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浅蓝色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

叶梓睁开眼,盯着熟悉的天花板看了几秒。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他初中时就在,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昨夜纷乱的梦境已经记不清了,反正这是叶梓最近以来久违的踏实睡眠。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母亲轻声哼唱的曲调。父亲早起上班的动静已经平息,客厅茶几上应该摆好了温在保温杯里的茶叶。

叶梓坐起身,揉了揉脸。手机屏幕显示早上八点十七分,依然没有收到方云的回信。

叶梓撇撇嘴,把手机放到一边。他下床拉开窗帘,七月的阳光瞬间涌满房间。

窗外是老小区常见的景象: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楼下花坛里栀子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他换了身浅灰色衬衫,棉质已经洗得十分柔软。推开房门,煎蛋的香气更浓了。

“醒啦?”林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腰上系着那条用了多年的碎花围裙,“快去洗漱,早饭马上好。你爸上班去了,说晚上买只烤鸭回来加菜。”

“好。”叶梓应着,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松弛了些,大概是真正睡了个好觉。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神志清醒了不少。

早餐摆在客厅的小方桌上:金黄的煎蛋边缘微焦,恰到好处;白粥熬得稠糯,配着母亲自己腌的酱黄瓜,脆爽咸香;还有一小碟刚蒸好的奶黄包,软乎乎的冒着热气。

“多吃点。”林秀兰自己只盛了半碗粥,却给叶梓碗里夹了整整一个煎蛋,“中午妈带你去方阿姨家,咱们不能空手去。我上午先去菜市场转转,买点新鲜水果,再挑盒像样的点心。”

她说话时手里没停,利落地收拾着餐桌,眼睛却不时往叶梓身上瞟,“你穿这身挺好,精神。不过妈还是觉得该给你买两件新的……”

“妈,真不用。”叶梓哭笑不得,“我就回家住几天,衣服够穿。”

“几天也是穿。”林秀兰坚持道,语气柔和但不容反驳,“你在C市买的那些,妈还没见过呢。再说了,出门在外穿得体面些,现在讲究这个。”

叶梓不再争辩,埋头喝粥。他知道母亲下定了主意的事,家里谁都劝不过来。

上午九点半,林秀兰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两盒包装精致的本地老字号糕点,一篮沾着水珠的荔枝,还有几个圆滚滚、纹路清晰的蜜瓜。

“方阿姨爱喝茶,我特意托人买了点今年的新龙井。”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餐桌上,像检阅士兵似的清点着,“这些水果看着都新鲜,你方叔叔牙口不好,吃蜜瓜软和,正好。荔枝是今早刚到的,听说特别甜……差不多了吧?”

“够了妈,真的太多了。”叶梓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礼品,有些无奈,“咱们就是去串个门……”

“不多不多,礼多人不怪。”林秀兰满意地拍拍手,眼睛还扫视着那堆东西,似乎在脑子里最后过一遍有没有遗漏,“方阿姨对你一直不错,小时候没少留你吃饭。咱们不能失礼。去换鞋吧,咱们这就过去。方阿姨说今天上午都在家。”

重元七月的上午,阳光已经有些灼人。蝉鸣从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荫里传来,一阵高过一阵,像是给这溽热的空气打着单调的节拍。

叶梓左手提着沉甸甸的水果篮,右手拎着糕点和茶叶礼盒,跟在母亲身后,走过熟悉的街巷。

梧桐树的枝叶在上方交错,筛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刚走出小区没多远,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

“哎哟,这不是秀兰嘛!旁边这是……小梓?都长这么高这么帅啦!”

迎面走来的是住隔壁单元的赵爷爷,退休的老教师,手里拎着个鸟笼子,看来是刚晨练回来。他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叶梓。

林秀兰立刻停下脚步,脸上绽开一个既自豪又努力想显得矜持的笑容:“赵老师早!是啊,孩子放暑假回来了。小梓,叫赵爷爷。”

“赵爷爷好。”叶梓连忙点头打招呼,手里的东西沉,姿势有些局促。

“好好好!”赵爷爷连连点头,目光慈祥,“上次见你,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吧?一晃眼,更精神了!在大学里怎么样?听说学的是生物?有出息,有出息!”

