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上,罡风烈烈。

玉无心悬立于云海之巅,衣袂与银发在狂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她周身三尺自成一界,连风都被那无形的威压驯服。

她微微垂首,那双能洞彻九幽的眼睛,正隔着万丈高空与厚重云层,注视着下方泥泞官道上那个牵着马、走得有些艰难的白发少年。

那是他。

却又不是他。

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旧日的影子,尤其是那眉眼间不经意流转的冷意,可相比从前他孱弱了太多。

前世那具身躯,即便染血破损,也自有不屈的桀骜与内里腐朽到极致的糜艳,从前的他是烂到骨子里的诱惑果实。

而眼前这个,更像是一株被过早催发的嫩芽,青涩,单薄,仿佛用力一掐就能折断,虽说是远比从前酸涩的果实,但内里却干净很多。

与从前不同,现在的他皮肤太白了,在灰暗的天色与泥泞道路的映衬下,白得像初冬的新雪,带着易碎感。

身形也纤细,裹在沾了泥点的粗布衣裳里,竟显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伶仃。

唯独那一头白发,与她记忆深处那袭夺目的红衣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勾连着某种隐秘的熟悉。

玉无心看得很仔细,她贪婪地描摹着少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蹙眉看着泥泞道路时不耐的神情,他牵马时手背上微微绷起的青色筋络,他偶尔抬头辨认方向时脖颈拉出的脆弱弧度……

直到她的感知扫过少年周身气机,在丹田的元阳之处,察觉到了已被人采撷沾染过的痕迹。

他不是完璧了。

这个信息像根极细的冰针,轻轻刺入她意识深处那片灼热的渴望与偏执之中,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丝不悦。

无关贞洁,玉无心在意的是独属于自己的感觉。

就像孩童发现自己珍藏的宝物上有了他人的痕迹,即便那痕迹浅淡到几乎看不见,也会本能地生出擦拭干净的冲动。

不过,这点不悦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

没关系。

玉无心想,重要的是他在那里,鲜活地存在着,呼吸着,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雾。

最重要的是,他将属于她,完完整整,从身到心。

至于那些沾染过的痕迹……那总有办法清洗干净的。

用她的方式。

可该如何开始呢?

直接出现在他面前,用力量禁锢他,带走他?这轻而易举。

可这念头只浮现了一瞬,就被她否决掉了,这就太无趣了,像粗暴地扯下一朵还未完全绽放的花儿。

她等待了这么久,忍受了这么久的空洞,这场重逢,理应更有感觉才是。

女子需要一個切入点,一個能自然靠近他、观察他、进而缠绕他的契机。

就在她思忖间,感知的边缘,另一股浑浊的气息闯了进来。

她微微偏头,望向了官道前方不远处的山林岔路。

那里,十几个气息粗野、血气与戾气缠绕的身影,正埋伏在湿漉漉的灌木之后,带着贪婪与恶意,窥伺着过往的行人。

匪徒。

玉无心那空洞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流转了一瞬。

她有了主意。

她想玩一场小小的游戏。

---

雨后的官道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便是一个深坑,拔出来带起大坨粘稠的泥浆。

南溪牵着那匹枣红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少年衫下早已溅满了泥点,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很不舒服。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看不出时辰,但少年凭经验判断,距离天黑不会太久。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必须尽快找到能避雨过夜的地方。

少年微微蹙着眉,唇线抿得有些紧。

临别时裴修瑜塞给他的干粮还剩一些,但连日赶路,风餐露宿,精神上的疲惫远比身体的劳累更磨人。

北境边关的见闻,流民麻木绝望的眼神,还有心底那份对师尊情况的隐隐焦灼,都像细沙般堆积在心头。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似乎也对这难行的道路感到不满。

南溪正要拍拍马颈安抚,一阵隐约的、被风雨切割得断断续续的呼救声,顺风飘了过来。

“救命——救命——”

是个女子的声音,尖细,惊恐。

南溪脚步一顿,呼救声是从官道左侧一条更为狭窄泥泞的岔路深处传来的,夹杂着粗野的喝骂与猥琐的哄笑。

山匪?还是路霸?

