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亚麻籽油与沉淀颜料特有的复杂而沉静的气味,混合着木质画架与上好亚麻画布的天然纤维气息,形成一种与世隔绝般的专注芬芳。
水无月琉璃站在一幅尚未完全干透的油画前,静立如一座精致的玉雕。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米白色亚麻长裙,裙摆沾染了几点不经意溅上的钴蓝与赭石色颜料,反而成了某种随性的装饰。
湛蓝色的眼眸,如同倒映着无云晴空的最纯净海面,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画布的中心。
画布上,主体是一个乌发少女的侧影。
她坐在一扇明亮的窗边,低头看着膝上的书本,午后的阳光为她细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几缕不听话的黑发垂落在颊边,表情是琉璃记忆中特有的那种带着点懵懂又异常柔软的宁静。
笔触细腻而克制,色彩温暖,光感处理得极其精妙,仿佛能让人感受到画中阳光的温度,以及少女呼吸时轻微的起伏。
这已经是她完成的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幅以“她”为主角的画作了。
然而,与以往任何一幅都不同的是,在这张新完成的画作中,乌发少女的身边,多出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同样以侧影呈现的女孩,扎着一头活泼的天蓝色高马尾,发尾似乎还随着某种想象中的动作微微扬起。
她挨着乌发少女坐着,一只手似乎随意地搭在对方身后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倾向中心,形成一个略带保护与亲近意味的姿态。
她的脸部细节尚未完全刻画,只有流畅的线条和基本的色块,但整个动态已然跃然布上。
她的存在,并未破坏画面原本的宁静,反而奇异地注入了一丝鲜活的灵动气息,仿佛一声清脆的笑语,撞破了原本独属于一人的静谧时空。
琉璃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那个天蓝色马尾的虚影上。
她的眼神复杂难明,并非单纯的欣赏或喜悦,更像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一种试图通过画笔捕捉、理解甚至某种程度上去“安排”某种关系的安静而执拗的努力。
她想知道,当乌发少女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鲜明的色彩时,乌发少女脸上的光,究竟是会变得更加明亮,还是会被悄然分割?
指尖上还残留着调配那抹“天蓝”时沾染的未能彻底洗净的淡淡痕迹。
这种颜色,是琉璃特意调制的,不同于寻常的蓝,里面掺入了一点点极其微妙的近乎银灰的调子,让它看起来清澈透亮,却又隐隐带着一种非现实的冷冽距离感。
琉璃看得如此入神,以至于画室厚重隔音门外传来两声克制而清晰的叩响时,她湛蓝色的眼眸才几不可察地眨动了一下,仿佛从一片深海的凝视中缓缓浮出水面。
“我现在可以进来吗?小姐。”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温和而不失恭敬的男声,是徐叔。
他在水无月家服务超过三十年,声音里头带着那种因为岁月而沉淀下来的令人安心的韵律。
琉璃没有立刻回应。
她微微侧身,从旁边铺着洁白蕾丝巾的小几上,拿起一块柔软的亚麻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那抹顽固的淡蓝,动作优雅而耐心。
直到那点颜色几乎看不见了,她才抬起眼,望向紧闭的胡桃木门扉,声音清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所以,又是什么事情?徐叔。”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徐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是一位穿着合体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约五旬的绅士,身姿笔挺,面容儒雅,眼神锐利而谨慎。
他没有直接踏入画室,只是站在门槛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微微欠身。
“小姐,打扰到您创作了。” 徐叔的声音平稳地汇报。
“老爷已经帮助您办理妥当了维也纳国立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MDW)的所有入学手续,包括最特殊的艺术天赋破格录取流程。”
“另外,今天早上,学院的楚尤校长也特地亲自发送了一封电子邮件到您的私人邮箱,询问您打算何时动身前往维也纳,以便学院方面安排最妥善的接待与导师对接。老爷让我提醒您查阅。”
空气静默了几秒。画室里只有日光移动的细微声响。
琉璃转过身,彻底面向徐叔,将擦拭过的亚麻布轻轻放回小几。
阳光照亮她半边脸庞,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一切完成的……还真是迅速呢。” 她缓缓开口,湛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了然的微光。
“距离我上次随口提及对MDW的某位教授研究方向感兴趣,似乎……还没有过去多久。”
“在小姐您看来或许这件事情很突然。” 徐叔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份既定的行程表:“但在老爷和集团运作的层面,这已是充分考虑各方因素后相对从容的安排。”
“上月,老爷在萨尔茨堡与奥地利总理的会晤非常成功,琉璃集团未来五年在奥地利环保能源与高端精密制造领域超过百亿欧元的投资框架已经确立。对于正在面临某些经济结构性挑战的奥地利而言,这是一笔至关重要的战略性投资。”
他稍作停顿,用最客观理性的语气补充道:“因此,在这样层级的合作背景之下,对方教育体系内为一位真正具备艺术天赋的投资者家属,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符合程序的便利与特别关注,在逻辑上与利益权衡上,都是顺理成章且无需赘言的选择。”
“所以楚尤校长的邮件,本身也是一种善意的姿态。”
琉璃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安排”的不满,同样也没有对庞大资本力量轻易撬动规则的讶异。
毕竟自己生于斯长于斯,对这套运行法则早已洞若观火。
最后她也只是轻轻抬起手,那指尖无意识地卷弄着一缕垂落在胸前的天蓝色发丝,那发色在阳光下泛滥着柔和冰冷的幽丽光泽。
“那么,徐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