“还行,赵爷爷,就正常上课。”叶梓应道。

“这孩子,谦虚。”林秀兰接过话头,语气里的笑意藏不住,“也就那样,没给他爸妈丢脸就是了。赵老师,您这画眉叫得可真好听,最近精神头更足了吧?”

“还行还行,老伙计了。”赵爷爷乐呵呵地晃了晃鸟笼,又看向叶梓手里提的东西,“这是要去走亲戚?”

“去前面教师小区,看看方云他妈妈。”林秀兰说。

“哦哦,应该的,应该的。小云那孩子也好久没见着了。你们忙,你们忙,不耽搁你们了。”赵爷爷笑着摆摆手,提着鸟笼继续往小区里走。

没走出五十米,在拐角的小卖部门口,又碰见了买酱油回来的王阿姨。

“秀兰!哎哟,小梓回来啦!”王阿姨嗓门亮,这一声引得小卖部里外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王姐。”林秀兰笑容不减,脚步略缓。

“真是小梓啊!我刚才差点没敢认!”王阿姨凑近了些,眼睛在叶梓身上转了一圈,“瞧瞧,这大城市读书的就是不一样,气质都变了!更帅了!有对象了没啊?”

叶梓头皮微微一麻,扯出一个礼貌的笑:“王阿姨好。还没呢,学业忙。”

“学业忙也要考虑终身大事嘛!”王阿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随即又转向林秀兰,“秀兰,你好福气啊,儿子这么一表人才,学习又好,将来肯定有大出息!不像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打游戏……”

林秀兰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孩子都差不多”,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更深了些,那是一种在熟人社会里,因为子女被称赞而获得的、实实在在的满足感。

“王姐你太会夸了,他就是个普通孩子。我们先过去了啊,方姐还等着呢。”

“好好好,快去吧,代我问好!”王阿姨挥挥手。

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两旁种满香樟树的小路。树荫浓密,暑气稍减。偶尔有骑着电动车经过的邻居,也会放缓速度,投来目光,或者简单打个招呼。

“李奶奶,晒太阳呢?”

“张叔,下棋呢?”

林秀兰熟练地应对着,每次都会把叶梓稍微往前带一点,让打招呼的人能看到他,然后便是那套熟悉的流程。

“孩子放假回来了”、“是啊长高了”、“大学生啊”、“谢谢关心”……

叶梓配合地点头、微笑、喊人。手里的荔枝篮子很沉,塑料提手勒得掌心有些发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奇的、善意的、带着评头论足意味的。

也能清晰地看到母亲在应对这些目光和问候时,那挺直了些的背脊,那微微上扬的语调,那种混杂着谦虚与骄傲的神情。

走到教师小区门口时,叶梓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不完全是天气热的缘故。母亲林秀兰也轻轻舒了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角并不凌乱的头发,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应酬带来的红润光彩。

她看了一眼叶梓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完成某种仪式后的轻松:“累了吧?就快到了。”

叶梓摇摇头:“不累。”

他看着母亲推开教师小区那扇有些年头的铁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内是另一个安静些的世界,绿化更好,蝉鸣似乎也隔了一层。

但就在他们踏进小区的前一秒,身后街边树荫下,几个正在下象棋的老头中,不知谁中气十足地又来了一句:

“老叶家那小子,真是越来越有样儿了啊!”

林秀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叶梓看见,她的嘴角,轻轻地、满足地弯了起来。

方云家住在隔两条街的教师小区,是早年教育局建的家属院,红砖楼外观朴素,但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楼那户小院里,几株月季开得正艳,鹅卵石小径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林秀兰按了门铃。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秀兰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开门的是方云的母亲周敏,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细边眼镜,穿着浅蓝色的家居服,身上有股淡淡的书卷气。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叶梓身上,眼睛立刻笑弯了:“小梓也回来啦!长高了,更精神了!快进来,阿姨切了西瓜,冰镇的。”

“周阿姨好。”叶梓礼貌地打招呼,把手里东西递过去,“一点心意。”

“哎呀,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周敏嘴上客气,却已经侧身让两人进门,接过礼品时,嗔怪地看了林秀兰一眼,“你又瞎花钱。”

“都是些吃的,不值钱。”林秀兰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笑道,“小云那孩子最近忙,我们小梓也在C市,两个孩子互相有个照应,我们做父母的也放心不是?”

