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摩托车前灯切开的一道微弱光柱,是这混沌中唯一的方向与依靠。
艾尔维拉紧紧环抱着身前江明的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贴合在他背上。
脸颊隔着衣料感受着他的体温,引擎的震颤与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交织成了这片死寂中最令人心安的乐章。
风在嘶吼,寒意刺骨,但他的存在像一座沉默而坚固的堡垒,将一切不安隔绝在外。
她抱得太紧,以至于手臂都有些发酸,却丝毫不想放松。
“江明。”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比风噪更轻。
“嗯?”他的回应总是简洁,却让她感到安心。
“……刚才那条路,很黑,很冷。”她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不可名状的消亡感,“就像……要变成什么都没有了。”
江明沉默地行驶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死亡对生者来说,是无法真正理解的领域。可能是虚无,也可能是转化。但重要的不是尽头有什么,而是走向尽头时,你是什么模样。”
“我……”她想起自己最后的选择,自毁的决绝,“我那时候……只是不想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只想作为艾尔维拉结束。”
“我知道。”他的声音透过胸腔传来,“所以你回来了。”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最深的困惑与不安,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怕听到否定的答案,“你付出的代价……一定很大。为了一个已经走到尽头、甚至自我了断的人,值得吗?我……值得吗?”
摩托车划破黑暗,江明的声音传来:“艾尔维拉,你觉得什么是死?”
她想了想:“……存在消失,意识断绝。”
“那是结果。”他说,“我更看重过程。当有人愿意为了活着而去死的时候,我觉得她的故事就不该结束。”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算计。是我觉得,你的故事,不应该在那里完结。你还有路要走,还有人想看你走下去。”
艾尔维拉愣住了,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衣料,吸了吸鼻子,用力眨回眼泪,什么都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那扇熟悉的门,温暖的光从门缝渗出,像黑暗海洋中的灯塔。
江明停车。艾尔维拉不得不松开手,动作有些迟缓,仿佛脱离了他的温度,周遭的寒意立刻重新围拢。
她站定,回头看他。他没有下车,这意味着分别。
“进去吧,她们在等你。”他声音温和,目光却似乎掠向她身后的深邃黑暗。他感知到了别的什么,在等待他。
“你不一起?”她问,心猛地一沉。
刚刚经历生死相隔,她无法忍受再次眼睁睁看他独自走向危险。那种可能失去他的恐惧,
此刻无比清晰尖锐,甚至超过了对自身消亡的惧怕。
“有点事,处理完就回来。”他试图轻描淡写。
艾尔维拉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
昏黄的车灯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盈满复杂情绪的
绯红眼眸,那里有担忧,有恳求,有尚未平息的波澜,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近乎执拗的占有欲她不想他离开视线,不想他独自冒险,她想他平安,留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最终化作一个近乎孩子气的动作。她伸出右手,固执地翘起小指,
举到他面前。
“拉钩。”她的声音不大,“答应我,江明。答应我你一定会回来,完好无损地回来,回到这里。”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江明没有犹豫,伸出自己的小指,稳稳地勾住了她的。
“好,”他看着她,“拉钩。我答应你,艾尔维拉。一定会回来。”
他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却又让她鼻尖再次发酸。
她用力勾紧他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将约定锁死。片刻后,她才缓缓松开,指尖残留着他皮肤的触感和温度。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将他的面容、他的承诺、他此刻的存在,全部烙印在灵魂最深处。
然后,她猛地转身,不再回头,快步走向那扇光门,她知道早多过一秒,自己就会忍不住出声挽留。
推开门,温暖的光涌出。在门扉合拢的最后一刹,她的身影停顿了一瞬,最终隐没在光芒之后。
江明倚在冰冷的摩托车旁,轻轻吁出一口气,。剧烈的消耗、情感的激荡、未来的重压,还有失去王冠后体内那份空落与轻盈交织的奇异感觉,都沉淀为一股疲惫。
他忽然有点理解那些电影里,角色在重大抉择或激烈战斗后,总爱点上一支烟的镜头。
可惜,他从不抽烟。
休息了片刻,让呼吸与心跳重新归于平稳的节奏。他直起身,不再依赖摩托车的支撑。目光投向黑暗深处某个方向。
那里,正呼唤着他。不是威胁,更像是……一场早已预约的会面。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很久,一扇样式古朴、毫无特点的木门出现在前方。门虚掩着,暖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在这绝对黑暗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突兀。
江明没有停顿,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陈设简洁到近乎空旷。唯一的家具是房间中央的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桌上,一副国际象棋已经摆开,黑白棋子肃然林立,在桌角一枚粗蜡烛摇晃的光晕下,拖出长长的、颤动的影子。
石桌的一侧,坐着一个人。
江明对此毫不意外。他走到空着的石凳前,坐下,目光扫过棋盘。局面是标准的开局,白棋先行。
“请。”面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江明执白,拈起王前兵,向前推进两格。轻脆的落子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面具人执黑,回应以同样的标准开局。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
两人的棋风都极为沉稳,步步为营,计算深远。进攻如暗流涌动,防守似铁壁合围。棋至中盘,局面异常胶着,兑子频繁,双方的王城前都构筑起复杂的工事,任何冒进都可能带来毁灭性打击。
势均力敌。真正的半斤八两。
当棋局进入残局,双方都只剩下寥寥数子,战斗趋于平淡。
然后,他没有去看棋盘,而是缓缓抬起头,那张空白的脸望向了江明。
“江明,若反抗命运……其本身便是命运早已编织好的一环,你当如何?”
江明的手指正悬在一枚白骑士上方,闻言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着,
房间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跃动。
良久,江明落下了那枚骑士。
然后,他才抬起眼,迎向那张空白的面具。他的眼神平静,疲惫依旧。
“那就反抗。”他回答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面具似乎注视着他,等待下文。
“如果我的反抗是命中注定,”江明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桌边缘,“那至少说明,命运为我安排的角色,不是一个只会低头承受的傀儡。”
“它给了我愤怒,给了我选择,给了我即便知道可能徒劳也要挥拳的冲动。那么,顺着这份注定去反抗,或许就是我作为江明这个存在,所能书写出的、最真实的剧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即便这反抗本身是命运的一部分,我也会用尽全力去完成它。不是为了推翻某个虚无缥缈的主宰,而是为了……对我自己有个交代。”
“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在我能触及的范围内,做出我认为对的选择,走我认为该走的路。至于这是否是命运想看的戏码……”
他轻轻推倒了自己棋盘上的“王”。
“那不重要。”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面具人静静地看着被推倒的白王,又缓缓抬起“视线”,落在江明脸上。
几秒钟后,他同样伸出手,推倒了自己的黑王。
棋局,以双王倒下的平局告终。
“有趣的答案。”面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那么,路还长。”
说完,他的身影,连同石桌、石凳、棋盘棋子,以及那枚蜡烛,开始如同水中倒影被搅动般,迅速模糊、淡化,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他没有过多停留,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也是那扇通往同伴们的温暖光门的方向,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