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冲。伞太小,陈屿的手臂靠得太近。每一次不经意碰到,都让林楠浑身发僵。
他不敢说话。
脑子里全是陈屿那句话——“你头发颜色挺好看的”。
什么意思?
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可是那个语气……
那种带着点探究,又似乎藏着什么的笑意。
林楠咬住嘴唇。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脚步声混着雨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林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跳出胸腔。
他偷偷瞥了一眼陈屿。
陈屿走得很稳。伞大部分倾向林楠这边,自己的右肩已经湿了一片。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雨幕里。
好像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可林楠不信。
他太了解陈屿了。
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
每一个字,都有他的用意。
林楠攥紧了书包带子。
剩下的路,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终于看到公交站台的雨棚时,林楠几乎要哭出来。
他像个逃犯看见了出口。
车还没来。站台空荡荡的,只有雨水顺着棚檐往下淌,形成一道道水帘。
林楠几乎是跳着从伞下钻出去的。
动作太急,差点绊倒。
他踉跄一步站稳,立刻和陈屿拉开至少两米的距离。
雨点立刻打在头上、肩上。
凉飕飕的。
但他觉得舒服。
安全。
“谢谢。”林楠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谢谢你送我过来。”
语速快得自己都听不清。
陈屿收起伞。
黑色的折叠伞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甩掉上面的水珠。动作不紧不慢。
“不客气。”他说,“顺路而已。”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林楠更加不安。
远处有车灯刺破雨幕。
公交车来了。
林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先走了!”
他甚至没敢再看陈屿一眼,转身就往车门方向冲。
脚步慌乱。
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
上车的时候差点踩空台阶。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楠刷了卡,逃也似的往车厢后面走。
车里人不多。
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一屁股坐下。
喘气。
心脏还在狂跳。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窗玻璃上凝结着雾气。林楠用袖子擦了擦,擦出一小片清晰的区域。
然后他看见了。
陈屿还站在站台边。
没打伞。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站在那里,目光似乎追随着公交车。
隔着雨幕,隔着车窗,隔着雾气。
林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能看见那个身影。
一动不动。
直到公交车启动,驶离站台,那个身影才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雨夜里。
林楠猛地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车内的嘈杂声涌进耳朵。有人说话,有人咳嗽,有引擎的轰鸣。
湿闷的空气里混杂着雨水和尘土的味道。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光晕。
像模糊的梦境。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从图书馆出来,到遇见陈屿,到那句该死的话,到一路沉默的同行。
每一帧画面,都在脑子里反复播放。
林楠捂住脸。
手指冰凉。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害怕。
陈屿知道了。
一定知道了什么。
就算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也一定察觉到了异常。
林楠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那种平静表面下的试探。
还有那个笑容。
温和,却带着刀刃。
林楠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
还要继续躲吗?
躲得掉吗?
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林楠看着窗外。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眼泪。
他突然想起陈屿刚才的样子。
站在雨里。
没打伞。
就那么看着车离开。
为什么?
为什么不走?
是在想什么?
还是在确认什么?
林楠不敢深想。
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开。
林楠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他点开和陈屿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
陈屿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他回:有事,去不了。
很简短。
很生硬。
现在想来,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楠盯着那个头像。
陈屿的头像很简单,是一片深蓝色的海。
他从来没换过。
就像他的人一样,沉稳,恒定。
林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发点什么。
解释一下刚才的失态?
还是说声谢谢?
或者……问问陈屿为什么站在雨里不走?