客厅宽敞明亮,布置得雅致。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字画,落款是方云父亲的手笔。空调送出凉爽的风,驱散了门外的暑气。

“老方去老年大学上课了,教书法,得中午才回来。”周敏一边张罗着倒茶,一边说,“你们坐,别客气。小梓,吃西瓜,这瓜甜。”

冰镇过的西瓜切成均匀的三角块,红瓤黑籽,冒着凉气。叶梓拿了一块,确实清甜多汁。

三位长辈在沙发上坐下,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家常。从最近菜市场的物价,到小区里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再到今年夏天似乎比往年更热些。叶梓安静地吃着西瓜,偶尔应和一两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客厅。

茶几玻璃下压着几张老照片。有一张是方云高中毕业时拍的,穿着校服,笑容灿烂,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另一张是全家福,方云站在父母中间,那时候他还戴着眼镜,看起来更书生气一些。

而现在,那个在照片里笑得毫无城府的少年,已经是IAAC的高级联络专员,与收容物周旋,冷静分析着情报。

“说到小云,”周敏的声音把叶梓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一丝抱怨,“秀兰,你说这孩子,当初非要选那个什么……什么国际公司。”

她看向叶梓,像是寻求认同,“小梓,你跟他熟,你评评理。他在国外读得好好的博士,导师都留他做博士后了,结果突然就说要回国,加入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国际咨询公司’。我和他爸上网查了,公司倒是注册在什么开曼群岛,可规模、业务、具体做什么,一概查不到。”

林秀兰拍了拍周敏的手背,劝慰道:“孩子有自己的想法,现在的年轻人,思路活。说不定是什么新兴行业呢?”

“新兴行业也得有个名目啊。”周敏摇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我问他具体做什么,他就说‘信息协调’、‘风险评估’,全是些虚头巴脑的词。问他公司中文名叫什么,他说没有正式中文名,就叫缩写……I什么来着?”

“IAAC。”叶梓下意识接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补救般补充道,“方云跟我提过一嘴。”

“对,就这几个字母。”周敏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语气更急切了,“小梓,你跟阿姨说实话,你在C市见过他,你觉得他那工作……正不正规?安不安全?我是真担心。你说一个正经公司,怎么会连个像样的官网都没有?招聘信息也查不到?”

叶梓握着西瓜皮的手指微微收紧。清凉的瓜汁顺着指尖滴落,在玻璃茶几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能说什么呢?难道告诉周阿姨,IAAC的全称是“国际异常事务协调委员会”,是联合国框架下处理超常事件的秘密机构,她儿子每天面对的是可能扭曲现实的收容物、跨国邪教组织、以及各国官方收容机构之间的明争暗斗?

“阿姨,您别太担心。”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上个月去机场接方云,见了他一面。他状态挺好的,人很精神,做事也很有条理。至于公司……”

他停顿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可能是那种做跨国专项咨询的,客户涉及商业机密,所以对外信息比较少。方云学的是生物信息学,这类专业背景在数据分析、医学制药领域其实挺吃香的。”

周敏听着,脸上的担忧并未完全消散,但眼神缓和了些:“真的?他看起来……没瘦?没累着?”

