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丘陵铺展在七月阳光下,稻田在热浪中泛着油绿的光,间或有鱼塘如碎银般闪烁。叶梓靠在椅背上,看着熟悉的风景一帧帧掠过。
离家半年,这趟列车他坐过无数次,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家乡这么近,又那么远。
背包里放着给父母买的营养品,还有一条他在商场挑了许久的羊绒披肩,浅灰色,母亲总说老寒腿怕冷。旁边盒子里是给父亲的腕表,不算名贵,但走时精准,表盘是深邃的星空蓝,就像父亲那些年夜里带他认过的星座。
他下意识摸了摸背包侧袋,指尖触到硬质的银行卡外壳。那是林静医生给的卡,还剩十七万,他打算留十万在家,用“实习奖金”的名义。
万一……万一有什么变故,至少能让父母手头宽裕些。
“前方到站,重元站。”
广播响起时,叶梓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愣了几秒,才从恍惚中惊醒,站起身收拾东西。
车窗映出他此刻的模样:普通的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和其他返乡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他跟着人流下车,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车站特有的气味。
沥青被晒化的微焦味、远处小摊飘来的烤肠香、还有故乡空气里总带着的、若有若无的栀子花甜。
重元是座典型的南方城市,地处内陆,又不是省会,除了新城区有一些新建的高楼商场外,老城区大部分还保留着九十年代的建筑风貌。
叶梓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时,灼热的热浪一下子将他包裹。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小梓!”
熟悉的声音从出站口传来。叶梓抬头,看见母亲林秀兰踮着脚在人群里挥手,父亲叶建国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个蓝色无纺布袋,那袋子里八成装着怕他路上渴的矿泉水,还有他从小爱吃的本地杨梅,这个季节正好熟透。
“爸,妈。”叶梓快步走过去,声音里的紧绷在见到父母的瞬间松懈了几分,却又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那是回家才有的、混杂着安心与愧疚的复杂感受。
林秀兰已经迎上来,一把接过他肩上的背包:“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
她的手自然地拂过叶梓的额发,把额前斜着的头发拉直,这个动作从他小学延续到现在。叶梓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是那个牌子,十几年没换过。
“没有,期末复习累的。”叶梓勉强笑了笑,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叶建国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一如既往地沉稳:“回来就好。你妈从早上就开始念叨,菜市场跑了三趟,非说今天的排骨特别新鲜。”
“走走,车停那边,先回家再说。”叶建国接过行李箱,转身带路。
梧桐树荫遮蔽着狭窄的街道,树影在柏油路上斑驳晃动。沿街的店铺招牌有些褪色。几个早早吃完饭的老人坐在树荫下下象棋,蒲扇摇动的节奏慢得仿佛与世无争。
去停车场的路上,父母的声音交织在耳边。
“方云是不是也回来了?我前天碰到方阿姨买菜,她说方云在C市找了个挺不错的工作,是什么……跨国公司?”林秀兰挽着儿子的胳膊,声音里透着关切。
“嗯,他回来了。”叶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工作确实挺好,就是忙。”
“忙点好,年轻人就该闯闯。”叶建国在前面拉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说,“不过你也别太拼,健康最重要。我单位老张的儿子,去年在互联网公司熬出胃出血,得不偿失。”
“你陈叔叔家儿子今年考研上了985,你要不要也考虑……”林秀兰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算了算了,妈不干涉你。你从小就有主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是你认真考虑过的,爸妈都支持。”
叶梓心头一暖,又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父亲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国产SUV,保养得不错,车头挂着平安符,是母亲去年去庙里求的。叶梓坐进熟悉的后座,皮革座椅被晒得微热,车载香薰是淡淡的柠檬草味。
