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榆然从山林中走出。
衣角、袖口挂着些许枝叶。布鞋上还沾有几处湿泥。
几日的赶路,她终于出了山。
天边的曦光照在她的身上,扫去谷中的阴冷,暖洋洋的。
呆站在道上,沈榆然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往何方走。
十七年来,她虽读过些关于天文地理,山川大河的书籍,但从未离开过清源山,只知自己身处宁州。
沈榆然正低头思虑时,却瞥见路旁有一老翁。那老翁身着古朴素衣,旧而不破,白须垂胸,长眉似峨,肚腹微圆。
他身形矮小,拄着一枯木拐杖,脸上挂着笑意。
沈榆然理了理衣衫,快步走上前,双手作揖,鞠躬问好。
“老先生好!”
“小道初出山门,不识路途,敢问此去宁州应走何道?”
沈榆然恭敬地问道。
只见那老翁呵呵一笑,右手轻捻长须,缓缓转过身,指向东南方。
“走此道,循这清水河一路向下,方可入城。”
沈榆然顺着老翁所指望去,只见一河蜿蜒盘旋,向天边流去。
回过头正要道谢,她却发现周遭空无一人。
她有些困惑,一瞬后又幡然醒悟。
看那老翁模样,他许是此地的土地。沈榆然曾在书中得知其人,但从未遇上,今日得见,颇为惊喜。
她取出水袋,又从布袋中拈出三支细香。点上香火,插在土中,又轻轻将水倒在地上。上念念有词。
“略备薄礼,敬告土地,谢得照应,借地行路。”
语罢,她又拱手作揖,面朝黄土,三次拜谢。而后转身向着东南方走去。
一阵清风拂过,引得道旁花草摇曳,似是在给沈榆然践行。
一晃眼,艳阳高照。
沈榆然也走得有些累了,正欲取些干粮,手探向背上行囊,却发现其中已然空空如也。
肚腹咕咕作响,她有些面露苦色。
正巧,望见不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烟气随风而去,像是一笔淡墨映在天幕。
沈榆然快步如飞,向村家走去。
走进村庄,鸡鸣狗吠从中传来,路上农人扛着锄头,赤脚而行,像是农忙而归。
村头还有一小渡口,几支竹筏靠在岸边。
正二月初,春水初暖。但此河段却湿气弥漫,水气纵横,经过时让人感到刺骨寒意。
沈榆然由此驻足。又想到昨日乃是癸亥日,水气极盛,可能到今日还未散去,便不再多虑。
走进村内,本想着寻一人家讨要些便饭,却听见一阵哀哭声。
循声看去,只见一人家前围得水泄不通。
她有些好奇,便走了过去,昂着头,踮着脚,向里望去。
只见一妇人瘫坐在地,涕泪横流,气竭声嘶。
怀中抱有一孩童,那孩童口唇泛紫,印堂乌黑,皮肤发皱。呼吸间又带着潮湿的水气,仿佛刚从河中捞出来一般。
“哎呀,谁能来救救我家阿宝啊……唉,帮帮咱家吧啊。”那农妇一边嚎哭,一边叫唤。
“哎呀,这是落水了伐?”
“撞霉头咯,像是泡了几天的死人了咧。”
村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
“哪是落水哩,今早一起就这模样了,问了李郎中也毛法子,嗨呀......”
旁边一赤膊汉子眉头紧皱,捶胸顿足,叹着气说道。
听此言,沈榆然也很是疑惑,柳叶眼微微眯起,盯着那小孩看。
那小孩衣衫未湿,身下之处却湿气涌动,指尖还隐隐有水珠渗出,沿着指缝缓缓滴落。
沈榆然目光微敛,心中已有定数。这不是普通病症,乃是邪祟作怪。
她依稀记得《百鬼箓》中有关水鬼的记载。
溺死之魂,水不离体,气不归元,附水气而行。
她猛然推开身前的人,穿入人群之中。
众人见一身着道袍之人忽然出现,都有些许惊奇。
“哪来的道士?”