“真没有。”叶梓肯定地说,,“我觉得他挺适应现在的工作,很有干劲。可能就是刚入职,需要熟悉业务,所以特别忙。”

“忙,忙,就知道忙。”周敏又叹了口气,这次抱怨里多了几分心疼,“这么多年终于回国了,结果回来一个多月了,就回过家一次,住了两晚就走了。电话也打得少,问他什么都含糊其辞。你说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让我们这么操心过……”

林秀兰适时地递过一块西瓜:“孩子忙事业是好事,说明有上进心。小云那孩子多稳重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做事有分寸。”

“分寸是有,就是主意太正。”周敏接过西瓜,却没吃,拿在手里,“当初选专业,我和他爸想让他学医或者学金融,他非要学生物。好,学生物就学生物,读到博士了,眼看就能在学术圈站稳脚跟,突然又转了方向。这弯拐得,我和他爸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她看向叶梓,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混合着关切与无奈的神情:“小梓,你们年轻人交流多,你帮阿姨劝劝他。工作再重要,也得顾着身体,常回家看看。他爸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还有,要是那公司真有什么不对劲……你悄悄告诉阿姨,我们想办法让他换个工作。凭他的学历,去哪儿不行?”

叶梓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看着周敏眼中那份纯粹的、属于母亲的忧虑,忽然想起昨天晚饭时,自己父母脸上相似的表情。

只是他的父母担忧的是他“实习是否辛苦”、“未来如何规划”,而周敏的担忧深处,其实藏着更尖锐的直觉,她本能地感到儿子从事的工作,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阿姨,您真的别太焦虑。”叶梓放下西瓜皮,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努力保持诚恳,“方云他……是个很清醒的人。他选择这份工作,肯定有他的理由和考量。我能感觉到,他很重视现在在做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这段时间忙过了,他应该就会常回来了。到时候您亲自问他,他肯定能给您更详细的解释。”

周敏盯着叶梓看了几秒,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敏锐而通透。叶梓几乎要以为她看穿了自己言辞下的隐瞒,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

“也许吧。”她说,拿起西瓜咬了一小口,“你们这些孩子啊,长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世界了。我们做父母的,跟不上喽。”

这话说得轻,落在叶梓耳中却有些沉重。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继续着,阳光透过纱窗,在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斑。

林秀兰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最近看的电视剧,说起打算重新粉刷一下家里的墙壁。周敏也顺着聊下去,两个母亲又回到了日常的频道上。

叶梓静静坐着,目光再次飘向茶几玻璃下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笑容温暖,背景是多年前的某个公园,春花灿烂。那是属于“普通人”方云的过去。

而现在,那个方云已经走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隐藏在帷幕之下的世界。他对着父母编造着“国际咨询公司”的谎言,就像叶梓对着父母编造着“生物科技公司实习”的谎言。

他们都成了怀揣秘密的人,都在用看似平常的借口,掩盖着那些一旦揭开就可能颠覆所有日常生活的真相。

而坐在这个凉爽客厅里的两位母亲,一个还在为儿子选择的“不靠谱公司”担忧,另一个则在为儿子“实习是否辛苦”操心。她们所担忧的,仅仅是水面之上的涟漪,全然不知水下的暗流有多么湍急,多么危险。

“对了小梓,”周敏忽然又看向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你妈说你在C市也找到实习了?生物科技公司?具体做什么的?”

叶梓心头一跳,面上维持着镇定:“嗯,在一家实验室做助理,主要帮忙处理样本和数据,挺基础的,但能学到东西。”

“那挺好,专业对口。”周敏点头,又关切地问,“公司正规吗?实习待遇怎么样?住宿解决了没?”

几乎和昨晚父母问的一模一样的问题。

叶梓给出了一模一样的、经过修饰的回答。他说话时,看着周敏认真倾听的表情,看着她眼中那种长辈对晚辈前途的纯粹关心,胃部再次微微收紧。

“时间不早了。”林秀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我们也该回去了,中午还得做饭。周姐,你别送了,留步。”

“急什么,再坐会儿。”周敏也跟着站起来,挽留道。

“真不坐了,下次再来。”林秀兰笑道,又对叶梓说,“跟阿姨说再见。”

“周阿姨,那我先走了。”叶梓礼貌地道别。

周敏送他们到门口,忽然又拉住叶梓的手,轻声说:“小梓,你在C市,多帮阿姨看着点小云。他要是太拼了,你劝劝他。还有……要是真有什么事,不方便跟他爸妈说的,你偷偷告诉阿姨,行吗?”