车子缓缓驶出车站广场,汇入重元傍晚慵懒的车流。
“在学校交新朋友了吗?”叶建国一边开车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不管同性异性,合得来就多处处。朋友不在多,在真。”
“有几个挺好的同学。”叶梓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上都是熟悉的景色。
新华书店还开在那个拐角,门口的促销海报换了新;小学旁边的文具店扩大了门面;那家他从小吃到大的馄饨店,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摘菜。
林秀兰从副驾驶座探身过来,递过一瓶水:“对了,你王阿姨的女儿,还记得吗?小时候老跟你一起玩的,去年出国留学了,最近在社交网站上发了好多照片,看着真开阔眼界。”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你要是也想出去看看,尽管跟爸妈说。钱的事别操心,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供你读书深造没问题。”
“妈,我暂时没想那么远,我也没打算出国。”叶梓拧开瓶盖,水温刚好。
“不急不急。”叶建国打着方向盘转过熟悉的路口,“人生路长着呢,二十岁就该多尝试、多体验。找准方向比埋头狂奔重要。我年轻时在厂里上班,一心想着升职加薪,后来厂子改制,才发现自己除了拧螺丝什么都不会。那之后才明白,人得多给自己留几条路。”
叶梓有些惊讶地看向父亲。这些道理父亲以前也会讲,但今天听起来格外不同。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真正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而每一条路都通向未知的未来,叶父这一番话仿佛是在安慰叶梓。
“你爸这话在理。”林秀兰笑着接话,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轻轻点了点叶建国的肩膀,“你看人家方云,学的也是生物,现在不也在那什么……哦对,跨国公司,做得风生水起?路啊,都是一步步趟出来的。”
她转头看向叶梓,眼神温柔而坚定:“小梓,爸妈对你真没什么硬性要求。就盼着你活得高兴、踏实。将来想做什么工作,想去哪个城市发展,甚至……以后想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要不要孩子,这些全是你自己的事。咱们家不搞那些老古板的规定,你幸福最重要。”
叶建国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听着妻子的话,嘴角挂着笑。等红灯的间隙,他转过头,飞快地瞥了叶梓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属于父亲的、略带赧然又充满期待的复杂神色。
“咳……你妈说的,那是当然,都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缓了些,像是斟酌着词句,“不过嘛……儿子,爸也得说句实在话。要是将来缘分到了,能早点安定下来,也挺好。趁着我跟你妈身子骨还硬朗,爬得动楼,追得上小娃娃,还能给你们搭把手不是?”
“嘿!叶建国!”林秀兰顿时笑出声,不轻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刚是谁在那儿说‘健康开心最重要,其他都次要’?这会儿就露出狐狸尾巴了?敢情你是想抱孙子想得紧,在这儿等着呢!”
叶建国被拆穿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被看破的不好意思,又透着坦然的期待:“这不……不矛盾嘛!孩子开心是第一,但要是能早点让我和你妈升级当爷爷奶奶,那不就是喜上加喜?当然了!”他赶忙又找补一句,语气认真起来,“最终还是看你自己,绝不催你,绝不催你。”
车厢里弥漫着轻松又带着点家常斗嘴意味的暖意。
叶梓看着父母拌嘴的侧影,车窗外的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车子驶过重元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河岸边有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纸鸢在蓝天上摇摇晃晃,越飞越高。
叶梓望着窗外,喉结轻轻滚动。父母的话像暖流包裹着他,也像最温柔的锁链,将他牢牢捆在“坦白”与“隐瞒”上。
他们这样开明,这样爱他……如果他们知道真相,这个场景是否还会存在?他们是会接受,还是会崩溃?