手指悬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按灭了屏幕。
算了。
说什么都是错。
不如沉默。
公交车到站了。
林楠下车。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毛毛雨。他拉起卫衣帽子罩住头,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街道湿漉漉的。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街道。
没有人。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失落。
刷卡进门。
电梯上行。
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爸妈今天加班,还没回来。
林楠打开灯。
暖黄色的光瞬间填满客厅。
他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挂在玄关。
换了拖鞋。
走到客厅,瘫倒在沙发上。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他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陈屿的眼睛。
陈屿的声音。
陈屿站在雨里的背影。
林楠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
呼吸间是布料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气。
他闭上眼睛。
试图清空大脑。
但做不到。
那些画面像刻在了视网膜上。
手机突然震动。
林楠吓得弹起来。
他抓起手机。
屏幕亮着。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楠楠,我们晚点回来,你自己先吃」
林楠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个「好」。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
起身去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吃的。他拿出两个鸡蛋,一包挂面。
烧水。
打蛋。
下面条。
动作机械。
脑子里却还在转。
转着转着,突然停下来。
他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在图书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
照在头发上。
当时陈屿坐在他对面。
如果他抬头,就能看见……
林楠手里的筷子掉进锅里。
他慌忙捞起来。
水蒸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像眼泪。
面条煮好了。
他盛出来,端到餐桌前。
坐下。
看着那碗面。
热气腾腾。
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班级群的消息。
有人在讨论周末的聚会。
林楠扫了一眼。
陈屿没有发言。
他很少在群里说话。
林楠点开群成员列表。
找到陈屿的头像。
点进去。
朋友圈是三天可见。
最近一条动态,是上周发的。
一张天空的照片。
配文:晴。
就这么一个字。
林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蓝天。
白云。
很干净。
就像陈屿给人的感觉。
干净,沉稳,却看不透。
林楠退出来。
关掉手机。
起身去洗碗。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碗筷。
他看着自己的手。
纤细。
白皙。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双手,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双手了。
还有这张脸。
这具身体。
林楠关了水。
擦干手。
回到房间。
打开灯。
书桌上堆着课本和习题册。
他坐下。
翻开数学卷子。
试图集中注意力。
但做不到。
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飘。
他放下笔。
拉开抽屉。
最里面,藏着一面小镜子。
他拿出来。
打开。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不属于他的脸。
五官精致。
皮肤白皙。
眼睛很大,睫毛很长。
头发是浅褐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林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摸了摸头发。
很软。
很细。
颜色确实很好看。
像蜂蜜。
像阳光。
像陈屿说的那样。
林楠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放下镜子。
趴在桌上。
肩膀微微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林楠抬起头。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心跳骤停。
陈屿。
他盯着那个名字。
盯着那两个字。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响了五声。
六声。
七声。
林楠没有接。
也没有挂断。
就这么看着。
直到铃声停止。
屏幕暗下去。
他松了口气。
又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疼。
过了一会儿。
手机又亮了。
是一条消息。
陈屿发来的。
「到家了吗?」
简简单单四个字。
林楠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个「嗯」。
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方显示“正在输入”。
林楠屏住呼吸。
几秒后。
消息来了。
「刚才在车站,你书包拉链没拉好」
「东西没掉吧?」
林楠愣住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自己的书包。
拉链确实没拉好。
露出一角课本。
他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
东西都在。
他回:「没掉」
「谢谢」
发送。
这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林楠盯着屏幕。
等。
等了五分钟。
没有消息。
他放下手机。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想。
陈屿为什么特意发消息说这个?
真的只是提醒他拉链没拉好?
还是……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楠立刻抓起来。
「那就好」
「早点休息」
「晚安」
三句话。
一句接一句。
林楠看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个「晚安」。
发送。
然后关掉手机。
扔到床上。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还在下雨。
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
街道空无一人。
林楠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
不真实的。
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
他突然想起陈屿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当时在湖边。
黄昏时分。
阳光斜照。
陈屿说得很轻。
轻到林楠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想来,那不是错觉。
陈屿说了。
而且,是说给他听的。
林楠抬手,摸了摸冰凉的玻璃。
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
他收回手。
转身。
回到书桌前。
重新翻开卷子。
这次,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一道题。
两道题。
三题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爸妈回来了。
开门声。
脚步声。
说话声。
妈妈敲了敲门:“楠楠,还没睡?”