若是平日,他或许会权衡一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此刻,或许是因为连日的沉闷,又或许是因为那声音里的惊恐太过真切,少年心底那份未曾熄灭的侠客梦在蠢蠢欲动。

他没有犹豫太久,将马缰迅速拴在路边一株还算结实的歪脖子树上,手指在腰间看似空无一物处轻轻一按,影剑便悄无声息地落入掌心,随即,他身影一闪,如轻烟般掠入那条岔路。

泥泞并未过多影响他的速度,几个起落,眼前便豁然开朗,是一片林间稍显开阔的洼地。

景象就映入了眼帘。

一辆颇为精致的马车深深陷入洼地中央的泥坑里,轮毂已经被黄泥吞没,拉车的马匹早已不见踪影。

马车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三四具女子的尸体,看衣着是仆役或护卫,死状凄惨,鲜血将周围的泥地染成暗红色。

而马车旁,一群约莫十五六个衣衫杂乱、手持钢刀或棍棒的女人,正呈半圆形围着一个身影,口中喷吐着污言秽语。

“小娘子,别喊了,这荒山野岭的,喊破喉咙也没用!”

“就是,乖乖跟咱们回寨子里,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这脸蛋,这身段……妈的,老娘活了三十年也没见过这么标志的,卖了一定值钱!”

被她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跌坐在泥泞中的少女。

即使身处如此狼狈污浊的境地,那少女的容光也丝毫未被掩盖。

她穿着一身质地轻柔的粉红色罗裙,虽说此刻已被泥水染得斑驳,却更衬得裸露出的脖颈与手腕肌肤欺霜赛雪。

一头银白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几缕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边。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竟是罕见的鲜红色,此刻含着泪,雾气蒙蒙,如同浸在血水里的宝石,直直望过来时,似乎有直透灵魂的媚意。

她的身段更是凹凸有致,即便蜷缩着,那被湿透罗裙紧紧包裹的起伏曲线,也足以让任何正常的男人感到娇羞。

此刻她正瑟瑟发抖,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鲜红的眸子里满是惊恐与绝望,像一只落入狼群陷阱的幼鹿。

可南溪的闯入,瞬间打破了氛围。

山匪们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夹杂着淫邪意味的哄笑。

“嘿!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刚逮着一个富家小姐,又送上门一个更嫩的小相公!”

“这小相公长得……真他娘带劲!比窑子里的头牌还勾人!”

“老大,这个也别放过了!抓回去,咱们姐妹轮流快活!”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硕女人,她舔了舔嘴唇,浑浊的眼睛在南溪身上来回扫视,像是评估货物的价值,最终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算你运气不好撞上了老娘。别反抗,乖乖跟咱们走,把娘们伺候好了,少吃点苦头,不然……”

她威胁的晃了晃手里沾着血渍的刀。

“看见地上这些没?就是你的下场。”

南溪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山匪,目光先是在那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除了惊吓似乎并未受实质伤害,然后才缓缓扫过那十几张充满恶意与欲望的脸。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就像在看路边几块绊脚的石头,或是几丛无关紧要的杂草。

这种平静彻底激怒了山匪头领。

“妈的,给脸不要脸!”刀疤女人啐了一口,一挥刀,“抓住他!别伤着脸和身子,老子要活的!”

离南溪最近的两个山匪嚎叫着扑了上来,手中钢刀一左一右,带着风声劈砍而下,封死了少年闪避的空间。

在她们看来,对付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两人同时出手已是小题大做。

下一刻,她们就看到了光。

一道极其黯淡,几乎融入了周遭昏暗光线的黑色流光。

剑快到她们的思维还停留在挥刀的那一刻,视线却已天旋地转。

她们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颈腔里喷出温热的血泉,然后黑暗便吞没了一切。

“噗通。”

“噗通。”

两颗头颅滚落泥地,脸上还残留着狰狞。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洼地。

其余的山匪,包括那头领,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然后是直面死亡的本能恐惧。

她们根本没看清少年是如何出手的,甚至没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兵器。

只看到黑光一闪,两个身手不算弱的同伴便身首异处。

“点……点子扎手!”

