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发放月奉的日子,唐苏苏独自一人来到内务堂。

内务堂的执事是大长老一脉的弟子,两人素有旧怨。

她如常取出剑主令,对方却看也不看,只将双手拢在袖中,斜睨着她。

“呦,这不是咱们‘天下第一剑仙’的高徒——唐师姐吗?”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格外刺耳,“又来替您那位师尊,领他的‘剑仙俸禄’了?”

话音落下,堂内堂外顿时聚拢了不少弟子,他们的口中发出阵阵低笑。

时至今日,“唐苏苏”与她那“废人师尊”早已是无人不晓的笑谈。

有新入门的弟子不明所以,便有“热心”的老弟子凑上前,将那位从未露面的陈剑主闭门不出的“事迹”添油加醋地说上一遍。

“可……万一那位前辈只是不屑出手呢?”有新弟子怯生生问。

这时,老弟子便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笑道:“我辈修士,修的不仅仅是境界,更是一口气,这口气都没了,境界又能高到何处?”

新弟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仿佛这一刻自己也成了洞悉世情的“老人”。

他们永远不会去想:若陈慕生当真如此不堪,又何以能稳坐剑主之位,独占一座灵峰?

乃至这么多年过去,宗门内都不曾有一人提出过,收回其剑主之位。

“我来领取师尊的月奉。”

唐苏苏不去看任何人,只是冷着脸,将上月用过的那枚临时储物玉佩推过桌面。

那执事弟子见她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顿觉无趣,随手从柜中摸出另一枚玉佩,“啪”一声丢在桌上:“喏,拿好了!可千万别再说我们内务堂,克扣了‘剑主大人’的灵石——”

周围顿时又响起一阵哄笑。

唐苏苏沉默地拿起玉佩,转身便走。

“对了,”执事弟子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储物玉佩……就不用还了。”

唐苏苏脚步一顿,缓缓回眸:“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那弟子耸耸肩,脸上挂着一抹讥诮,“长老有令,下月起,暂停发放陈剑主一切供奉。这玉佩,您自然也用不着还了。”

堂内霎时一静,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似乎都在惊讶宗门停发剑主供奉这件事。

唐苏苏指节攥得发白,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的怒意已经积累到了顶点,可她却终究还是没有动手。

唐苏苏走了,看似好像咽下了这口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那名执事弟子见状眼中不由掠过一抹惋惜之色。真是可惜了,若是能挨上一顿揍,怕是能平白换来几十枚灵石。

至于唐苏苏。

她是真咽下这口气了吗?

离开内务堂的当天,唐苏苏便跪在了玉秀峰下,双手呈着那枚剑主令,请求宗主收回剑主令。

唐苏苏的这一跪,跪的可不只是问剑仙宗的宗主,更像是对宗门根基的一道诘问。

寻常弟子虽不知陈慕生去了何处,为何多年不曾现身,但其余那些剑主、长老却一定知晓。

他们见了唐苏苏这副模样,难免不会心寒。若往后自己等人因什么缘由离开宗门迟迟未归,那他们的弟子会不会受到同等的待遇?

消息很快传遍了各个灵峰。

没过多久,一名衣着朴素,须发皆白的老者便出现在了唐苏苏的面前。

他便是问剑仙宗当代宗主,忘机山人。

“唐师侄,你这是何意啊?”

“先把剑主令收起来,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

忘机山人也很是无奈,就在刚刚,宗门的几位剑主纷纷传音于他,冲着他大吐了一番苦水,说这几年是如何如何不易,自己等人是如何如何辛苦。

就在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时,便有弟子匆匆来报,道明了玉秀峰下发生的一切。

来不及责备大长老行事荒唐,他先一步踏至峰前。

“请宗主收回剑主令。”唐苏苏不为所动。

“胡闹,这剑主令岂是说收回便能收回的?”

忘机山人不禁有些头大,他抬眼瞥见四周渐渐聚拢过来不少弟子,正欲抬手布下隔音阵法,一道神念却抢先传音而至:

“此事有何见不得光?宗主若遮掩,反倒叫弟子们心寒。”

是某一位剑主。

不,应该说所有的剑主都在关注着此事。

忘机山人没办法,只好打消了布阵的念头。

他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唐苏苏,想了想,亲自上前一步将她扶了起来:

“唐师侄,陈剑主曾为宗门做出过巨大贡献,这剑主令便是老夫亦没有资格收回,此事往后莫要再提了。”

他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是在为陈慕生站台,同样也是为问剑仙宗其余几位剑主站台,更是为所有剑主立下一道屏障。

自此,无人再能以“德不配位”之名,撼动任何一位剑主的根基。

“既然如此,”唐苏苏依旧没有收回剑主令的意思,反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老人,“宗门为何要停发师尊的供奉?”

“此事老夫并不知情,待老夫询问清楚,必会给唐师侄一个交代。”忘机山人闻言,当即安抚道。

只是他这“拖”字诀应付别人还行,唐苏苏却是不吃这一套。

她眼睫缓缓垂下,仿佛也终于感知到那无数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声音里适时掺进一丝哽咽:

“宗主所言极是……是弟子思虑不周了。”

她攥紧那枚剑主令,接着抬起微红的眼眶,演技浑然天成,“师尊他……素来不喜麻烦他人。若知今日因他之故,令宗门如此为难……心中定然不安。”

忘机山人被这话噎得一滞。

什么叫你师尊不愿让宗门为难?眼下分明是你在为难我这个六百九十岁的老同志!

眼见这小丫头摆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忘机山人暗自叹了口气,只得将语气放得更缓,带上了些商量的意味。

“这样如何……你先将剑主令收回。下月发奉时,若还有人敢推诿——”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某个方向:

“你便直接来寻老夫。届时,老夫亲自为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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