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泛起鱼肚白。

清源山腰,云雾环绕。

晨曦透过薄雾,自重重枝叶中穿过,洒在山间。

正二月初,冬去春来,山顶积雪被春意蚕食,化作汩汩涧流,顺石而下,留得低低水声。

谷中幽静处,藏有一道观。

"吱——"

红漆几近褪去的木门缓缓打开,惊起梢头几只燕雀,振翅而飞,留下几声清啼。

大门敞开,只见一少女立在门前。她身着一青色道袍,古朴素净,袖口沾着些许香灰和墨痕。面容清秀,双目如柳叶,淡眉似远山,面颊之中又留有一丝稚气。

少女姓沈,名唤榆然。在观中生活,已有一十七年。她无父无母,是师父林桑宁养大的。

十七年前,林桑宁下山游历,过一榆树旁,闻一婴孩啼哭。她本不想干涉,但这婴孩一见到林桑宁,便停下哭闹,转而笑脸相迎。

林桑宁心神一动,只觉缘法使然,遂带回山中。

婴孩襁褓中有一玉牌,刻有"沈"字,又因相遇榆树之下,便取名——沈榆然。

此刻,沈榆然手持铜壶,将水洒在石阶上。

清水滴落,水痕蜿蜒,石板渐湿,带起一股淡淡泥土气息。

门前洒毕,沈榆然又回到大院,用木瓢一勺勺将水洒落在地。

随后入正殿,用笤帚扫去香案上堆积的香灰,而后又将香炉擦得光亮如新。

沈榆然左手拈起三支沉香,右手自前襟夹出一道黄符,唇轻启,低声念诵一口诀。

那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段焰火。

她将沉香伸入其中,待到几缕细烟缓缓升起,左右摇晃沉香,使其明火熄灭。

而后按先中、后左、再右之序,将香插入炉中。

最后右手一翻,火光在掌心倏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这些事,沈榆然做得很熟,是师父教她的。

她的师父,是仙人。

沈榆然自幼聪慧,非但没有让林桑宁多操心,还为她主动揽下一些繁杂之事。林桑宁很是喜欢这个女娃娃。

十岁那年春,她被林桑宁收为弟子。

沈榆然不惧艰苦,勤奋卓然,夜以继日地练习法门。

但事与愿违,沈榆然的努力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依稀记得,那日是清明,窗外小雨淅淅。雨水落在屋顶,沿着瓦片汇聚成细流,随后从房檐飞流直下。一股股细流,映射着微光。

"师父,您唤我何事?"

沈榆然恭敬地向林桑宁行礼。

"......"

林桑宁没有应答。看着这孩子平淡地模样,又想起她平时的勤奋刻苦,她有些不忍告诉她事实。

窗外的雨似乎变大了些,雨点砸在石板上,发出声声脆响。

"师父不用担心徒儿感受,徒儿愚钝,自知没有天分修习师父法门。"

"你......先天缺少气脉,难以聚气,无法修道。"

林桑宁说道。

气,乃道法之本源。所有的道法都要有气的支持。

而所谓气脉,乃人之聚气之筋络。有气脉者,方可聚气入体,化为己用,炼魂煅体,以修神通。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急骤。

"弟子得知......"

"是弟子天资愚钝,难以继承师父衣钵。"

沈榆然有些平静,但仍压着一丝倔强。

"榆然......"

林桑宁嘴唇轻启,却被沈榆然打断。

"师父,弟子今日修道有些疲倦,就先不叨扰您了,有些失礼,恳求师父不要责怪。"

沈榆然躬下腰,双手作揖。

"......"

"行吧。"

语罢,遂见沈榆然转身,推门而去。

此后,沈榆然虽未放弃修道,但却也失了那腔热血,不执着于得道成仙。

林桑宁也挑了些法门授予她,让她有一技伴身。

符箓之法便是其中之一,其借助符咒之力,不需太多气的支持。

坐在正殿的门槛上,看着香炉中渐渐燃尽的香火,沈榆然忽然觉得,十七年的清修够了。

元宵节,这日黄昏。

林桑宁坐在观后悬崖边的青石上,望着远处云翻风涌。

"榆然,你来。"林桑宁唤了声。

沈榆然正收拾着晾晒的药草,听到呼唤声,立马起身,拍了拍袖口的尘土,乖巧地走了过去。

"师父我有些事要去解决。此去一别,不知多少年岁。稍后便离去。"

林桑宁话音刚落,沈榆然便冲回自己的房间,又急匆匆地跑回。

她将宛若凝脂的手伸向林桑宁,打开一看,是一只香囊,上面绣着两只白鹤。

"师父,还请收下。"

看着徒弟的赠礼,林桑宁先是有些恍惚,而后喜上眉梢,愉悦之情涌上心头。

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柔荑抚了抚沈榆然的头,而后接下香囊,配在腰间。

"榆然,你随我上山十七年了,这清源山的雪那你看了十七回,你可想下山去看看。"

"师父,我......"

沈榆然支支吾吾,始终没一个答复。她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无事。你再好好想想。待到那时,决定也不迟。"

"师父要先走了,保重。"

"保重......"

沈榆然望着驾鹤离去的林桑宁,心中回荡着她的问题。

思绪回到正殿之内,望着香炉中几近消逝的香火,心中涌出一股道不出的惆怅。

窗外的余晖透过檐牙洒落在香案上,金色的光线映得尘灰微微闪烁。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拂过已经凉透的香灰,仿佛触摸到这些年岁月的痕迹。

十七年的清修填满了她的生命。却从未真正思考过山外的世界。外面的风景、街巷、人的笑声、尘世的热闹——这些她只在师父口中听闻,或在偶尔下山采药时远远瞥见。心底的好奇,如同封存已久的山泉,此刻悄然喷涌而出。

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沾染的灰尘,而后回房收拾去了。

同样是黄昏,沈榆然矗立在道观门前。

肩上背着一个青色包袱,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符书,符纸、笔砚、朱砂之类的物件,还有几身衣裳。腰间挂着那个带"沈"字样的玉牌。

看着关闭的山门,她还是有些许留恋。

陡然,几声鸦啼从林中传出,在山间回荡,像是在催促着沈榆然。

回过神,沿着林中幽径,她向山下走去。

"师父~ 弟子下山啦!"

沈榆然高声喝到。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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