一个山匪声音发颤地叫道。

刀疤头领瞳孔收缩,厉喝一声:“一起上!剁了他!”

剩余的十来个山匪虽然恐惧,但在头领的积威和人多势众的侥幸心理下,还是鼓噪着,挥舞兵器从四面八方围攻上来。

刀光交织成一张危险的网,罩向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

南溪动了。

黑色的影剑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剑锋所过之处,无论是厚重的钢刀、坚韧的木棍,还是血肉之躯,都如同热刀切过牛油,悄无声息地断裂、分离。

惨叫接连响起,又迅速戛然而止。

鲜血如廉价的红漆,泼洒在泥泞的地面、倾倒的马车、和残留着绿意的灌木上。

断肢与尸体不断倒下,将这片洼地变成真正的修罗场。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最后一名山匪捂着被洞穿的喉咙,嗬嗬地倒了下去,眼睛里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茫然。

洼地重归寂静,只有渐渐沥沥的雨丝落在血泊里,发出细微的淅沥声。

南溪站在一地尸骸中央,手中的影剑斜指地面,漆黑剑身上不沾丝毫血污

少年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些山匪,太弱了,他原以为还会有些意思。

不知何时,少年诞生出了可怖的想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

他甩了甩剑,剑身轻振,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低鸣。

随后剑再次消失在其手中。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走向那个依旧跌坐在泥泞中、似乎已被这血腥屠杀吓呆了的白发少女。

少年在少女面前一步远处停下,伸出右手。他的手很干净,手指修长白皙,与周围血腥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姑娘,匪人已除,没事了。”他的声音清冷,没什么温度,但言辞是得体的,“此地不宜久留,先起来吧。”

少女似乎这才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鲜红的眸子缓缓聚焦,落在南溪伸出的手上,又抬起,对上少年平静的眼眸。

她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感激与依赖的脆弱水光。

她怯生生地伸出自己沾满泥污的手,轻轻放在南溪掌心。

她的手冰凉,柔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南溪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想将她拉起来。

然而,就在少女借力起身的瞬间,她就没有站稳,惊魂未定的,整个人向前一扑,径直撞入了南溪的怀里。

温香软玉满怀。

南溪身体微微一僵。

少女的身躯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雨水的湿凉和一股极淡的冷香。

那丰满的曲线紧紧贴着他,分量不轻,冲击力让他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以为少女是惊吓过度,腿脚无力,并未多想。

双手虚扶在她肩侧,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略微偏开头,避免过于亲密的接触,语气依旧平静。

“姑娘,还请站稳。”

少女却仿佛听不见,双臂如柔软的藤蔓般环上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

她的身体还在轻轻颤抖,温热的呼吸透过湿透的衣物,喷洒在南溪的颈侧。

“怕……我好怕……”

带着泣音的、娇柔呜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气若游丝,却丝丝缕缕往人耳朵里钻。

南溪有些不自在,但想到对方刚刚经历匪徒围困 目睹血腥杀戮,有此反应也算正常。

他忍住了推开她的冲动,只是身体略显僵硬地任由她抱着,手掌在她背上略显笨拙地拍了两下。

干巴巴地安慰道:“好了,没事了,那些人已经死了。”

在少年看不见的地方,埋首在他肩头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鲜红欲滴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惊恐与脆弱?

只剩下一片燃烧着扭曲而炽烈的火焰的眼眸

她的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少女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少年颈侧细腻的皮肤,嗅着那清冽又隐隐透着一丝甜腻的气息,鲜红的舌尖极快地从唇瓣上扫过。

终于,我们再见了,我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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