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猛地转过身，动作太快牵扯到受伤的脚踝，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这疼痛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不是梦。

神代遥就坐在他的床沿边，微微侧着身，看着他。

宿舍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她刚才顺手按亮的床头小夜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她换了衣服，是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T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好温柔。

她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农庄logo的纸袋，隐约能闻到里面传来的的烧烤香气。

四目相对。

周舟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自责、忐忑、绝望，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张真实的脸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张了张嘴，说。

“你……你怎么……”

“你睡觉怎么不盖被子？”

神代遥看着周舟这副呆傻的孩子的模样，先开口道。

“晚上降温了，不知道吗？还开着窗，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够他放在床尾叠好的被子。

周舟还处于当机状态，眼睁睁看着她俯身过来拉起被子，抖开，然后盖在了他身上，甚至还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肩膀。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也愣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多亲密。

她飞快地缩回手，坐直身体，目光飘向别处。

“咳。”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平时的气场。

“我……我来跟你过节。”

“过节？”

“嗯，篝火晚会，也算节吧。”

神代遥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我看你没去，肯定没东西吃。刚好我有点饿，就多买了点。一起吃？”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周舟知道，从篝火晚会的场地，到小卖部，再到男生宿舍，这段路应该是不顺路的吧？

尤其是在下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

一股热流冲上鼻腔和眼眶。

周舟赶紧低下头，借着整理被角的动作掩饰瞬间翻涌的情绪。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泄露太多的脆弱。

“哦……好，谢谢。”

神代遥似乎也松了口气。

“送吃的”这个理由足够正当了，让她不必再纠结开场白。

“有桌子吗？”

“噢，那里有一张。”

神代遥把在阳台门附近的桌子搬了过来，把纸袋放在上面，开始往外拿东西。

用锡纸包着的烤串，还冒着丝丝热气。

有焦香的牛肉串，金黄的烤鸡翅，油亮的烤肠，还有玉米、韭菜、烤馒头片……种类还挺丰富。

她还从袋底掏出两罐温热的豆奶。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点。”

她一边说，一边拆开一串牛肉，递给他。

“给。”

周舟也低下头，咬了一口牛肉。

很好吃。

但是又不好吃。

因为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沉默中掺杂了少量空气。

两人都心知肚明，有些话必须说，有些事必须面对，可谁也不知道该如何起头。

最后还是周舟先打破了沉默。

“你不生气吗？”

神代遥啃鸡翅的动作顿住了。

过了两秒，她才含糊地说。

“……生什么气？”

“下午……在宿舍，我……”

周舟说不下去了，那个词有点烫嘴。

神代遥没接话，只是放下了手里的鸡翅，拿起豆奶，拉开拉环，喝了一小口。

“如果我说生气，” 她终于开口，“你现在是不是就要开始道歉，然后说以后不会再这样，或者干脆离我远点？”

“呃。”

周舟的心猛地一沉。

被说中了。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她生气，他除了道歉和保证，还能做什么？

“我……”

“如果我说不生气。”

神代遥打断他，转过头，看向他。

“你是不是又要开始胡思乱想，觉得我是不是真的只是玩玩，或者根本不在意？”

周舟再次哑口无言。

她太了解他了，每一句话都戳中他最纠结也最不堪的念头。

“周舟，你总是这样。要么就自己一个人闷着，东想西想，把情况想到最糟。要么就突然冲动，做出些让人措手不及的事情。”

“下午，我是有点被吓到。没想过你会……那样。”

周舟的心揪紧了。

“但是。”

神代遥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重新看向他，脸颊绯红。

“我也没有……讨厌。”

他猛地抬头。

没有……讨厌？

意思是……

“你……你说什么？”

“没、没听清算了！”

神代遥的脸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她懊恼地别开脸，抓起烤馒头片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在跟食物较劲。

“我听清了！你说你不讨厌！神代，你……！”

“你小声点！”

神代遥羞恼地瞪他，眼波流转，在灯光下水光潋滟，毫无威慑力。

“宿舍不隔音的！”

“哦、哦！”

周舟连忙压低声音。

“所以……所以你不生气？也不……觉得我恶心？”

神代遥看着他那副从地狱瞬间升上天堂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烦死了，吃你的烧烤。”

她把一串烤肠塞进他手里，试图用食物堵住他的嘴。

“再问东问西我就不给你吃了。”

“噢，我不问了，我吃。”

周舟接过烤肠，咬了一大口，明明是一样的烤肠，此刻却觉得美味无比。

他一边嚼，一边忍不住偷偷看她。

神代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热意未退，只能埋头苦吃，假装自己很饿。

窗外，篝火晚会好像正式开始了。

隐约能听到更热烈的欢呼声，节奏明快的音乐，还有主持人通过扩音器传来的激昂语调。

忽然，几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紧接着是“砰”、“砰”的炸响，五彩斑斓的光芒透过窗户，在宿舍的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烟花开始了。

这是开幕式的烟花。

一朵朵绚烂的花火在深蓝的夜幕上绽放，映亮了半边天，也短暂地照亮了这间安静的小小宿舍。

周舟和神代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咀嚼，望向窗外。

隔着玻璃，烟花的盛况有些模糊。

“烟花开始了啊。”

周舟轻声说。

“嗯。”

神代遥也望着窗外，应了一声。

周舟转过头问她。

“你想下去看看吗？听说今晚的烟花挺大的。”

神代遥收回目光，瞥了一眼他的脚踝。

“你脚都这样了，怎么下去？单脚跳着去看烟花？还是想让我再抱你一次？”

“呃……也是哦，我忘了这茬了。”

“健忘啊。”

“老了啊，没办法。”

“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

“毕竟人剪了脐带就老了。”

“……？”

神代遥鄙夷地看着他。

“不行，我要去找帽子叔叔。”

“诶诶诶，别。”

自己要是被帽子叔叔抓走了她还怎么吃家常菜？

我看你是完全地不懂喔。

周舟看着窗外还在发射的烟花，说道。

“其实……就算脚没受伤，我也……”

“嗯？”

“我也不是很想下去。”

周舟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下面人那么多，吵吵嚷嚷的。我就想在这里，和你待着，就我们两个人。”

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拿起一串已经凉了些的玉米，低头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