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莱尔在说完那句话后,沉默了许久。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没有解释,没有一如往常的散步邀约。只是在我面前沉默地多站了会儿,然后转身离去,脚步声比以往都要轻。
接下来的几天,我反复琢磨这件事。
一个皇子的订婚,极少出于单纯的个人意志。它必然要符合身份,顺应时势与政治需要,到了适婚年龄后,一项关乎利益乃至战略的、必须履行的职责。联姻的本质是结盟与交易,这点在任何世界似乎都通用。
但我有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特地来告诉我?
是出于某种尊重吗?告知他的宠物这一可能影响未来处境的变更?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想告诉我而已?
“练了这么久,你也差不多以你自己的方式,熟悉兵戈的用法了。”
夏尔老师的声音响起,将我拉回现实,话音未落,我听到一阵急促的空气摩擦声,有什么细长的物体正朝我破空飞来。
我拧身、探手一捞——沉甸甸的分量瞬间压入手掌,是长枪。枪杆光滑得几乎抓握不住,我赶忙调整指扣与重心,才将它稳住。
握紧它,我调整了下姿势。照着夏尔教我的、以及我自己摸索出的方式,开始挥舞这把长杆。
看不见枪尖划出的寒芒,看不到自己动作是否标准。
依靠肌肉记忆,重复发力轨迹,感受枪杆的震动,调整握持的力度与角度,防止它在高速挥舞中脱手。
同时,我还必须分出心神,维持那脆弱的视觉。
“呵,一个八岁女孩挥舞着比她长一截的枪矛,不管看多少遍都觉得奇怪。”
是啊,换作是我也会奇怪的,小孩就应该在温室里健康成长。
“来,接下来换这个。”
夏尔老师说罢,另一件武器随即被轻轻抛来,带着与长枪不同的破风声。我迅速将长枪丢向她,随后伸手接住——入手更短、更沉,重心靠前,单面开刃的厚重感透过手掌传来。
是手斧。
我的动作,在夏尔老师看来,并不算优秀。没有流畅的美感,缺乏那种千锤百炼后的精确与从容,带着细微的僵硬与迟疑。
但我知道,她有另一种意思。
这几个月,夏尔老师指导我各种武器的基本用法。
她在将我这个空无一物的书架,塞满兵戈。
从近身搏杀的匕首,到劈砍的长剑与弯刀,从轻灵迅捷的刺剑,到需要控制距离与平衡的长枪。
至于势大力沉的大刀和巨斧,暂时还没学到,夏尔老师说那种武器不适合我。
她教我每种武器的基本握持、发力方式、攻击轨迹与防御格挡的角度。
不要求我精通,只要我知道,在某种特定情境下,如果手边只有这件武器,我该如何用它做出最基本的攻击或招架。
每一次切换武器,我都需要重新调整身体的重心感知、距离判断和发力习惯,这对我的协调性和专注力是巨大的考验。
我握紧手斧,粗糙的木柄抵着掌心,开始重复她演示过的劈砍动作。
“手斧的确是这样,不熟练的话很难使用。”
夏尔老师的声音在我完成一组练习时响起。她的点评总是这样,从不打断练习过程。
斧头的重心分布和砍入物体后的咬合感,与刀剑的切割、长枪的戳刺完全不同。控制不好,很容易劈空导致失去重心,或者因为角度不对而被反震脱手。
“但斧头在破坏时,比刀剑快,又比钝器精细,你可以记住这一点。”
“明白了,老师。”
我将手斧小心地靠放在场边训练器械的木架上,轻声回应着。
“嗯。适合你、且大众常用的武器,大体都掌握了。”
我记住了它们各自最核心的感觉、大致的使用方式和优劣情境。就像在黑暗中,用手摸索了一遍兵器架上不同形状的轮廓,知道了哪件大概是做什么用的。
“那么现在,你可以试着精通某一件武器了。”
精通?
“你比较适合使用匕首。”
匕首,是我最早接触的武器。它短小隐秘却十分凶险,适合在狭窄空间里贴身搏杀。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我可以藏一把真正的匕首。在袖内,在靴侧,在一切顺手而隐蔽的阴影里。
它是我的底牌,是我最终的暴力手段。
“好的,夏尔老师,请你指导我。”
“今天就练到这里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训练结束后惯有的、略显松驰的疲惫,“你回去以后,可以自己琢磨一套动作。”
自己琢磨?我微微一怔。
“不用太复杂,就基于匕首最基本的刺、划、格挡、反握切换这些动作。结合你自己的身体条件。下次来演示给我看,我来帮你指正不足。”
这不是布置作业,更像是一种测试和引导。
她将创造的权利交给了我,让我不再仅仅是模仿她,而是开始思考如何将这件武器,真正地编织进我的战斗方式里。
“好、好的!”
我朝她微微颔首,然后迅速转身,凭借着对训练场地形的熟悉,朝出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地漾开一圈圈关于匕首动作的想象。
在视野崩解的瞬间,用匕首以最短路径护住咽喉或心口...在寂静中,分辨出敌人的声响,在定位的瞬间将匕首递向那个方位...将在厨艺课上对肉类纹理、果蔬纤维的切割感知,运用在匕首的攻击角度上——
“爱尔芙,我在这里呢。”
轻柔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是奈雅。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差点径直走过她的身边。
思绪翻腾,过于专注,以至于我完全忽略了训练场门外,这个每日都准时前来接我回宿舍的身影。
“啊啊!抱歉,我刚刚在想事情。”
“嗯?想事情呐?在想什么美事呢,笑得那么开心~”
笑?
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并没有上扬的弧度。
“嘿嘿,骗你的啦~我们走吧?”
哈,开玩笑呐...如果我真的笑了,那大概并非源于美事,而是某种更接近...狩猎者在熟悉新爪牙时的兴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