……”

白发女子?南溪心中一惊,有了些许猜测,他追问道。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关于白发女子的传闻吗?”

“只听说是个用剑高手……杀人的痕迹还总能留下寒冰来,只是奇怪,这都是仲夏了,哪儿来的冰呢。”

听到这些描述,南溪几乎已经肯定了那人的身份。

“多谢姑娘,这几条消息对我来说就够了。”

那少女轻声地问,“那公子……是要改道去汴梁了吗?”南溪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沿,脑中飞快权衡。

洛城在东北,汴梁在正北偏西。若按原计划送她去洛城岔口,自己再折向汴梁,路程迂回,至少多费四五日工夫。而从这里直接取道向西,有一条通往汴梁方向的官道,虽然听说山路较多,但若是快马加鞭,说不定能赶上那质子回京的队伍,或者至少能更早接触到相关消息。

少年看了一眼玉无心。女子正捧着茶杯,小口啜饮,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侧颜安静而脆弱。

带她去汴梁?那无疑是个更大的麻烦。汴梁是梁国都城,势力盘根错节,危机四伏,他自己前去都需小心谨慎,再带上这么一个毫无自保之力、容貌惹眼的“累赘”……

可不带她,将她丢在这荒郊野外或是指向洛城的岔路口?方才那些山匪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警示。

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和目光,玉无心抬起头,鲜红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苦涩。

她放下茶杯,轻声道。

“公子不必为难。救命之恩,小女子已感激不尽,岂敢再耽误公子正事。公子既有了明确方向,便请自去吧。待会儿到了岔路口,小女子自己想办法去洛城便是……想来,光天化日,官道之上,应不会再那般倒霉了。”

她这话说得通情达理,甚至带着点自我宽慰的坚强,但配上她那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和眼底强忍的恐惧,反而更让人难以硬起心肠。

南溪又沉默了半晌。

茶棚外,老妪正给枣红马添第二遍草料,马儿满足地打着响鼻。

远处的山峦在渐浓的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从此地向西,有路通往汴梁方向。我可送你到前方三十里处的青石镇,那是西去汴梁与东北去洛城的三岔口。镇上有车马行和客栈,你可雇车前往洛城,也可在镇上落脚,联系你表姨家派人来接。”

这是他权衡之后,能给出的最稳妥方案。青石镇是个交通枢纽,相对繁华安全,到了那里,她一个单身女子,只要不太过招摇,应当能保障基本安全。而他,则可以从那里直接西行,奔赴汴梁。

玉无心听完,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那鲜红的眸子里迅速泛起一层水雾,不是作伪,倒像是真的感动与如释重负。她站起身,对着南溪,郑重地福了一礼。

“公子大恩,小女子……真不知该如何报答……青石镇就好,青石镇就很好了。一切但凭公子安排。”

南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招呼老妪结了茶钱,重新牵过马。

两人再次上马,这次,玉无心似乎放松了些,不再那么僵硬地抓着马鞍,但依旧靠南溪很近。枣红马撒开蹄子,朝着西边,朝着暮色更深处,小跑起来。

风掠过耳畔,带来远方山林模糊的轮廓和渐起的夜寒。

南溪目视前方,眼神沉静而坚定。

汴梁,那就是他的目的地。

而他并未察觉,身前那看似柔弱无依、紧紧依偎着他的白发少女,在他目光不及之处,鲜红的唇角,正勾勒着一抹极淡的微笑。

指路的人,自然知道,路最终会通向何方。

尤其是当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她亲手铺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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