“还是个女仔哩。”
“怕是骗家子嘞。”
“......”
耳旁传来一阵阵细声低语的议论声,沈榆然却是充耳不闻,不予理会。而向那汉子问道。
“你家阿宝昨日可有去过河边?”
听闻此言,那汉子有些惊疑,但也是老实回答。
“是有是有。昨日傍晚阿宝在村头渡口玩水来着。”
“那他昨日归家时,可否神情木讷,脚步虚浮。”
"对的对的。阿宝昨日回家时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躺在床上,怎么也不应。道长,你帮帮咱吧!阿宝这是得了啥病啊。"
那妇人停下哭嚎,但话中仍旧带着颤音。
"昨日乃癸亥日。水气最盛。河泽之旁,本就阴重,易生邪秽。你家孩子,许是沾了阴秽,被水鬼缠上了。"
听闻此言,本围作一团的村民四散逃开,躲在远处偷看。
这对夫妇也是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不能站。
"道长!救救我家阿宝吧!"
那汉子不假思索,重重跪下。
"快快请起,不用这般。我既然路过,便不会见死不救。快去取口锅来,扣在地上,将你家孩子放在上面。"
那汉子连忙爬起,跌跌撞撞地跑进自家厨房,从中搬出一口铁锅,而后照沈榆然所言将孩子放在锅上。
"你们稍稍后退。"
见这对夫妇也退到远处,沈榆然解开包裹,取出已然画好的符纸,又从中抽出两张。
一张镇土,一张引雷。
看了眼手中随风飘动的符,那双柳叶眼慢慢闭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用符箓驱鬼,心中泛起一片波澜,难以平静。
吐出浊气,她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炬。
只见她左手四指曲握,小指藏于掌心,藏甲不见,拇指压于四指之背如作拳状,为五雷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伸直,由手背自然上翘,其余三指曲拢于手心,撑圆如环,掐剑诀,符纸夹在其中;左臂向后弯曲,手靠在腰间,右臂前伸,平放在胸前,剑指朝天。
左腿不动如山,如老树盘根一般扎在地上;右腿缓缓移动,脚跟翘起。
摆好架势,她口唇轻启。
"地脉在下,
厚土为尊。
以我为令,以符为印,
镇其浮,压其乱。"
随着咒语念出,沈榆然手中镇土符散出淡色金光,而后脱指而出,钻入地底。
"神仙,神仙啊"
躲在远处的村民发出阵阵惊呼。
"——镇"
镇字出口,仿佛重物落地,地面微沉,周遭空气如同凝固一般。
村民们也觉得胸前如巨石压顶,胸闷气短,难以呼吸。
沈榆然的额头也冒出豆大的汗珠,将要滑入眼中,但她却不敢眨眼。
又抬手,符光乍起。
"上清为证,
雷府为名。
今请——
中央黄雷,厚霆元将,
奉令临凡!
不妄不偏,
以雷行法!"
引雷符上朱砂泛起阵阵耀光,忽的飞上天空,霎时间,乌云密布,雷光乍现。
似是察觉到雷霆之威,那水鬼发出一声尖啸,猛地冲出孩子体外。水气幻化的触手向沈榆然缠去。
“——敕”
沈榆然先是右手剑诀前刺,而后左手雷诀蓄力崩出。
水鬼触手未及,只见一道金雷破云而出,如长鞭裂空,一声惨叫从中传出。
周遭众人都被这仙人神通吓得瞠目结舌。
雷光闪过,一道虚影砸在地上,化作一滩腥臭的冷雾,在烈日下哧哧消融。
乌云退散,正阳普照,阴寒尽退。
沈榆然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如鱼跃出水;额前早已湿透,几缕秀发粘在脸颊上。
低头看向被水气浸湿的左袖,左手还传来阵阵寒意,不止地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