如果他说:爸,妈,我可能很快就不再是你们的儿子了。
如果他说:我正在变成一个女孩。
如果他说:我经历过你们无法想象的世界,而我需要走入那个世界。
“到了。”叶建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子稳稳停在熟悉的老小区楼下。六层高的居民楼外墙虽有些斑驳,但每户阳台上探出的绿意和晾晒的衣物,却洋溢着鲜活的生活气息。
三楼那扇窗户敞开着,浅蓝色的窗帘被夏日的微风吹拂,轻轻扬起一角。
那是叶梓的房间,一切仿佛还停留在他半年前离开时的模样。
“下车吧。”林秀兰利落地推开车门,声音里带着回家的轻快,“妈炖了鸡汤,小火煨了一下午,火候正好。”
叶梓深吸一口气,跟着父母下车。行李箱轮子碾过略有坑洼的水泥地面,发出熟悉的咕噜声。
楼道里飘散着各家的饭菜香,有红烧鱼的酱香、炒辣椒的呛香,还有不知哪家正在爆蒜的焦香。
母亲掏钥匙时,那串钥匙叮当作响,这熟悉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里无数个归家的黄昏。
推开家门,浓郁的鸡汤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米饭刚蒸好的清甜。
“快去洗手,马上开饭。”林秀兰一边换鞋一边指挥,习惯性地拍了拍叶梓的后背。
叶梓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愁眉苦脸。
他掬起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客厅传来父母低声的交谈和碗碟轻碰的脆响,那是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餐桌很快被摆满。正中是一砂锅金黄澄亮的鸡汤,表面飘着几颗鲜红的枸杞和碧绿的葱花。围着鸡汤的是红烧排骨,油亮诱人;另一边是清炒小白菜,翠色欲滴;最旁边还有一盘切好的本地杨梅,沾着水珠。
“来,先喝碗汤。”林秀兰不由分说地给叶梓盛了满满一碗,汤里躺着肥嫩的鸡腿肉和吸饱了汤汁的香菇,“看你这脸色,得多补补。”
叶建国开了瓶果汁,给每人倒上:“今天高兴,咱们以果汁代酒,欢迎儿子回家。”
“谢谢爸,妈。”叶梓端起碗,鸡汤的温热透过瓷碗传到掌心。
他低头喝了一口,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家的温度,一直暖到胃里。
“味道怎么样?”林秀兰期待地看着他。
“特别好,还是妈的手艺最对味。”叶梓真心实意地说。这味道他在学校食堂、在外面餐馆,甚至在自己安全屋里尝试复刻过,却永远差着点什么。
“喜欢就多喝点,锅里还有。”林秀兰满意地笑了,自己也坐下来,目光却开始在叶梓身上打转。
“对了小梓,”她夹了块排骨放到叶梓碗里,状似随意地说,“你身上这件T恤,穿了好几年了吧?领口都有些松了。明天妈带你去商场转转,给你挑两件新衣服。年轻人,得学着打扮自己,别整天黑白灰的,太素了。”
叶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确实穿了两年多的纯白T恤,心头微动。
他想起安全屋里那几套精心购置、用于不同场合的“叶琳”衣物,那些剪裁合身的衬衫,柔软的女式内衣,甚至还有为了练习而买的化妆品。
那些衣物和母亲口中“该学着打扮自己”的期待,指向的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不用了妈,衣服够穿。”他含糊道,“而且我在C市自己也买……”
“你那叫买衣服?我看你就是随便抓两件能穿的。”林秀兰不赞同地摇头,“你现在是成年人了,马上要步入社会,形象很重要。听妈的,明天下午咱们就去,我知道几家店,款式年轻价格也合适。”
叶梓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拒绝。他知道母亲在这件事上的坚持,就像她知道他爱吃哪些菜一样,是某种固执的爱的表达。
这时,叶建国放下筷子,语气温和但认真地问道:“小梓,大三这就结束了,接下来有什么具体打算?是准备考研,还是找工作?”
