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吝啬地漏下些惨淡的天光,照着洼地里横七竖八的尸首和泥泞的血污。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土腥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鼻端。

南溪轻轻拍了拍怀中少女的背,动作有些生硬。

“姑娘,可以松开了。”

玉无心又在他肩头依偎了片刻,才像是终于找回力气,怯生生地松开手臂,向后小退了半步。

她低着头,银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和微微颤抖的唇瓣。双手无措地绞着湿透的裙摆,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哽咽。

“若不是公子及时赶到,小女子……小女子真不知会落得何等下场。”

说着,她抬起眼,那双鲜红欲滴的眸子水光潋滟地望了南溪一眼,又飞快垂下,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南溪只是点了点头,没接话,他转身走到那辆深陷泥坑的马车旁,检查了一下。

车辕断裂,轮子损坏严重,拉车的马也不见踪影,这车是彻底废了,他又看了看那几个仆役的尸体,都是刀伤致命,死了有一阵子了。

“这些都是姑娘的家人?”他问。

玉无心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似乎不敢离那些尸体太近。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更低了。

“是家里派来护送小女子去洛城探亲的……没想到,路上马车坏了,又遇上暴雨,刚停下想查看,这些恶人就……”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袖子掩住口鼻,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哭泣。

洛城。

南溪心中一动,那是北上途中一个颇大的城池,离此地约莫两三日的路程,确实是个合理的去处。

只是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孤身女子,还生得如此招眼……

“姑娘在洛城可有亲友接应?”南溪问。

玉无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显得有些慌乱。

“有的,表姨家在洛城做些生意,本约好了在城门口接的……可如今,车也毁了,人也……就剩我一个了……”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盈盈欲泣地看着南溪。

“公子,你……你是要往哪里去?若是顺路,可否……可否捎小女子一程?我……我实在不敢独自走了。”

她的请求在情理之中,姿态也放得极低,配合着那惊魂未定的模样和绝色的容颜,很难让人硬起心肠拒绝。

南溪沉默了一下。

他本是要北上的,临安出来,一路所见尽是流离与苦难,心中那份寻师的焦灼并未因路途遥远而稍减,反而在踏入北境后,被更残酷的现实衬得愈发清晰急迫。他需要尽快找到师尊,确认她的安危。

可洛城在北上的偏东方向,并非他原本计划的主干道,如果绕过去,至少要多耽搁两三日的路程。

对于现在的少年来说,时间就是无比珍贵无法浪费一丝一毫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玉无心,女子正楚楚可怜地望着他,鲜红的眸子里满是恳求与依赖,像一只离了巢穴便无法存活的雏鸟。

麻烦。

他心中掠过这两个字。

救人是顺手,但带上一个累赘,尤其是这样一个容貌过于惹眼、毫无自保之力的累赘,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多。

可若就此丢下她不管,方才那些山匪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这荒郊野外,难保没有第二波、第三波,她这样的容貌,在这乱世中,落在任何人眼里,都是祸非福。

“我北上去陕州。”

南溪最终开口,声音平淡。

“洛城在东北方向,我可以送你到最近的官道岔口,那里或许能有商队或车马行经过。”

这已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送到岔口,指个方向,剩下的事便看她自己的运气了。

玉无心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间亮了亮,忙不迭地点头。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到了岔口就好,到了岔口,小女子自己想办法去洛城,绝不再拖累公子!”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等到了洛城,见了表姨,定有厚礼相赠……”

“不必。”南溪打断她,转身走向拴马的地方,“收拾一下,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带上,此地不宜久留。”

他将枣红马牵了过来。马儿似乎有些不安,喷着响鼻,不愿靠近那片血腥的洼地,更不愿靠近玉无心。

南溪拍了拍它的脖子,输入一丝温和的真气,才让它稍稍平静。

玉无心依言,小心翼翼地在马车残骸和自己的行囊里翻找了一阵,她似乎很害怕触碰那些仆役的尸体,只远远地从散落的行李中捡出一个小巧的包裹,里面似乎是一些细软和换洗衣物。

她又从泥泞里找到一把沾了泥的油纸伞,费力地撑开看了看,伞骨断了两根,勉强还能用。

“公子,我……我好了。”

她抱着小包裹,撑着破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南溪身边,裙摆和绣鞋上又沾满了泥浆,看起来更加狼狈可怜。

果然是大家小姐的作派。

南溪在内心吐槽到,但他嘴上并没说什么,少年只是翻身上马,然后向她伸出一只手。

玉无心仰头看着他,迟疑了一下,才伸出自己冰凉的手,南溪微微用力,将她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女子身躯柔软,带着湿意和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瞬间盈满怀抱。

南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即勒转马头,让马儿侧对着她,避免过于贴近。

“坐稳。”

他简短地说了一声,一抖缰绳。枣红马有些不情愿地迈开步子,驮着两人,踏着泥泞,离开了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洼地。

前路依旧未知与迷茫,连带着少年的心中也是如此。

重回官道,天色又暗沉了几分。雨后的道路更加难行,马蹄不时打滑。

玉无心似乎很怕摔下去,一只手紧紧抓着马鞍前的突起,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住了南溪的一小片衣角。

她缩着身子,低着头,银白的长发被风吹动,有几缕拂过南溪的下巴,带来细微的痒意。

一路无话。只有马蹄踏过泥水的声音,和风吹过湿漉漉山林的低啸。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简陋的茶棚,茅草顶,四面透风,里面摆着两三张破旧的木桌条凳。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妪正在棚外收拾被风雨打乱的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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