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总算抢在父亲与叔叔结束谈话前冲回了酒店大厅,可我们仓促的行迹,终究还是没能逃过父亲的眼睛。如今想来,他只需随口问问大厅的服务生,便能知晓我们方才是否一直待在这儿——可那时的我们,满心都是窃喜与慌乱,压根没顾上这层巨大的破绽。

我望着父亲脸上交织的失望与愠怒,心头沉甸甸的,却半分也怪不起身旁的凉皮。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紧紧闭着眼睛,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默默承受着即将到来的责备。耳畔传来叔叔对凉皮的训斥声,字字句句都像小石子,砸在我早已愧疚不已的心上。是啊,我又让父亲失望了,辜负了这个名字背后,爷爷寄予的所有期许与厚望。

“可是老爸,明明她刚才那么开心,为什么不能让她痛痛快快玩一场呢?”

凉皮清亮的声音突然撞进耳朵,像一束突如其来的光,刺破了周遭的压抑。是啊,刚才被他拉着胳膊肆意奔跑的感觉,那种挣脱一切束缚、尽情呼吸自由的滋味,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父亲的语气里竟听不出半分责备,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你照顾我家女儿,辛苦你了。说吧,想要什么玩具?叔叔给你买。”

他对凉皮这般温柔,让我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嫉妒。为什么凉皮可以随心所欲地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还能被所有人温柔以待?而我,却偏偏要被困在“白香茗”这个名字里,被层层规矩与期待捆得喘不过气。

“我不要玩具。”凉皮的声音依旧清亮,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白香茗从来都不是需要人照顾的女孩。”

这句话像一颗巨石,轰然砸在我的心上,震得我鼻尖发酸。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其实是我硬拉着她出去的,她什么错都没有啊。”

“是吗?”父亲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这么说,所有过错都在你身上了?”

“是这样的。”凉皮毫不犹豫地应道。

出乎预料,父亲突然朗声笑了起来,转头对身旁的叔叔打趣道:“你看看你家这小子,性子跟你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罢了罢了,我不责怪你们了。但要是让我发现,你这小子敢教坏我女儿,我可饶不了你。”

这场偷偷溜出去的风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父亲终究没有责备我,可那份沉甸甸的失落,却悄悄在我心底扎了根。之后我们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城市,那份短暂的快乐被我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无数个日夜,我都在期盼着能与凉皮再次相见,期盼着他还能像当初那样,拉着我的手,让我再感受一次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

没想到,这份期盼真的有了实现的一天……

“李叔,就送到这儿吧。”我停下脚步,转头对身后的李叔说道,“我已经是高中生了,想自己步行去学校。刚开学,我不想在引起太多关注。”

升入高中,我执意拒绝了父亲让我去贵族女校的安排,借着这所学校是全市分数线最高的理由,总算让他松了口。我并不知道凉皮住在哪里,可心里总有个小小的奢望:万一,万一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万一我们恰好考入了同一所学校呢?

李叔虽答应了我的要求,却坚持要跟在不远处陪着。我独自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其实我也清楚,能在这里遇到凉皮的概率微乎其微,与其说是期盼重逢,不如说,是他当初给了我反抗父母安排的那一点点勇气,支撑着我走到了这里。

想起不久前回到老家,照顾爷爷的那位老女仆突然找到了我。她问我,爷爷最爱的茶是什么。我想也没想便回答是龙井茶。爷爷平日里喝的一直都是这个,我怎么可能记错?可女仆只是温柔地笑了笑,递给我一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轻声说:“孩子,这个答案是错的。等你想好了,就联系我吧。你爷爷,有一件东西想交给你。”

她没说是什么东西,转身便离开了。我满心疑惑,爷爷最爱的明明就是龙井茶,怎么会错?之后我试着联系过她好几次,可她总说我的答案里带着太多焦急与浮躁,还特意限制我,一周只能回答一次。

“哇塞,是大小姐哎!”

身后传来男生的惊呼,这样的声音我早已习惯。从小到大,在父母的严格管教下,我无论何时何地都得维持着淑女的仪态与形象,久而久之,便成了旁人眼中“遥不可及的大小姐”。我在不远处的红绿灯前停下脚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声音的来源——是两个穿着和我同款校服的男生,其中一个人的脸被身旁的路灯杆挡住了,我没能看清。

等待红灯的间隙有些无聊,我便隐约听着他们的议论。那个喊我“大小姐”的男生又看了我一眼,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被挡住的男生,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喂!你不看一眼吗?是个大美女诶,还是金发,不会是外国人吧?看校服,好像还是咱们同一所学校的!”

