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旧友的疑问，格雷收起了脸上戏谑的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有点，我觉得它们体内的雷元素并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魔能，那种波动很生硬、很杂乱……反而是人造产物的味道。”
英格拉姆沉默了一下，随即从板甲的暗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打火机。
“我还以为你戒烟了。”格雷挑了挑眉。
“的确戒了，带在身上只是个习惯而已。”
骑士那覆盖着厚重铠甲的手指异常灵巧，在火机侧面轻轻一抹一挑。
咔哒，一块指节大小的蓝黑色小方块从底部弹了出来，他将那东西递给格雷。
“什么意思？我不抽烟，而且就算抽我也不是革新派，不搞电子烟那套——”
格雷话锋一顿，指尖在触碰到那小方块的瞬间，一道细微的蓝色电弧瞬间跳跃而出，顺着他的手指钻入手臂，熟悉的、略带刺痛的浑浊能量感让他瞳孔一缩。
“——哦，原来是这样。”
青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留下一头雾水的卡缇和莉莉面面相觑。
“莉莉小姐，”英格拉姆转过身，沉声问道，“请问你知道这个洞窟曾经的用途吗？”
莉莉愣了一下，这不就是个废弃的矿洞吗？
“在诺克斯城的矿脉枯竭被废弃后，这里曾经被当作洛斯里克城的工业垃圾填埋场，专门用来处理那些……过量且无法降解的废旧魔导电池。”
格雷把玩着手中的微型电池，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莉莉父亲笔记中提到的这种‘格林姆林’，它们身体里雷元素的存在形式，和快要报废的魔导电池里的残留能量几乎一模一样。”
“你们的意思是……”卡缇瞬间跟上了他们的思路，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这种生物是被人工制造出来的？”
两个成年男性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不确定与凝重。
“在我的印象里，不管是教会还是军部，虽然都在搞生物实验，但应该都不具备凭空‘创造’一种全新物种的能力。”
英格拉姆点了点头，补充道：
“没错，至少教会明令禁止‘造物’的技术，创造生命理应是女神才拥有的至高权能。”
“权能吗……”
这个词似乎触动了格雷的某根神经，他转头看向英格拉姆，欲言又止，眼神闪烁。
“额，内森啊……”
“没必要叫我的姓氏，格雷。我们之间有话直说。”
“你觉得，这会和伊芙有关吗？毕竟她的权柄好像就是生命与丰饶——”
英格拉姆猛地转头，察觉到他眼神中骤然爆发出的锐利，格雷赶紧举起双手：“别急别急！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我只是从理论上探讨可能性！”
“伊芙她——咳，圣女大人自从就任圣座之后，就从未有过动用权柄的记录。”
英格拉姆眉头紧皱，语气生硬：“她比任何人都敬畏生命，绝不会制造这种畸形的产物。”
格雷赶紧附和地点头，表示圣女大人英明神武，肯定不会做这种事，随后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既不是教会或军部所为，也不是伊芙的权能，那这些荧光鱼，难道真的是工业废料里的魔力变异了？
就在几人疑惑不解时，那三只原本安静的格林姆林忽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猛地挣脱了莉莉的怀抱。
离它们最近的格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一只，但余下两只却以惊人的速度窜向洞口，仿佛那边有什么致命的诱惑。
莉莉想追上去，却牵动了体内尚未完全愈合的创口，疼得闷哼一声，差点摔倒，一旁的骑士身形一闪，稳稳地扶住了她。
卡缇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跟了上去，毕竟在场的只有她能听懂那两只小鱼嘴里喊的不仅仅是乱叫。
“家人！是家人的味道！”
“合体！我们要合体！”
少女跟着格林姆林跑到洞口，看着两只蓝色的光点飞向远处的丘陵。
紧接着，她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起来。
咚，咚。
听起来像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家伙正在走路，而且……越来越近了。
与此同时，洞里的格雷与英格拉姆身上几乎同时传来了急促刺耳的蜂鸣声，两人脸色一变，各自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造型奇特的水晶装置，上面的红光正在疯狂闪烁。
“紧急委托？”
被英格拉姆扶着的莉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只有得到冒险者协会最高认可的B级以上勇者才能持有的紧急通讯器，用于在出现重大灾害时第一时间调度战力，而现在两位A级战力的通讯器同时响了，这意味着——
“坏了！卡缇还在外面！”
格雷脸色骤变，身影瞬间化作一道苍蓝流电冲向洞口。
冲出黑暗的瞬间，他顺着卡缇手指的方向看去，在百米开外的丘陵后，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正在缓缓升起。
那两只逃跑的格林姆林欢快地扑向那个怪物，瞬间融入了它的身体，仿佛水滴汇入大海。
那是一只由灰色的废弃金属、腐烂的血肉和无数块还在漏液的魔导电池组成的缝合怪，看起来像是一只直立行走的巨型魔鬼鱼，身上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吼——！！！”
