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雪板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谷口方向的寒风里,留下的只有更深的寂静和刺骨的冷。

脊线上的四人仿佛被冻结在各自的位置,又过了仿佛无限漫长、实际可能只有三五分钟的时间,直到确认没有后续声响、也没有任何异常迹象表明他们已被察觉,才极其缓慢地开始下一步动作。

爱蜜莉雅向格奥尔格打出手势:保持观察木屋方向,同时警戒谷底通道。然后示意费奥多尔和沃夫冈向她靠拢,三人形成一个极小的、几乎头碰头的圆圈,利用岩石和自身伪装遮蔽任何可能的光线或声音外泄。

“至少十五人,可能更多。”爱蜜莉雅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气音只够身边两人勉强捕捉。她用手指在雪地上快速划出简易示意:“单列纵队,间隔均匀,速度稳定。装备……听声音,是标准滑雪板加雪杖,没有重型拖曳或雪橇的摩擦杂音,可能是轻装侦察或先遣渗透分队。”

她看向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立刻点头,从随身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用厚绒布包裹的粗糙仪器,这是一个改装过的简易地磁感应记录仪,连接着纤细的线圈。

“他们经过下方通道时,仪器有微弱但持续的扰动,与滑雪板金属边缘和携带装备的磁性特征吻合。扰动波形显示……是一个连贯的队列,持续约两分十七秒。” 他补充了技术佐证,声音同样轻微。

“方向是‘铁砧-4’和‘铁砧-5’的结合部。”沃夫冈瓮声瓮气地接口,手指在地图相应位置点了点,“他们绕开了正面。是想找薄弱点,还是……有更具体的目标?比如,我们后方那条小溪谷,夏天是烂泥塘,冬天冻硬了,能偷偷摸到‘铁砧-4’侧后不到一公里。”

这个判断与爱蜜莉雅的推测一致。结合部永远是防线的软肋,而熟悉地形的对手绝不会放过。

“木屋是关键。”爱蜜莉雅的冰蓝色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扫过两位同伴,“如果那只是废弃的,他们不会选择这条明显绕远的通道,而会直接从更近的谷地中央横穿。木屋可能是集结指令点、补给暂存处,或者前进观察哨。我们需要知道,刚才过去的,是全部,还是第一部分。”

这意味着必须对木屋进行更近距离的侦察,甚至监视。风险呈几何级数上升。

“我和格奥尔格前出。”爱蜜莉雅做出决定,语气不容置疑,“沃夫冈,你在这里建立火力支撑点,覆盖我们撤退路线和木屋可能的后门方向。费奥多尔,你负责继续监听通道和后方警戒,同时准备应急通讯。如果我们暴露或需要紧急撤离,按C方案执行,优先保证情报送回。”

沃夫冈和费奥多尔没有反对。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这是小队生存的基础。

沃夫冈开始悄无声息地调整重机枪架设角度,寻找最有效的射界。费奥多尔则像一只筑巢的冰原鼠,开始布置他的预警小装置,那是几根几乎透明的细线,连接着微型声响发生器,撒在队伍来路和侧翼可能的接近路径上。

爱蜜莉雅与格奥尔格汇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开始进行抵近侦察的最后准备。他们卸下了大部分不必要的负重,只携带武器、弹药、望远镜、匕首、少量高能口粮和急救包。

爱蜜莉雅检查了步枪的机械瞄具,确认没有结霜。格奥尔格给冲锋枪换上一个满弹匣,动作轻巧如抚摸。

他们选择了一条沿着脊线侧面陡坡向下、迂回接近木屋的路线。坡上积雪更深,岩石湿滑,需要手足并用,但能最大限度保持隐蔽,从木屋的侧后方不易观察的角度接近。

爱蜜莉雅在前,她的身形更轻灵,对雪地承重和落点选择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格奥尔格跟在数米之后,每一步都踩在她清理或试探过的位置。

下降过程缓慢而痛苦。寒冷透过厚重的手套侵蚀手指,陡坡迫使身体保持不自然的倾斜角度,肌肉很快开始酸涩抗议。汗水在贴身衣物里积聚,又迅速被外界的严寒冷却,带来湿黏的寒意。但他们动作稳定,没有发出任何可能暴露的声响。只有靴子和手套陷入积雪、刮过岩石的微弱沙沙声,以及自己如擂鼓般被压制在胸腔内的沉闷心跳。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七百米,五百米,三百米……废弃木屋的轮廓在昏暗中逐渐清晰。那确实是一个低矮的原木结构,大部分被积雪掩埋,屋顶似乎塌陷了一角,像一个歪戴的破帽子。

没有灯光,没有烟囱的余热,看起来死气沉沉。

在距离大约二百五十米时,爱蜜莉雅停下,隐在一块风化的巨石阴影后。格奥尔格匍匐到她身侧。从这里,借助望远镜,能更清楚地观察木屋细节。

木屋的门紧闭。周围雪地……有痕迹。不是新鲜踩踏的凌乱脚印,而是一些不太自然的、被有意平整或扫动过的区域,尤其是在背风的侧面和屋后。还有几处雪面的凹陷,形状规则,像是某种箱子或装备长时间放置留下的压痕。

爱蜜莉雅将望远镜焦距调到极致,仔细扫描木屋墙壁的原木缝隙。在一处较高的、不易被积雪完全覆盖的位置,她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不是镜片,更像是某种金属物品,也许是钉头或挂钩,偶然折射了遥远天际一丝无法言喻的微光。