她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眼神里有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母亲特有的、近乎本能的洞察力。

叶梓看着她,片刻,点了点头:“好,阿姨,您放心。”

这个承诺很轻,却让他心里沉了一下。

走出教师小区,七月的热浪重新包裹上来。叶梓提着空了的礼品袋,默默跟在母亲身侧。

“这下周姐该稍微放心些了吧。”林秀兰边走边说,手里摇着一把刚从周敏家带出来的广告扇子,“你刚才那些话说得挺好,在理。小云那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做事也稳妥,应该出不了岔子。”

叶梓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熟悉又陌生的店铺,这里和他高中的记忆没什么区别,依然是那些店铺,只是店里的人不一样了。

“不过话说回来,”林秀兰话锋一转,扇子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你自己的工作也得当心。生物科技……听着是挺前沿,但妈也不懂。反正,安全第一,身体第一。钱赚多赚少不要紧,人好好的就行。”

“我知道,妈。”叶梓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又泛上来。

“知道就好。”林秀兰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看了眼手表,“哟,快十一点了。直接回家做饭有点赶……这样,咱们先去商场转转,妈给你买两件衣服,顺便就在外头吃个午饭。你爸晚上才带烤鸭回来,中午咱们简单吃点。”

叶梓本想拒绝,但看到母亲眼里不容商量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买衣服这件事,在母亲心里恐怕已经和“必须完成的任务”画上了等号,是某种表达关爱和维持体面的重要仪式。

“行,听您的。”他妥协道。

两人没回家,直接在路口拐了个弯,朝重元市中心商厦走去。那是小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一栋六层楼高的综合商场,外墙贴着米色瓷砖,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虽然比不上C市那些气派的购物中心,但在这里,已经算是地标性的存在。

周末的商场,人气颇旺。空调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身上的燥热便被驱散大半。中庭悬挂着打折促销的红色横幅,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轻柔的流行音乐,混合着各楼层飘来的食物香气、化妆品专柜的脂粉味,以及新衣服特有的、淡淡的纺织物气息。

林秀兰显然目标明确,拉着叶梓直奔三楼的男装区。

“这家店我上次来看过,款式年轻,料子摸着也不错。”她指着一家招牌明亮的连锁休闲男装店,率先走了进去。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见到顾客上门,立刻扬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欢迎光临!阿姨,给儿子选衣服呀?我们店最近夏装清仓,很多款式都在打折,特别划算!”

林秀兰点点头,目光已经如雷达般在挂架上扫描起来。叶梓则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被摆弄的人形模特。

“小梓,过来看看这件。”林秀兰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在他身前比划,“颜色清爽,适合夏天。你去试试。”

“妈,我有类似的……”叶梓试图挣扎。

“你那件都穿多久了,领子都洗松了。”林秀兰不由分说地把衣服塞进他怀里,又转向另一排衣架,“再试试这条休闲裤,米色的,配刚才那件蓝的正好。还有这件白衬衫,料子挺括,正式场合也能穿……”

不一会儿,叶梓怀里就被塞了四五件衣服。店员在一旁适时地帮腔:“阿姨眼光真好,这几款都是我们家的畅销款,您儿子身材标准,穿起来肯定好看。试衣间在那边,帅哥去试试吧?”

叶梓叹了口气,认命地抱着衣服走进试衣间。

接下来的一小时,他就在试衣间和镜子前反复往返。浅蓝色衬衫、米色休闲裤、白色衬衫、藏青T恤、卡其色短裤……母亲林秀兰和店员姑娘围在镜子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评价着。

“这件袖子长度正好,显得人精神。”

“裤子腰身合适吗?会不会紧?”

“衬衫领子挺立,不错。就是肩膀这里好像稍微宽了一点点?”