咆哮的声浪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在颤抖。
英格拉姆夹着莉莉冲出洞口，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感受不到魔素，但这压迫感和体型绝对错不了，至少是夜明级的威胁。
“战斗准备，格雷。”
英格拉姆将莉莉放下，推向卡缇：“带着她去避难，这里交给我们！”
“了解。”
格雷拔刀出鞘，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带着莉莉去协会，卡缇小姐，在我或者英格拉姆回去之前都不要靠近这里。”
卡缇点点头，一边护着莉莉后退一边盯着那只怪物。
她眼尖地看到在那怪物臃肿的身体上，竟然嵌着几个印有战术兵装部标志的武器残骸，甚至还有半截白大褂。
莉莉父亲失踪的真相，恐怕……
“别发呆了，快走！”
格雷少有的吼声打断了卡缇的思考。
“——我知道了！格雷先生，一定要小心啊！”
她一咬牙，撑着虚弱的莉莉，一边嘴里吟唱着回复魔法和加速魔法，一边朝着相反的树林方向逃去。
身后，雷鸣般的斩击声与圣骑士宏大的吟诵声交织在一起，逐渐远去。
……
两人一口气跑出了一公里多，直到那怪物的咆哮声和战斗声变得微弱。
“哈，哈……我不行了……”
莉莉双腿一软，瘫坐在树根旁，大口喘着粗气：“卡缇，你……你快回协会搬救兵，我跑不动了，休息一下再去追你……”
卡缇停下脚步，转过身，伸手试图把她拉起来。
“我怎么可能把莉莉姐一个人丢在这里呢？”
开什么玩笑，这地方可是有魔物出没的，莉莉现在的战斗力和一张白纸没什么区别，她可不希望格雷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朋友变成魔物的苗床。
“可是——”
莉莉抬起头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忽然被咽了回去。
她惊讶地发现，身旁的金发少女眼中的蓝瞳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原本圆润的瞳仁瞬间拉长、收缩，变成了两道散发着妖异紫光的竖瞳。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
“欸？卡缇，你的眼睛——”
砰。
卡缇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刀，精准地切在莉莉的后颈上，女孩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了她怀里。
“抱歉啦，莉莉姐。”
少女轻轻将她放在树下的草地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为了你的世界观安全，也为了不让我必须要杀掉你，你还是睡一会儿比较好。”
一阵孤零零的掌声从半空中传来。
“精彩，真是精彩。”
卡缇直起腰，冷冷地看向不远处的天空。
一位穿着深红色丝绒长袍、戴着金丝单片眼镜的恶魔正悬浮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精致的手杖，正用一种看马戏团表演的眼神俯视着她。
“没想到，堂堂第十三灾柱，被魔王陛下流放到人界之后，居然沦落到与人类这般情深义重啊，诺克提路卡。”
卡缇，或者说诺克提路卡，嫌弃地撇了撇嘴。
“马曼？怎么，你的第三迷宫被勇者速通了？无家可归所以来这里捡垃圾？”
面对她的挑衅，司掌贪婪的大恶魔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副悲悯的笑容。
“依然是这么牙尖嘴利啊，与你这个被流放的可怜虫不同，我可是奉了陛下的亲笔手令，特意来这里迎接新的子代回归大群怀抱的。”
卡缇冷笑一声，竖瞳中寒芒尽显，身上那股柔弱牧师的气质荡然无存。
“巧了，我也是奉魔王之命在这些人类里面当卧底的，按先来后到的规矩，这一片归我管。”
“魔王之命？”马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就凭你？一个连自己的迷宫都守不住的废物，陛下会再正眼看你一眼？”
诺克提路卡嘴角微微抽搐，当初在魔王地宫的时候，这家伙在魔王面前添油加醋落井下石的嘴脸，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马曼，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少女缓缓抬手，指尖划过自己小腹上那魅惑而复杂的纹路。
“哦？愿闻其详。”
“就是你那副明明从骨子里蔑视人类，却总喜欢装出一副人类贵族派头的恶心样子。变身。”
嗡——！！
空气骤然震颤，随着魔王留下的刻印被激活，诺克提路卡身为灾柱的力量完全解放，一柄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之光的巨锤凭空出现在少女手中。
看到那名为夜曲的凶器出现的瞬间，马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疯女人居然真的敢在人类的地盘直接亮兵器准备开打。
“一直以来，我都很好奇，能掌管第三迷宫的贪婪恶魔的真实实力究竟如何。”
卡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中夜曲的锤头指向空中的恶魔。
“权能·永劫视界。”
那话音从少女口中说出的瞬间，一道幽绿色的结界瞬间张开，将两人吞噬，两位灾柱的身影同时消失在了现世中，只留下昏迷的莉莉静静地躺在树下，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