太模糊,无法确定。

但木屋并非唯一值得注意的。在木屋右侧约五十米处,一片稀疏的小云杉林边缘,雪地的起伏形状有些奇怪。那里似乎有一个人工堆砌的低矮雪墙,呈半环形,开口对着木屋和谷底通道方向。

一个完美的、避风的临时哨位或射击阵地。

“有人待过,可能还会回来。”格奥尔格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在她耳边说,手指微微指向雪墙和那些被处理过的雪面痕迹。

爱蜜莉雅点头。痕迹不算新鲜,但也不是陈年旧迹。结合刚才通过的滑雪分队,这里很可能是他们出发前最后的整顿点,或者……是一个仍在使用的中间节点,等待后续部队。

就在这时,费奥多尔预设在他们后方高处的预警装置,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但通过连接细线传导到费奥多尔手中接收器的震动信号。

不是触发了警报,而是探测到了新的、来自谷底通道方向的微弱磁性扰动!

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几乎同时收到了费奥多尔用约定好的、极轻的鸟鸣模仿声传递的警报。两人身体瞬间绷紧,缓缓将头转向通道方向,最大限度地降低暴露轮廓。

等待。每一秒都被拉长,浸透在严寒和未知的紧张中。

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是滑雪板滑行的细微声响,但这一次,节奏更慢,更沉重,间或夹杂着一点金属物品轻轻磕碰的闷响,以及……一种低沉的、被压抑的、仿佛是多人同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呼吸或喘息声。

不是刚才那支轻捷的侦察渗透分队。这是一支负担更重、可能携带了额外装备或补给的队伍。人数……听起来似乎也不少。

爱蜜莉雅屏住呼吸,望远镜死死对准声音来源的谷地阴影。黑暗和风雪依然是绝佳的掩护,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声音的质感传达着信息:这是一支更有分量的力量。

声音逐渐靠近,在几乎与他们潜伏位置垂直的下方经过时,达到了最大可辨度。

爱蜜莉雅再次启动怀中的简易计数器,同时用全部心神去捕捉细节:滑行声的密度、间歇、那些重物拖曳或背负产生的特殊摩擦音……

队伍通过了。声音向着木屋方向远去,然后……停在了木屋附近!

不是全部进入木屋,那破烂结构也容纳不了多少人,而是分散停驻的声音。

滑雪板被插在雪地里的摩擦声,装备被轻轻放下的闷响,几声被压到极低的咳嗽和靴子踩雪的吱嘎声……虽然轻微,但在顺风和高度专注下,隐约可闻。

他们在木屋区域集结或休整。

爱蜜莉雅的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但大脑皮层却因为高度的信息处理而微微发热。

第二支队伍,规模可能不小于第一支,携带重装备,在疑似前进基地的位置停留……这绝不仅仅是侦察或骚扰。这是攻击前的最后集结和装备检查。

她向格奥尔格打出手势:记录,第二波,重型,已停留。准备后撤。

他们不能再靠近了。木屋区域很可能已经布下了隐蔽的警戒哨。获取的情报已经足够危险,也足够重要:敌军在“沉寂谷”集结了相当规模的精锐滑雪步兵,分批次,有重装备,意图很可能是针对防线结合部甚至侧后的突袭。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送回去。

然而,就在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开始以毫米为单位,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身体,准备沿原路撤回脊线高处时……

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木屋方向,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费奥多尔和沃夫冈警戒的脊线高地!

砰!

一声并不响亮、但在寂静雪谷中显得格外刺耳的枪声猛然炸响!声音来源是高地处,是沃夫冈的机枪阵地附近!

紧接着,是沃夫冈那挺重机枪狂暴的短点射咆哮!哒哒哒!哒哒哒!

还有格奥尔格留在高地处的那支冲锋枪也响了起来!是费奥多尔在开火!

暴露了!

爱蜜莉雅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情况瞬间剧变带来的、冰冷的战术评估。

枪声不是朝向谷底或木屋,而是朝向脊线后方,他们来时的方向!有敌人从后面摸上来了!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撤!急!”她再顾不得绝对静默,对格奥尔格低喝一声,同时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雪豹,猛地从岩石后弹起,不再追求隐蔽,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沿着陡坡向脊线高处冲刺!格奥尔格紧随其后,沉重的步伐踏得积雪纷飞。

木屋方向瞬间被惊动。嘈杂的人声、金属碰撞声、滑雪板被迅速抓起的声响隐约传来。狼群被惊醒了。

爱蜜莉雅在狂奔中回头一瞥,只见木屋区域数个黑影正在迅速散开、寻找掩体,至少两个影子朝着他们的大致方向举起了武器……

噗噗噗!

子弹呼啸而来,打在身旁的雪地和岩石上,激起一片雪雾和碎石!是微声武器!对方反应极快!

她和格奥尔格借着陡坡的起伏和零星岩石,拼尽全力向上狂奔。肺叶因剧烈运动和冰冷空气的灌入而刺痛,双腿肌肉燃烧。上方高地的枪声更加密集,沃夫冈的机枪在疯狂地倾泻火力,压制着从后方摸上来的敌人。费奥多尔的冲锋枪点射声则显得有些慌乱。

必须汇合!必须杀出重围!情报必须送回去!

身后的追兵似乎没有立刻全力追赶,可能也在判断情况,或是规避机枪火力,但子弹的追逐更加紧迫。爱蜜莉雅能感觉到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近在耳畔。

冰面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寂静的伪装,化为致命的冰瀑。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