来了。叶梓心里一紧,他早料到父亲会问这个问题。他咽下口中的饭菜,组织了一下语言。
“爸,妈,我正想跟你们说这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笃定,“我在C市找到了一家公司的实习,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实验室助理。算是专业对口,工作内容我也挺感兴趣。他们对我印象不错,说如果实习表现好,毕业后可以直接转正。”
这是他和张猛商量好的说辞。互助会确实有几个对外的生物实验室,作为掩护机构。工资待遇方面,他也能用“实习奖金”来解释那十万块钱的来源。
“待遇怎么样?工作累不累?”林秀兰立刻追问,眼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待遇挺好的,实习期工资就比一般同学高。工作……是有点挑战性,但能学到东西。”
叶梓斟酌着词句,“所以我暂时不打算考研了。想先积累工作经验,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走科研或者技术这条路。”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观察父母的反应。
叶建国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嗯,先工作看看也好。实践出真知。你陈叔叔家儿子,不是考研考了三四次还没考上吗?今年又转去考公了。时间都耽误了。”
他喝了口果汁,语气平和,“爸一直觉得,读书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不是把自己框死在一条路上。你能找到感兴趣的方向去尝试,这很好。”
“那……公司靠谱吗?会不会压榨实习生?住宿问题解决了没?”林秀兰的问题更实际。
“靠谱,是正规大公司。住宿……公司有提供宿舍补贴,我自己在外面租了个小公寓,环境还行,安全。”叶梓一边回答,一边感到胃部微微发紧,每一个真实的细节都包裹在谎言的外壳下,这种分裂感让他食不知味。
“那就好。”叶建国又给叶梓夹了块排骨,“既然决定工作,就沉下心好好干。有什么困难,随时跟家里说。咱们家虽然帮不上大忙,但给你托个底还是可以的。”
“对了,”林秀兰忽然想起什么,“你要是决定留在C市工作,那以后房子……现在C市房价可不低。不过你也别太有压力,爸妈这些年也攒了点,到时候给你凑个首付……”
“妈!”叶梓打断她,声音有些急,“这些还早,真的。你们别操心这个,先顾好自己身体。我……我能自己挣。”
他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推到餐桌中央。
“其实这次实习,公司发了一笔奖金,挺丰厚的。”他避开父母的目光,盯着桌上的杨梅,“我留了一部分做生活费,这卡里有十万。密码是我生日。你们拿着,补贴家用,或者……想买点什么就买点。”
餐桌陷入短暂的寂静。
林秀兰和叶建国对视一眼,脸上没有叶梓预想中的欣喜,反而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些别的什么。
“你这孩子……”林秀兰的声音有点哑,她把卡推回给叶梓,“自己挣的钱自己好好存着。家里不缺钱,你爸和我都有工资,够花。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租房子、吃饭、交际……这钱你拿着,别亏待自己。”
“妈,我真的够用。”叶梓坚持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你们收着,我……我心里踏实。”
叶建国拿起那张卡,指腹摩挲着卡面,半晌才开口:“儿子长大了,知道顾家了。”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这钱,爸妈先替你存着。将来你结婚买房,或者有什么别的打算,再用。现在,你在外面别太省,该花就花。”
看着父母眼中纯粹的骄傲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叶梓感到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开口,说明自己身上的事。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
就是现在。告诉他们。趁他们这么高兴,趁气氛这么暖,告诉他们真相。
你们儿子可能很快就要变成女儿了,可能随时会卷入你们无法理解的危险,这笔钱不是奖金,是“万一我出事”的“安置费”。
话涌到喉咙口,带着灼热的刺痛。
他抬起头,看到母亲正用围裙角擦手,脸上是满足的笑容;父亲端起果汁,朝他举了举杯,眼里是无声的鼓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邻居家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远处隐约有孩童嬉闹。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傍晚,一个温暖安全的家。
叶梓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妈,这排骨真香,还是家里的好吃。”
林秀兰立刻笑起来:“是吧?我特意学的。多吃点,锅里还有饭呢。”
那几句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话,像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堵在胸口。
晚饭在看似温馨的闲聊中继续。叶梓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每一次笑,每一次点头,都像在给那层谎言镀上更厚的光泽。
饭后,他抢着洗碗,水流哗哗,冲刷着瓷盘,也冲刷着他纷乱的思绪。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倒影。
现在我还是叶梓,是他们的儿子。只要我尽快找到控制转换的方法,解决生命能量的问题,这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到时候,今天没说的话,就永远不必说了,没必要现在说出来吓他们,让他们担惊受怕。我可以自己解决。
心底最深处,那个被他刻意压抑的声音微弱地响起:
真的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吗?还是……你害怕看到他们眼中的震惊、恐惧,甚至……厌恶?害怕他们把你当成怪物,害怕这个温暖的家,再也回不来了?