“这件T恤图案简单,日常穿最方便。”

“帅哥穿什么都好看,主要是身材好,气质也好。”店员姑娘的嘴像抹了蜜,笑眯眯地跟着两人,手里帮忙拿着一件又一件挑好的衣服。

叶梓机械地配合着转身、抬手、整理衣角。镜子里映出的是穿着各种崭新衣服的“叶梓”,一个符合母亲期待、看起来干净清爽的普通男大学生形象。

每试完一套,林秀兰都会仔细检查面料、针脚、标签,询问价格和折扣,在心里默默计算性价比。那副认真的模样,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最终,在店员热情的目光中,他们买下了一大堆衣服。林秀兰付钱时还成功让店员额外送了两双袜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好了,这下有几件能换着穿了。”她提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心情明显愉悦了许多,“走,妈带你去四楼吃饭,那边新开了家过桥米线,听说汤底特别鲜。”

四楼是餐饮区,饭点时分,各家餐馆门口都飘着诱人的香味,等位的客人也不少。那家过桥米线店生意果然红火,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

“人还不少。”林秀兰看了看队伍,把手里的购物袋递给叶梓,“你先在这儿排着,占着位置。妈去趟洗手间,顺便看看这层有没有卖水的。”

她说着,很自然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晃了晃,“我这儿有温水。给你买瓶矿泉水?还是想喝点凉的?我看那边有卖凉茶的。”

“矿泉水就行,妈。”叶梓接过沉甸甸的购物袋。

“那行,你排着,我马上回来。”林秀兰把保温杯塞回包里,又看了眼儿子手里的大小袋子,“袋子放脚边,别总拎着,怪沉的。”

看着母亲转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的背影,叶梓稍稍松了口气,将手里的购物袋放在脚边。

排队等待的间隙,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开始扫视周围环境,寻找可能空置的座位,也习惯性地观察着人流和店铺——这种下意识的警惕,似乎已经成了某种改不掉的习惯。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掠过四楼环形走廊对面,靠近安全通道的一个不起眼的转角。

那里有一家小小的店面,门脸很窄,夹在一家儿童摄影和一家手机维修店中间。深棕色的木制招牌上,用朴素的楷体写着“静心茶舍”四个字。

门口挂着竹帘,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些茶叶罐子和古朴的茶具,看起来和商场里其他时尚明亮的店铺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老派的、慢节奏的气息。

吸引叶梓注意的,并非这店铺的格调。

而是在那招牌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位置,刻着一个淡淡的、仿佛只是木材天然纹理的标记,那是三条弯曲的弧线,交汇于一点,形成一个抽象的火焰形状。

叶梓的心脏猛地一跳。

张猛在介绍本地“帷幕之下”的灰色地带时,曾经提过一些半公开的联络点。它们通常伪装成普通的店铺,散布在城市各处,为像互助会这样的非官方能力者、情报贩子、或者有特殊需求的客户提供信息交换和任务发布的渠道。

这些联络点都有各自的识别标记,外人难以察觉,但圈内人一看便知。

而“三条弧线交汇的火焰”,正是其中一个联络点的标志。张猛之前提过,重元市虽然不大,但也有两三个这样的点。

叶梓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紧紧锁定那个小小的标记。竹帘半垂,看不清店内的具体情形,但能看到隐约的人影晃动,似乎有客人在挑选茶叶。

就在他凝神观察的这几秒钟,竹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一个男人从店里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戴着细边眼镜,穿着熨烫平整但款式老旧的浅灰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腋下夹着一个半旧的棕色皮质公文包,一身典型的小城机关单位或学校教职工的打扮,气质斯文,甚至有些书卷气。

但吸引叶梓注意的,是他的状态。

男人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反着光。他镜片后的眼睛快速地左右扫视了一下,眼神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惶然。

眉头微微蹙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抿,整个人的神态透出一种与这身规整打扮格格不入的萎靡和焦虑。

他走出店门的动作也带着点匆忙,仿佛不想在里面多待一秒,可踏出来后,又有些茫然地站在门口顿了一下,才深吸一口气,快步朝电梯方向走去,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衬衫下摆有一角被公文包夹住了。

这不像是一个来买茶叶的普通顾客该有的神情。

买茶叶的人,要么悠闲,要么带着明确的目标,绝不会是这种仿佛刚经历过什么煎熬、又急于离开的样子。

但同时,这个男人身上也没有叶梓在C市接触过的那些“灰色地带”人物常见的气息,没有那种刻意的低调或警觉,没有那种游走在规则边缘的圆滑或悍气。

他的紧张太外露,他的萎靡太明显,更像是一个被卷入某种麻烦、不知所措的普通人。

叶梓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这个人是谁?他去那个联络点做什么?求助?交易?还是别的什么?