他说得没错,单看校服,我们确实是校友。可我对自己年级的同学多少有些印象,眼前这两个人却十分陌生,想来应该是今天来报道的新生。

绿灯亮起,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身后两个男生的脚步很快,许是男生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过了马路,我忽然听见身后有个稚嫩的女声喊住了他们:“哥哥!你忘记带稿子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喊话的是个模样可爱的小女孩,穿着附近初中的校服。

“怎么了,小姐?”李叔见我驻足,连忙上前询问。

我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说完便转过身,加快脚步朝着学校走去。今天是开学典礼,作为学生会副主席,我需要上台发言。高三的主席要备战高考,按照惯例,每年的开学典礼都由副主席负责致辞。

走上主席台,台下立刻传来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打量与猜测。我定了定神,简单做完自我介绍,便开始有条不紊地介绍学校的校史与校规校纪。发言结束后,我将话筒递给校长,转身走下台。接下来是新生代表发言,我需要去后台指导他一些演讲的注意事项。

刚走到后台,我便看见了那位“新生代表”——眼前的人竟有些眼熟,正是刚才在红绿灯前见过的那个男生。我走上前,礼貌地颔首问候:“你好,我是学生会副主席白香茗,负责指导你接下来的发言。”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又用胳膊肘碰了碰身后正低头看着稿子的男生:“喂喂!你快看,是刚才那个大小姐!”

身后的男生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也没抬:“都说了我在背稿,别打扰我!马上就要上台了,昨晚都忘了看,要不是妹妹今早发现,我连稿子都带不来。”

说着,他终于抬起头,准备抱怨几句——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整个人也愣住了。而我,更是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原本从容不迫的状态瞬间崩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发颤:“好……好久不见。”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肩上的发丝,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啊!是你啊!”凉皮反应过来,脸上立刻绽开熟悉的笑容,“好巧,原来你也在这所学校!”

站在中间的男生看看我,又看看凉皮,突然恍然大悟般地叫了起来:“不是吧?你们原来认识啊?”

我往前走了两步,他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我看着凉皮手中的稿子,努力平复着心跳:“原来你就是新生代表。”

“嘛,也就那样。”凉皮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我爸妈挺开心的,就稍微努力了一下,没想到真选上了。”

“你怎么会来这边?”我忍不住问道。

“是这样的,我妹妹在这边上初中,我爸妈觉得这所学校的口碑不错,就打算让我和妹妹都在这里读书。”他顿了顿,反过来问我,“倒是你,我还以为你会住在更发达的大城市,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那边的生活节奏太快了,我不太喜欢。”我轻声说道,“所以就跟着妈妈搬到这边来了。”

“对了!我得赶紧再看看稿子,不然一会儿该忘词了。”凉皮突然想起正事,连忙低下头,重新专注地看起手中的稿子。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男生见状,忍不住对我开口:“那个……白学姐,你过来是有什么要通知他的吗?”

他的话提醒了我,我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我拉过一把凳子,坐在凉皮身边,开始耐心地指导他演讲的语速、停顿与语气起伏。他学得很快,几遍下来,便已经能流畅地完成整个演讲,没有一丝差错。

开学典礼圆满结束后,我便迫不及待地在校园里四处寻找凉皮的身影。最终,我在操场旁的长椅上找到了他。他正一个人坐着,认真地整理着手中的演讲稿。我走上前,轻声邀请他:“要不要我带你参观一下学校?”

他立刻眼睛一亮,欣然答应:“好啊!”

我们并肩走在校园里,我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着教学楼、图书馆、操场的位置。可走着走着,我察觉到他总是时不时地盯着我看,眼神有些奇怪。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疑惑地问道,“是我介绍得太无聊了吗?”

“不是。”凉皮摇摇头,眼神真诚而坦率,“只是觉得,现在的你和当初在酒店大厅里的你一模一样,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我还是更喜欢,当初我拉着你出去玩时,你脸上那种毫无顾忌的笑容。”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我伪装已久的坚强。我愣住了,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凉皮笑得一脸灿烂,“我的记忆力超好的,尤其是开心的事情。”

“那……你不喜欢这样的我吗?”我鼓起勇气问道,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其实,是你自己不喜欢这样的你吧?”凉皮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被他一语戳中痛点,我只能强装镇定地干笑两声:“怎么可能,我对自己可好了,哈哈……”

话音未落,凉皮突然看着我,轻声说道:“你忘记了吗?当初我们约定好的,在我身边,你可以不用这样的。”

“!真的吗……”我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当然是真的。”凉皮的笑容温暖而坚定,“我们可是朋友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再也忍不住,抛开了所有淑女的伪装,猛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带着一丝妩媚:“那这样的我,你喜欢吗?”

“!”凉皮的身体瞬间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有些慌乱地轻轻推了推我,想要拉开距离。

我抬起头,看着他通红的脸颊,忍不住打趣道:“你的脸好红啊,怎么了?是喜欢我吗?”

“笨!笨蛋啊!”凉皮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结巴,“你、你这样太亲密了,对你的影响不好!”

我笑着松开他的胳膊,往前快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轻声说道:“可是,只有你能见到这样的我哦……”

说完,我赶紧别过了头掩饰自己已经发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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