叶梓关上水龙头,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仿佛想甩开这些念头。
叶梓擦干手,正准备走出厨房,脚步却顿了顿。他转身走回客厅,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了那两个精心包裹的礼盒。
“爸,妈,”他走回餐桌旁,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这次回来,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林秀兰正收拾着客厅茶几,把水果端上来,闻言抬起头,眼里闪过惊讶和好奇:“你这孩子,回家就回家,还带什么东西?乱花钱。”
叶建国也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儿子手中的盒子上。
叶梓先将那个略大一些、用浅灰色暗纹纸包裹的长方形盒子推到母亲面前。
“妈,这是给你的。”他顿了顿,补充道,“秋天湿冷,你老寒腿总是疼。我逛商场时看到的,觉得……你应该用得上。”
林秀兰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揭开盒盖。
一条柔软如云的浅灰色羊绒披肩静静地躺在米白色的衬布上,色泽温润雅致,触手细腻至极,在客厅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披肩一角绣着简约的缠枝纹,针脚细密。
林秀兰怔住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羊绒表面,那触感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好半晌,她才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却笑着嗔怪:“这……这得多少钱啊?妈有围巾,好多条呢,你花这个钱干什么……”
“不贵,商场打折。”叶梓飞快地说,其实他特意挑了很久,选的是口碑很好的专柜品牌,价格并不便宜,“你试试看,暖和吗?”
林秀兰拿起披肩,披在肩上。羊绒的重量很轻,却瞬间带来融融暖意,包裹住她单薄的肩头。
她低头摸了摸,声音有点哽咽:“暖和……真暖和。你这孩子,心思怎么这么细。”
“好看。”叶建国在旁边端详着,笑着认真点头,“很适合你。儿子有心了。”
叶梓心里松了半口气,又将另一个深蓝色方形丝绒盒子推向父亲。
“爸,这是给你的。”
叶建国接过盒子,打开的动作比林秀兰更沉稳些。盒内黑色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只腕表。表盘是深邃的星空蓝,仿佛将夜幕浓缩其中,点点银色时标如星辰散落。表壳线条简洁利落,皮质表带泛着哑光。
他拿起腕表,指腹摩挲过表盘玻璃,又翻到背面。表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航海罗盘图案。
“走时特别准,防震防水性能也很好。”叶梓在一旁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想要买一只表,一直没舍得买。”
叶建国没有立刻说话。他仔细地看着这只表,看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电视新闻隐约的背景音。
然后,他慢慢地将表戴在了左手手腕上,调整好表带。金属表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抬起手腕,对着光看了看。星空蓝的表盘在灯光下流转着细微的光泽,与他常年因工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腕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
“很合适。”叶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他抬头看向叶梓,眼神里有很深的触动,但出口的话却仍是那种属于父亲的、克制的表达:“让你破费了。表很好,爸很喜欢。”
林秀兰已经披着披肩起身,走到丈夫身边,低头看他腕上的表,又摸了摸自己肩上的羊绒,眼圈更红了,却是笑着的:“咱们儿子……真是长大了。”
“嗯。”叶建国应了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叶梓的肩。那力道一如既往地沉稳,却似乎比往常多停留了一秒。
这短暂而温馨的沉默里,叶梓感到那股坦白的话再次涌上喉头,比之前更加汹涌。
礼物带来的感动和爱意在空气中弥漫,这氛围美好得几乎让他产生错觉。
也许说出来,真的能被接受?也许父母的爱,真的能跨越这种匪夷所思的变故?
他看着母亲珍惜地抚摸着披肩,看着父亲不时瞥一眼腕上的新手表,那小心翼翼却又满心欢喜的样子,像得到了珍贵礼物的孩子。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爸,妈,其实我……”
林秀兰抬起头,眼神温柔:“嗯?怎么了?”
