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唤醒可能不太恰当，他怀疑他自己根本没有睡着，所以脑袋依旧发懵。

但他必须得出门，做两件事。

一是去教堂见夏拉卡。二是按照徐莉制定的计划观察酒店和教堂周围的布防情况，至少得让对方认为自己是在观察。

他往自己脸上拍了两把冷水，走回客厅拉开窗帘。

窗外没有哭声，只有稍远处教堂那轮模糊的影。

他换好衣服，从行李箱里取出那枚银质匕首，依旧是四校之争上徐莉送他的那枚。

他把匕首插进口袋，推开门向外走去。

门口的黑衣人已经换过岗，比昨晚的人瘦了半圈，腰却挺得更直。

夏辰星瞥向他，见那人只是默默注视着前方的墙壁，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异议。

他走到电梯边，负责调度电梯的人正用手帮他拦在电梯门口。

他又左右扫了一眼，走上电梯，数出光这一层就守着十个人。

下到楼下，夏辰星立起大衣衣领，顺便勒住了兜帽。

大堂沙发上坐着三人在喝茶看报。穿过自动门，酒店外停着的几辆没牌的车从昨晚进来起就没挪窝。再加上可能守在楼梯间门口的人。大概也是十个。

看来徐莉分析得对，他们这一百人不会傻到同时待命，八成是分了三组，一组三十人左右。楼上十人、楼下十人、另有十人负责机动跟踪。

这么一来，只要绕过这三十多人，就能顺利从这里逃出去。

他对着其中一辆黑色轿车用力点了点头，知道徐莉交办的任务已经完成，便伸个懒腰，用力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依旧不太好闻。

不知是不是瘟疫的原因，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像是不久前才喷洒在这里。

他只能希望教堂里的乳香能帮他驱散这些化学品的味道。

他走到教堂前，抬头仰望。

烛光从拱门上方的圆形花窗里透出，有些发昏，但足够映出教堂的轮廓。

整座教堂像一座中世纪的老旧城堡，巨大却带着点历经风霜的残破。层层雕刻的宗教纹饰毫不掩饰当年工艺者的巧思，最顶上的塔尖更是如同执剑覆甲的卫士。若从夏辰星的角度仰视，那几柄剑像是随时要向他劈来。

但夏辰星早已习惯了这种眩晕感。

这座教堂放在无魔者的世界中，确实可以说是建筑领域的瑰宝。但若相较昂德沃特的永恒之塔，就像拿七层高的小洋楼与五百多层高的摩天大楼相对比，不值一提。

他伸手，推开教堂的红漆木门。

门当然没锁，因为茉莉亚昨天就说过：“天神永远不会将任何一个想要朝拜他的人拒之门外。”

火的暖气弥散在柑橘的香味中扑到他脸上，驱散了刮在他背上的黑夜中的冷风带来的寒意。

他面前是一条狭窄的长廊，约占整座教堂纵深的三分之一，烛台沉默地立在长廊两侧。

长廊过后则是十几排上过油的橡木长椅，那是供大家用来做晨祷的地方。

而在最深处的花窗前，一尊十字形的白色雕像矗立在高台上。夏辰星只知道那尊雕像高到需要他在门口仰视，却看不清雕像具体的样子。

他抬脚踏在拼花大理石的地板上。当的一声，回音便在整个长廊中震动，仿佛那地板下方是空心的一样。

他愣了一瞬，随即放轻脚步继续向里走。身后的木门则在铰链的作用下吱纽一声合上了。

或许是风被挡在门外的原因，夏辰星两侧刚刚还有些隐约的烛火，像被同时滴上了一滴油，陡然间跳得更猛了。

噼啪的火声灼烧着乳香味，为尽头的雕像镀上了一层暗淡的红光。

夏辰星的右手按住了口袋里的匕首，脚下加快走到了最后一排的长椅前。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那是一尊关于天神受难的雕像。赤膊着身体的男人平张着双臂，两脚紧紧并在一起。他被钉在洁白无瑕的十字架上，却依然仰着头，睁着眼，眺望着夏辰星走来的方向。

