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洲,南方边境,荒祠口。

说是“口”,其实连个正经的村碑都没有。几段被火毒腐蚀得看不出生前品种的枯木胡乱插在土里,便是“界”。往里看,是浓到化不开的灰紫色瘴气,吸一口,嗓子眼便像被砂纸磨过——这是连金丹修士都会摇头绕道的“葬魂瘴”。

可世上的路,多是走出来的。

穿过最浓的瘴雾,眼前会忽然一空,像是老天爷在这铺天盖地的赤红与灰紫里,不小心漏掐了一小块——地还是赤泥地,天还是火毒天,但那股子催命的瘴气,偏偏就薄到人能居住。

几间歪歪斜斜、用烧不坏的“铁木”和妖兽皮勉强糊成的棚屋,像生了根的老蘑菇,扎在这片“不小心遗漏”的土地上。

这便是荒祠口、流火洲的“肚脐眼”。

三不管,也无人想管。

吴魁蹲在最大那间棚屋的门口,手里捏着半块烤得焦黑的“火纹薯”,没往嘴里送。他眯着眼,望着雾障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发呆。

他长得不难看,甚至算得上周正。尤其那双眼,即便现在蒙着层挥不去的倦色,转动间也偶尔会漏出点旧日里招摇撞骗时的活光。

当年就是凭借那眼中的混不吝、以及骗子的特技口花花,这才把将军的女儿骗到床上去的。

可惜常年的紧张和那身不合体的、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早就把他身上那点“江湖气”磨得差不多了。乍一看,倒比真正的流火洲农民更像农民。

也不知道琳琳和小痞子能不能顺利逃到禹贡……

琳琳是吴魁的妻子,也就是上面说的凡界某个将军的女儿;小痞子是两人的儿子。琳琳遗传了她爹的血性,从小就叫嚣有朝一日要当女将军,守护黎民百姓。可惜后来被吴魁骗了身子,将军没当成,反而成了赤火宗的宗主夫人。

好在吴魁是真心待她的,等后面琳琳的年龄和修为也上来后,便也不再去想那年少时的荒唐理想,专心辅佐吴魁,好好扮演“虚假的宗主夫人”。

只是两人都没想到,一件意外、一份江湖骗子本来不该有的恻隐之心,却差点让他们、和刚学会说话和走路的孩子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吴叔,这个给你。”

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吴魁的思绪。

吴魁低头,看见个只到他膝盖的小女娃,脸蛋脏得看不清眉眼,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而且是罕见的异色瞳孔。

她费力地举着半块压得瓷实、掺了糙米和薯渣的饼子,边缘还留着小小的牙印。

看得出来,是在拿过来的路上馋了,没忍住咬下去尝了尝鲜、然后被理智压下去、没有继续咬。

“二妞啊,”

吴魁嗓子有点哑,接过饼子,拿衣袖擦干净,然后再重新塞进小女娃的怀里,然后顺手帮她把衣领扣严实点,免得受风吹,“跟你说了多少次,吴叔饿不着。还有,不要省口粮,饿了就吃,吃饱了就睡。只有精神养好了,才能快快长高。”

二妞摇摇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一个劲儿用力掰吴魁的手指,试图把饼重新塞过去。

吴魁无奈叹气,只得把饼子掰开,大的那块塞回二妞手里,自己留下带着牙印的小半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糙米扎嗓子,薯渣泛着苦,但他嚼得很认真。

“吴叔吃了,你也吃,听话,好吗?”

当了两百多年的赤火宗宗主,吴魁的任务其实一直都是表层的与外交,避免赤火宗因为“一日无主”而被联合对付。

至于那些个核心机密,吴魁都是这几年才阴差阳错地知晓的——

流火洲共计两千七百三十八个宗门,全是连接妖族与龙族的“桥梁”。他们不仅跟好些个大妖有所勾结,跟龙族的激进派,那更是把酒言欢。

这份“三角贸易”,除了通过向救济物资中掺入“引子”,定向吸引并操控妖兽袭击指定村落,将平民转化为可持续收割的“血食牧场”,为妖族提供稳定养分,同时制造恐慌、牟取暴利以外,

还涉及婴幼儿筛选、拐卖、输送,甚至协助妖族/龙族抽取受害者的特殊血脉、魂魄碎片和未散怨力,用于炼制邪器、修炼禁忌秘法,并通过秘术转嫁或稀释于广袤的流火洲地脉与众生之中,实现上层作恶者的“因果清洁”。

为什么巡妖司查不出来?