叶建国也看向他。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传来隐约的广场舞音乐。客厅温暖的灯光笼罩着三人,墙上全家福里的三个人笑容灿烂。
叶梓看着父母脸上尚未褪去的、因礼物而生的纯粹喜悦,看着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爱与信任,那些在心底翻滚的、关于光芒、转变、另一个世界和不可逆未来的话语,突然被冻住了。
他无法想象这温暖的光芒被震惊、恐惧甚至崩溃取代的样子。他无法承受那可能出现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疏远或异样眼神。
“其实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转换了方向,“……我还给方阿姨也带了点C市的点心,明天给方云家送去。”
林秀兰笑了:“是该这样,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又是一起长大的。点心妈明天帮你准备一份更好的,一起拿过去。”
“谢谢妈。”
叶梓低下头,避开了父母的目光。
肩上的拍抚如此温暖,腕表折射的微光如此平和,披肩的触感如此柔软,就像他不忍心打碎的梦境。
“来,小梓,再吃点杨梅,特别甜。”林秀兰似乎想把所有好东西都堆到儿子面前,她把那盘沾着水珠的深紫色杨梅往叶梓那边推了推,自己则小心地解下披肩,仔细折好,放在膝上,手还不时轻轻抚摸。
叶梓捏起一颗杨梅送入口中,果肉饱满,酸甜的汁液在舌尖迸开,带着故乡夏日特有的清新。
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会在杨梅季买一大篮,用淡盐水泡过,装在玻璃碗里,他和方云能在树下吃一下午,染得满手紫红。
“电视好久没开了吧?”叶云国拿起遥控器,按开那台有些年头的液晶电视,“看看新闻。”
屏幕亮起,光影跳动,播报着远方的消息:某地新建了高铁,国际峰会召开,天气预报说明天依旧晴朗。这些与重元小城、与这个普通客厅、与他身体里暗藏的风暴毫不相干的声音和画面,却奇异地营造出一种安稳的日常感。
林秀兰一边摸着披肩,一边看着电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叶建国说:“哎,过阵子就是七月半了,咱们是不是得回趟老家上坟?”
叶建国点点头,目光也从电视上移开:“嗯,是该回去看看。妈的坟头杂草,去年清得就不够干净。”
他看向叶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家族传承感,“小梓,你到时候把时间安排一下,跟我们一起回去。奶奶生前最疼你,该去看看她。”
七月半……祭祖。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站在祖坟前的是一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孙女”呢?
叶梓忽然有些恍神。
“小梓?”林秀兰见他发愣,唤了一声,“听到你爸说的没?大概下周末,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嗯,听到了。”叶梓咽下口中的杨梅,那果核细小,却似乎硌在了喉咙里,“我会安排的。”
电视里的新闻换成了轻松的晚间综艺,笑声罐头音效有些夸张,却衬得这个家愈发宁静。
父亲靠在沙发上,手腕上的新表偶尔反射一点光;母亲依旧爱惜地抚摸着膝上的羊绒披肩,脸上是心满意足的淡淡笑容。
叶梓安静地坐着,吃着杨梅,看着电视里无关痛痒的节目,心里却像有两个人在激烈拉扯。
一个贪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告诉自己“珍惜此刻”;另一个则在冰冷地提醒他“这温暖建立在谎言之上,是沙堡,潮水迟早会来”。
时间在闲聊和电视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广场舞的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
“不早了。”林秀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随即关切地看向叶梓,“你今天坐车也累了,早点休息。坐车最耗神。”
“对,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叶建国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你的房间,你妈早就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换的新的,晒得透透的。”
“嗯,好。”叶梓顺从地点头,也站了起来。
林秀兰送他到房间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想帮他开门,又停住,只是轻声说:“晚上要是饿了,厨房还有点心。空调别开太低,睡着容易着凉。”
“知道了,妈。”
“去吧,好好睡。”叶建国在客厅那头说道,声音沉稳。
叶梓拧开门把,推开。
房间里弥漫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织物的气息。书桌整洁,床铺平整,浅蓝色的窗帘静静垂着。一切都准备得妥帖周到,等待着他的归来,仿佛他从未离开,也从未经历那些光怪陆离的变故。
“晚安,爸,妈。”他回头,对父母笑了笑。
“晚安,早点休息。”父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温暖如初。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那一片温暖的灯光、关切的目光和日常的唠叨都隔绝在外。
门外隐约传来父母低声收拾客厅、洗漱、互道晚安的细微响动,最终归于寂静。
黑暗中,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一线微光,勾勒出房间熟悉的轮廓。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男性的、骨节分明的手掌。
“尽快找到方法……”他低声重复着在厨房里安慰自己的话,声音在寂静中显得苍白,“只要解决了……就没事了……”
可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真的能找到吗?
还是说,这条路的尽头,注定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