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吴魁去了趟“田”里。说是田,不过是赤泥地上刨出的几个浅坑,种着些半死不活的灰绿色藤蔓——唯一的作用是晒干了能编草鞋。

吴魁蹲在坑边,像模像样地拔草,心思却飘远了。

他想起了王石头。那小子性子憨,力气大,就是脑子有点直。上次偷偷去看,已经能帮着村里打猎了,总嚷嚷着要去赤火宗当弟子,出人头地。

吴魁每次都泼冷水,骂他没出息,守着爹娘过日子才是正经。其实心里怕得要死,怕他真的去了,那身怎么压也压不完全的、带着不知道是龙血还是妖血的笨重气息会露馅。

他还想起了李狗蛋。

那孩子在臭水涧,机灵得像猴,就是身上偶尔冒出的电弧会吓坏邻居家的鸡。吴魁上次去“跳大神”,说是孩子八字硬,招雷,得认个干亲压一压。

结果那孩子偷偷跟他说:“吴叔,我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一条会发光的蛇,把欺负我娘的坏蛋都电趴下了!”

吴魁当时背后冷汗都下来了,只能板起脸吓唬他:“做梦!再胡说八道,小心真被雷劈!”

还有孙狗剩……

一共三百四十三个孩子。

每一个都是“混血”的“杂种”。

也就流火洲的村民好骗,他们虽然自称修士,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延长了几十年寿命的练气期凡人,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这要换成中三洲、乃至上三洲,送过去的第二天就能听到巡妖司的通报。

那些孩子就像三百四十三颗被强行按进污泥里的种子,有的可能永远发不了芽,有的就算发了芽,也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歪扭模样。

吴魁给了他们最普通、甚至称得上低贱的名字——石头、二妞、狗蛋、栓柱……就是盼着他们能像这些名字一样,不起眼,但能在这残酷的世道里,好歹“活”下去。

吴魁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做了个长长地深呼吸,然后走回棚屋。

二妞已经趴在老孙头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小半块饼子。

吴魁给她盖了件破衣服,然后倚靠在门口,望着再次被浓雾封锁的来路,怔怔然出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没被赤火宗找上时,他在凡界一个小镇行骗失手,被苦主追打,躲进一座破庙。

庙里有个老乞丐,分了他半块馊掉的窝头,跟他说:“小子,看你这面相,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就是活得太糊涂。哪天要是能干成一件……半夜想起来,不怕鬼敲门的实在事,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这老乞丐比他还像骗子。

现在想想……

吴魁咧了咧嘴,笑容在渐浓的夜色里,有些模糊。

“老东西,你果然也是个骗子。”

他低声说,然后把冰冷的门框关上。

棚屋里,老孙头的咳嗽声渐渐低了下去。

荒祠口外,葬魂瘴无声翻涌,将这片小小的、偷来的安宁,温柔又残酷地包裹。

“……够了没?你还要老子在这陪你浪费多少时间?”

就在吴魁享受这沉寂的夜色时,他的影子里忽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男声,“我答应让你最后看一眼这些村民,可不代表我要陪你等到时候那群傻鸟龙族追过来。麻溜点跟老子回去自首,然后让那帮傻鸟龙族熄火,不然你老婆孩子我们可不一定能保下来。”

“……我现在就跟你们回去。”

吴魁轻声回答。

追杀他的一共有三批人。

一批是赤火宗,他们暂时还不知道吴魁做了什么惹恼了龙族管事,只是觉得云珩跟他有交易,担心云珩发现什么;

一批是龙族管事的狗腿子,他们已经发现了吴魁的所作所为,但没有声张,刚开始地毯式搜索,准备解决完吴魁、解决完孩子后,再继续像之前那样做事。

至于第三批,则是天机楼——从逃难开始就藏在吴魁影子里的家伙,便是这个组织的人。

“不过……自首说的有点太严重了吧?”

吴魁看着自己脚底开始蠕动的影子,苦笑道,“我做错什么了?”

少顷,一个人影从影子里钻出,一边打哈欠、一边把手铐和脚链戴在吴魁身上。

他的代号是“九十九”,化神中期修为,有着堪比影舞阁功法的顶尖隐匿技巧。

也是当时袭击云珩的人。

“你说呢?”