要不要过去看看?以什么借口?母亲很快会回来,时间不够。

而且,自己现在是以“叶梓”的身份,一个普通大学生,和母亲一起逛街。突然对一个茶叶店产生兴趣,太过突兀。

更重要的是,他手头没有代表互助会成员身份的临时识别卡。

没有身份凭证,贸然接触,很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警惕甚至麻烦。

“小梓,看什么呢?”林秀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盒插好吸管的纸质包装凉茶回来了,“找到位置没?那边好像有张桌子快吃完了。”

叶梓迅速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转过身:“没什么,刚才好像看到个同学,可能看错了。”他接过母亲递来的凉茶,冰凉的纸质包装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镇定。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静心茶舍”的方向,竹帘已经恢复平静,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早已消失在电梯口。

他将那个角落的位置、相邻的店铺、以及那个男人苍白紧张的脸,一并清晰地记在脑海里。

“走吧,位置别被人占了。”林秀兰没在意,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率先朝空位走去。

滚烫的鸡汤倒入盛放着薄如纸片的肉片、鹌鹑蛋、蔬菜和米线的海碗里,瞬间烫熟食材,香气扑鼻。

林秀兰一边吃,一边还在规划:“下午回家你先休息会儿,晚上等你爸回来,咱们好好吃顿烤鸭。明天……明天妈带你去看看你外婆?”

“好。”叶梓心不在焉地应着,米线鲜美的味道在口中有些发木。他的心思还缠绕在那个不起眼的茶叶店,以及那个神情异常的男人身上。

重元市也有这样的地方。这意味着,即使在老家,那个隐藏在帷幕之下的世界,也并非遥不可及。这里可能也有收容物的痕迹,有非官方的能力者活动,有暗流涌动的交易和信息网。而那个男人……他遇到了什么?

吃完饭,母子二人提着大包小包下楼。经过三楼时,叶梓的目光再次迅速扫向那个转角。

“静心茶舍”的竹帘依旧半垂,安静得仿佛与商场的喧嚣无关。这一次,没有人进出。

叶梓收回视线,跟着母亲踏上通往一楼的扶梯。

商场外,午后的阳光更加炽烈,白晃晃地铺满街道。蝉鸣似乎也被这热度烤得更加声嘶力竭。

回家的路上,林秀兰心情很好,絮絮地说着话,话题从衣服料子说到家里需要购置些什么东西,又说到明天去外婆家要带什么礼物。叶梓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脑海里,“静心茶舍”那个小小的火焰标记,和那个戴眼镜男人苍白紧张的脸,交替浮现,挥之不去。

回到家,林秀兰把新买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件重新检查,叠好,准备等洗完再给叶梓收进衣柜。叶梓借口有点累,准备睡午觉,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客厅里母亲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断续的蝉鸣。

叶梓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电脑,也没有拿手机。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个标记……那个男人……只是一个偶然的发现。他现在回家是休假,是为了暂时远离C市的纷扰,陪伴父母。他不应该,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接触重元本地的“那个世界”,或者探究一个陌生人的麻烦。

张猛的叮嘱还在耳边:“暂时避避风头,低调些。”

是的。安全第一。现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扮演好“叶梓”,好好享受这个暑假,陪父母,走亲戚,过一段最普通不过的日子。

至于那个茶叶店,那个标记,那个神情仓皇的男人……记下就好。也许永远都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和隐约的躁动压下去。

窗外,蓝天如洗,白云悠悠。重元小城的午后,时光缓慢。

叶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享受这午后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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