不会错，这就是夏辰星昨晚闭眼时看到的那个男人——夏拉卡。

与在永恒之塔中的神像不同，眼前的他虽然相貌年轻，却没有作为魔法师的意气风发，只背负着作为神明的镣铐。

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守望了一千多年，右眼的眼角甚至被凡世的风霜磨损，崩开了一小块，露出了大理石内部未经抛光的浅灰色。

难不成这一次，他也是在等自己？

夏辰星攥住匕首，上前问：“夏拉卡前辈，我按您的要求来了。”

一枚白色的光点在雕像前浮现，渐渐变大，最终嘭地爆开。

夏辰星急忙遮眼。片刻过后，他才试着向前方看。

皮靴声落地，但这次出现在他眼前的男子既没留着山羊胡，也没披着亚麻长袍。

“你和我预言中的一样有勇气。”男子的黑发在脑后扎成长马尾。他整张脸清秀有力，正半眯着眼微笑，下巴上的胡须也被打理得十分干净。至少比上次见到的那位要年轻几十岁。

“您这次需要我做什么？”夏辰星开门见山，没打算和这位魔法境的鼻祖拉家常。

说实话，在弗里蒙德混乱的局势下，就算是夏拉卡他也不敢百分百相信。

夏拉卡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伸出手，摊开手掌，托起了一枚白色的光球。

夏辰星将目光落在光球上的瞬间，光球骤然变暗，跳动出血红色的光。

一轮血眼在光球中升起，血河从瞳孔中倾下。

“呜哇……”

哭声，是和昨晚如出一辙的哭声。

光球中，人们掩面哭嚎着跪倒在血河中，被血河吞噬。一个高个的金发男子挥舞着火焰试图阻挠，但最终也彻底没入血河之中。

“这是您看到的未来？您上次已经给我展示过了。”夏辰星并没有过多惊讶。

“你误会了。这次我所展示的，是我未曾干预过的未来。”夏拉卡攥拳熄灭了光球，随即放下了手。

“您的意思是，您特意留下这些神识，其实是为了修整这些未来？”他见夏拉卡点头，便重新问，“需要我做什么？”

“杀死瘟疫魔神。”

夏辰星怔了下神，随即失声笑了出来：“您让我拿什么东西杀？”他从口袋抽出那柄短小的匕首，“这个？”

夏拉卡只是微笑：“当然不是。杀死魔神的方法有三种：用盖过魔神的魔法能摧毁它的魔神之心；让魔神引爆混沌能自杀……”

“说到这个，”没等夏拉卡说完，夏辰星便推开袖子急着打断了他，“您是不是可以现在告诉我圣痕该怎么用？如果用圣痕，也许可以。”

夏拉卡的目光极为柔和，却就是不说话，只等得夏辰星心烦。

“难道您也不知道？”他的眉毛高高隆起。

如果连这位魔法师都不知道，那他怕是这辈子都学不会圣痕的用法了。

“时候未到，你还承受不住那种力量。”

夏辰星一愣，差点骂出声来。

时候？

自己本就是个无魔者，被逼着当救世主也就算了。结果一边让他杀死魔神，一边又说用圣痕的时候未到。

他瞪了夏拉卡一眼，想往下追问，但见对面平静如水的表情显然没打算多说，再问也是白费口舌。

“您想怎么办？”他的话中带着怨气。

“用第三种方法，只有我知道的方法。”夏拉卡眯着眼盯着夏辰星，“我一辈子都在寻找彻底杀死魔神的途径，说来惭愧，直到临死前我才找出这个最稳妥的手段。这需要我亲自用出，我必须直面魔神。”

“您希望我把它引到您面前？”夏辰星闭上眼，思考着方案，又连连摇头，“这恐怕有点难。”

“你做不到，伊凡也做不到。”夏拉卡理所当然地答，“我不需要你这么做，我只需要你把我带到魔神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