九十九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对方。

其实本来天机楼是没兴趣追捕吴魁的,但他在逃难之前,通过某种渠道留下了一封威胁信。

若只是单纯的证据威胁,天机楼也不会在意,毕竟他们只负责帮忙处理流火洲大大小小的“脏活”,那都是些明码标价的合法交易。

只要天机楼咬死他们不知情,那讲证据、讲规矩的巡妖司就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多罚点灵石,连筋骨都伤不了。

可偏偏这该死的吴魁,在信中提到了“云珩”和“长生云家”。

作为修真界以“纨绔”出名的顶级世家,他们可不讲什么证据、规矩,做事只看心情。换言之,天机楼必须得把吴魁的嘴把控严实,以免这家伙上下嘴皮子一碰,惹恼了那云家大少。

“我这辈子确实没干过几件人事……”

吴魁想不通,他一个江湖骗子,修为是靠着丹药硬堆上来的金丹,虚浮得像水月镜花。为非作歹几百年,偷蒙拐骗,尸位素餐,跟着赤火宗那些长老们,或直接、或间接地喝了不知道百姓的血。

有时候夜里惊醒,他都觉得自己这些年像一场荒诞又漫长的噩梦。

但就算这样了,赤火宗、巡妖司、龙族、天机楼^也连个屁都没管他。

结果没想到只是暗中调包了龙族密令中要求“就地格杀”的一批混血妖族幼崽,将他们伪装成人族孤儿,分散寄养在流火洲各个最贫苦的凡人村落里,却不得不与妻儿分道扬镳,最后惊觉,自己原来是个跳梁小丑。

“……不过是把那些非要死的娃娃救了,然后给他们取名王石头、李二妞、孙狗剩……吃的是火纹薯,睡的是茅草棚,只是活着而已……我甚至都不想管他们以后是否能娶媳妇、嫁汉子、生娃。”

吴魁看了会儿手上的镣铐,忽然抬头,笑看着九十九,龇牙咧嘴,语气里藏着两百多年从未有过的自豪:

“我错哪了?”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更深的血色,也将荒祠口这几间破棚屋的影子拉得老长。

瘴气又开始从四周弥漫过来,带着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甜腥味。

……

……

自从开始计划救助这批孩子时,吴魁就已经联系了禹贡洲的几个熟人,他们都是自己和琳琳在凡界的好友,虽多年未见,但见面后却依旧那般熟悉。吴魁相信他们能照顾好妻儿。

就算他们不行,吴魁也有后手——那份直连天机楼的威胁留影石,已经通过特殊渠道送了出去。

『我妻儿现已前往禹贡洲“青萍镇”,投靠旧友。他们与此事毫无瓜葛。若我身死,而他们母子在青萍镇遭遇任何“意外”——无论是街头混混、突发恶疾、还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修炼走火”——那么,我留在别处的三份副本,就会自动送到三个地方:

一份给巡妖司玄隼(我知道他正在附近),一份给长生云家云珩公子(他大概正愁没理由彻底清查流火洲),最后一份……会直接出现在《修真快闻》下三洲分社主编的桌子上。

标题我都想好了,“惊爆!暗杀组织与流火宗门勾结,疑似贩运活体幼童!。”

诸位可以试试,是你们灭口快,还是流言和云家的怒火烧得快?

哦,对了,云家那位主母,听说最是护短,也最见不得孩子受苦。你们猜,她若知道云珩公子查案时,差点被“来历不明”的刺客干扰,而刺客的线索又正好指向某些与婴孩有关的肮脏交易……她会怎么做?

我就一骗子,烂命一条,**儿平安,值了。诸位大人是做生意的,讲究利弊。保我妻儿无虞,那些记录永远只是记录。

他们若少一根汗毛……呵,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连龙族都敢坑骗,临死前拖个垫背的“中间商”,也不嫌多。

此石感应到我神魂消散或特定灵力冲击,便会在开启后三秒内自毁,并同时向三个预设方位发出微弱讯号。所以,别想着强行破解或搜魂了,没用。

这世道……真他娘的累啊。』

他赌天机楼那帮生意人懂得权衡,赌他们不敢冒同时得罪巡妖司、长生云家和舆论的风险。

作为骗了天下两百多年的江湖骗子,吴魁一下子就猜到了云珩之所以要提前放出离开消息的原因——麻痹赤火宗,暗中调查。

虽然没有直接对话,但吴魁确信,天机楼派出的“清道夫”肯定是跟云珩对上了,而且没讨到好。

这让他更加确信,云珩是唯一可能的变数,也是他妻儿最后的希望。

而自己逃走后,赤火宗又必然会怀疑云珩知道了什么,多半已经在准备如何针对云珩了。

这封威胁信,既是给天机楼的枷锁,某种程度上,也是不知道能不能递到云珩手中的一张牌——一张关于流火洲黑暗角落的秘密、以及他吴魁“合作诚意”的牌。

然而,

牌未掀,

局已成。

吴魁仿佛痴呆一样看着突然宛若神兵天降的青色长剑,和一边弹开九十九、一边生成防护结界将他庇佑其中的锣鼓法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你似乎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云珩轻描淡写地解除吴魁身上的镣铐,“但我们现在最需要优先考虑的是——如何活捉刺客。”

随即,他转身,看向那边已经开始战斗的两位化神期高手,咬破舌下唯一一枚无副作用的九纹爆灵丹,掌中金光仿若烈日绽放:

“地脉为经,天星成纬。”

“此卷既织,请君入瓮。”

“一念——”

“乾坤易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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