因为这数以千计的宗门以巨额利益渗透并腐蚀了部分巡妖司地方人员,从而潜移默化地形成默许性包庇网络。

他们把妖兽袭击变成“合理存在”的威胁,用以维系机构的权力与预算正当性,从而实现“罪恶滋养秩序,秩序庇护罪恶”的稳固共生。

有时候,吴魁真的恨不得像玄隼那样的人多来几个,性情再暴戾又如何?至少人家骨子里是真的在考虑如何为生民立命。

这就足够了。

如果吴魁还是当年那个二三十岁的江湖骗子,即便有恻隐之心,他也不会主动掺和进来,毕竟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但……

吴魁始终对琳琳抱有亏欠。

作为丈夫,吴魁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妻子年轻时的梦想。可惜琳琳的根骨甚至比吴魁还差,即便再怎么用丹药堆,这辈子也是结丹无望,再过个三五十年,大限将至,留给她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吴魁把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问妻子:救、是不救?

『我会永远支持你。』

这是琳琳给出的答案。

于是,吴魁借着“巡视矿脉”的名头,用一只贴了隐匿符的破麻袋,把一批被下达“就地格杀”指令的孩子从赤火宗后山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临时“货仓”里偷了出来,塞给包含荒祠口在内的许多“三不管”地带的村民们,说都是在路边捡的“弃婴”。

村民没多问,因为流火洲弃婴极多,不差这一个两个。

但是这群孩子的血脉都有问题,时不时身上会发烫,皮肤下甚至隐隐有鳞片状的纹路浮起。

村民们怕,以为是什么怪病,更怕引来注意。吴魁便装模作样地“请神驱邪”,用几味便宜的草药和一张他早年间不知从哪个骗子同行那换来的、半真半假的“镇灵符”,把症状压了下去。

代价是孩子们长得比旁人慢些,也更瘦小。

二妞捧着饼子,没立刻吃,小声问:“说起来,吴叔,我们……是不是以前也住这样的屋子?”

吴魁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眼,看着孩子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心头莫名有些发慌。

吴魁这辈子编过无数谎,骗过贵人,唬过百姓,甚至靠着那张和死鬼宗主九分像的脸,在赤火宗装了二百多年的“化神大能”。

可对着这双眼睛,他那些滚瓜烂熟的谎话,却突然有点卡壳。

“嗯……差不多吧。”

吴魁含糊道,伸手揉了揉二妞枯黄的头发,“可能……还没这好呢。”

这是实话。

那些孩子的“来处”,他曾偷偷、远远地看过一眼,那地方……不能细想。

简直是人间地狱。

二妞终于满意了,开始小口小口地啃起饼子。

旁边棚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收养二妞的老高。

咳声像拉风箱一样,听着就揪心。

火毒入肺,没清心丹,就只能熬日子。

吴魁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四粒品相不佳、甚至有点发灰的清心丹。

这是他从这个月“俸禄”里抠出来的。赤火宗发给“吴宗主”的自然是好货,但他不能全用,得换成更多份量、更次的丹药,才能多分给几个地方。

吴魁拈出一粒相对好点的,起身送进隔壁棚屋。

“高老哥,含着,压一压。”

老高躺在床上,脸憋成了猪肝色,看到丹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又很快黯淡下去,只剩感激和深重的愧,“吴……吴先生……又让您破费了……我这把老骨头……用不了这些……”

“别说话,留着气。”

吴魁把丹药塞进他嘴里,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死了谁照看二妞?”

他是真不愿听这些人的感激。每听上一句,就感觉心里有钝刀子在扎。

毕竟,他本人也是这一切的“帮凶”之一。

老孙头含着丹药,喉咙里咕哝两声,眼角有点湿。

吴魁别开眼,走回门口重新蹲下,然后自嘲一笑。

这世上大概没几个人知道,这些年威风凛凛的“吴宗主”每个月最大的开销,不是修炼,不是享受,而是买这些劣质丹药,和想方设法弄来那点可怜的、不含信息素的“干净”粮食。

然后像做贼一样分送到荒祠口、烂石坡、臭水涧……这些连名字都透着穷酸和绝望的角落里。

为了看起来合理,吴魁还得编造各种理由——“宗门慈悲,体恤偏远”、“试验新稻种”、“抚恤矿难遗孤”……花样百出。

长老们大概只觉得他们这“傀儡宗主”演技浮夸,爱好独特,却从没深究过那些物资到底流向了哪里。

毕竟,谁会在意垃圾最终倒在哪个坑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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