“马上。”林楠说。
“早点休息。”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林楠放下笔。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卷子写完了。
但脑子里还是乱的。
他收拾好东西。
关灯。
上床。
躺下。
黑暗笼罩下来。
雨声隔着窗户传来。
淅淅沥沥。
像在耳边低语。
林楠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陈屿的脸。
在雨中的脸。
湿漉漉的头发。
平静的眼神。
还有那句话。
“你头发颜色挺好看的。”
林楠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想了。
但大脑不听使唤。
一夜辗转。
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醒来时,雨停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落在床上。
林楠坐起来。
头很沉。
眼睛发涩。
他下床。
拉开窗帘。
外面是湿漉漉的世界。
树叶上挂着水珠。
地面反射着阳光。
空气清新。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发青。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
换了衣服。
背上书包。
出门。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街道。
没有人。
他转身。
往学校走。
一路上,心情复杂。
既害怕遇见陈屿。
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到教室时,还早。
只有几个人在。
林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放下书包。
拿出课本。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
一个。
两个。
三个。
同学陆续进来。
陈屿还没来。
林楠低下头。
假装看书。
心跳却慢慢加速。
脚步声。
说话声。
椅子拖动的声音。
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教室。
林楠的呼吸一滞。
陈屿穿着干净的校服。
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就在林楠斜后方两排。
坐下。
放下书包。
动作自然。
没有看林楠。
就像往常一样。
林楠松了口气。
又觉得有些失落。
他转回头。
盯着课本。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
开始讲课。
林楠努力集中注意力。
但能感觉到。
身后,有一道目光。
落在他的背上。
轻轻的。
却像有重量。
他不敢回头。
只能挺直背脊。
僵硬地坐着。
一节课。
两节课。
课间休息时,林楠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时,经过陈屿的座位。
陈屿正在和同桌说话。
看见林楠,他抬了下眼。
点了点头。
很自然的招呼。
林楠也点了点头。
快步走回座位。
手心全是汗。
第三节课是数学。
林楠最擅长的科目。
但他今天完全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还有今早陈屿那个点头。
什么意思?
一切如常?
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下课铃响了。
林楠收拾东西。
准备去食堂。
“林楠。”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楠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
陈屿站在他座位旁。
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昨天图书馆,你落了这个。”
林楠低头。
是他常用的那本数学笔记。
封面是浅蓝色的。
“谢谢……”他接过笔记本。
指尖碰到陈屿的手。
很暖。
他立刻缩回来。
“不客气。”陈屿说。
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笔记做得不错。”
然后转身走了。
林楠站在原地。
手里捏着笔记本。
看着陈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同桌凑过来:“陈屿找你干嘛?”
“还笔记本。”林楠说。
“哦。”同桌耸耸肩,“走吧,吃饭去。”
林楠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跟着同桌往外走。
食堂里人很多。
嘈杂。
喧闹。
林楠打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几口,就看见陈屿走进来。
和他一起的还有几个男生。
他们说说笑笑,去打饭。
林楠低下头。
专心吃饭。
但耳朵却竖着。
听着那边的动静。
笑声。
说话声。
陈屿的声音偶尔传来。
很低。
听不清内容。
林楠吃完。
起身。
离开食堂。
下午的课,继续。
一切如常。
陈屿没有再找他说话。
也没有再看他。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楠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看不见。
摸不着。
但能感觉到。
放学时,天又阴了。
林楠收拾好东西。
快步走出教室。
他想早点回家。
不想再经历昨晚那种事。
下楼。
出校门。
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没有陈屿的身影。
他松了口气。
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公交车来了。
他上车。
坐下。
看着窗外。
学校渐渐远去。
街道。
行人。
车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再也回不去了。
到家。
开门。
换鞋。
放下书包。
妈妈在厨房做饭。
“回来啦?”妈妈探出头。
“嗯。”
“今天怎么样?”
“还行。”
林楠走进房间。
关上门。
靠在门上。
闭上眼睛。
疲惫感涌上来。
他走到床边。
躺下。
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
他拿起来看。
是班级群消息。
有人在讨论下周的考试。
林楠扫了一眼。
退出。
点开和陈屿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
起身。
坐到书桌前。
打开台灯。
拿出作业。
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划动。
沙沙作响。
像雨声。
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林楠写着写着,突然停下笔。
他抬起头。
看着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
星星点点。
像散落的珍珠。
他想起昨晚。
雨夜。
车站。
陈屿站在雨里的背影。
还有那句话。
“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林楠低下头。
继续写作业。
但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总有一天,他要面对。
面对陈屿。
面对真相。
面对自己。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只想写完作业。
然后好好睡一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至于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吧。
他这样想着,笔下加快了速度。
灯光照在纸上。
照在他专注的脸上。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