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龙穴的最深处,时间仿佛从未流动过。

石台上的女子依旧闭目盘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岁月里的玉雕,直到某一刻,她眉心的皮肤下,一道淡金色的纹路轻轻抽搐了一下。

像心脏骤停前的悸动。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没有光的眼睛望向虚空,穿透了岩层,穿透了万里山河,落在了某片遥远的海滩上,她留在那具躯壳里的种子碎了

承载它的容器,先种子一步死了。

“呵……”

一声叹息,从她唇边溢出,溶洞里凝固许久的空气,随着这声叹息微微荡开涟漪。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虚拢。

在她做出这个动作的刹那间,溶洞四壁那些古老符文就显现了金色的光芒。

契约的两端,一端已毁,另一端自然要来收取代价。

万里之外,早已漂流入海的那具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眉心血洞处残余的最后一点金色,骤然熄灭。

抽离、压缩、牵引,化作一缕肉眼不可见的细线,穿透空间,落回了女子的掌心。

细线在她掌心盘旋,凝结成一团微弱的光晕。光晕中,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情绪翻涌。

濒死的剧痛,剑光刺入眉心的冰冷、不甘、茫然,还有最后那一刻,倒映在瞳孔深处的白发少年冰冷的脸。

女子看着这些碎片,面无表情。

这些情绪太浅了,太俗了,不过是凡人面对死亡时的无聊反应,她在乎的不是这个。

她在乎的是光晕最核心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味道”。

那是通过璇玑夫人的眼睛看到的,通过她临死前最强烈的执念捕捉到的,一丝极其稀薄,却又熟悉到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气息。

南溪。

不是这个名字,是气息深处,那被重重包裹,几乎已被凡俗所彻底掩盖的,属于“他”的一缕灵魂。

就像埋在淤泥最深处的芽种,虽然微弱,却未曾真正的死亡。

女子的手指收拢,将那团光晕捏碎,碎光顺着她掌心的纹路,渗入皮肤,融入血脉。

她闭上眼,感受着这具封印了太久太久,已忘记鲜活是何滋味的身体,正在发生的变化。

她在透过契约作弊。

契约的本质是借贷与偿还,她借出力量与长生,对方未能偿还约定的肉体,那么连带着这修炼了两百多年的灵魂本身,便成了违约的补偿。

此刻,这补偿就被契约的规则碾碎,随后提纯,化为生机,填补着她因漫长封印而产生的空洞。

轻微的饱足感传来。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饥饿。

那是对另一种东西的渴求,是蛰伏在灵魂深处的毒蛇,被这一点点熟悉的气息彻底惊醒,开始疯狂地嘶咬她的理智。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也是这样,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感受着那个人的气息。

那时他穿着红衣,走在尸山血海里,背影孤直。

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血脚印,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分不清是恐惧,是仰慕,还是别的什么更肮脏或者更灼热的东西。

她想靠近他,要近到能触摸他衣角的纹路,近到能看清他杀人时睫毛是否颤动。

但她又害怕靠近他,她怕他回头时那双眼睛里,映不出自己的影子。

后来她终于得到了他的注视,但不是她想要的温柔和爱恋,那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的眼神。

那不是她想要的。

于是一点点注视,便成了她的毒药,成了她最渴求的东西。

爱是什么?她想了很久。

是见到他就心跳加速?是想要占据他全部的视线?是嫉妒每一个能靠近他的人吗?还是……明知道会毁了他,也宁可亲手将他拖入深渊,只为了让他永远只属于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那场围杀的白光吞没他时,她跪在远处的山头上,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咔嚓一声,彻底空了。

像是被人用钝刀子,连血带肉剜走了一大块,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

几百年的封印,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逃避,她把自己锁在这里,用沉睡来麻痹那种空洞的剧痛。

直到璇玑夫人闯入,带来那个名字,那点渺茫的希望,才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但这或许不是活。

只是空洞里的毒蛇,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噬咬。

而现在,毒蛇尝到了血味。

女子,或许该用她给自己取的那个名字了,玉无心缓缓从石台上站起。

随着她的动作,溶洞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构成这处空间基础的力量,正在被她存在本身所排斥,所挤压。

她赤足踩在地面上。

脚下的石板无声化为齑粉,粉末向上飘散,还未落下,就在触及她脚踝的瞬间湮灭。

她向前走了一步。

身上的那些烂布,从衣角开始,寸寸化为飞灰,灰烬散去,露出的躯体莹白如玉。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那厚重无比的岩层,悄然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裂缝,裂缝之外,却不是山体,而是深邃的血红。

她探手,伸入那裂缝之中。

血腥的力量顺着她的手臂流淌而下,如浆般,渗入她的躯体。

她的骨骼发出细微的轻鸣,她的血液在血管中干涸,她的发丝无风自动,根根泛起白色的光芒。

最显著的变化在她的脸。

原本清秀却无生气的五官,如同被无形的刻刀重新雕琢了一番,眉峰剔去了柔婉,添上刀削般的凌厉,眼窝的轮廓深邃下去,那双鲜红的瞳也逐渐恢复了光亮,鼻梁更加挺拔,唇线抿成一道薄而锋利的弧。

美。

但是一种令人窒息,令人想要跪伏的压迫之美。

美得失去了温度,失去了性别,只剩下一种碾压性的感觉。

她只是站在那里,可这片天地,就已经显得局促而脆弱了,像是一个过于狭小的囚笼,困住了一头不该存在于世的凶兽。

玉无心对自身的变化毫不在意。

她只是侧过头,用那双有了光亮眼睛,望向了远方。

这一次,感知更加清晰。

那缕微弱的气息,不再是透过死人的眼睛折射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存在于那个方向。

是他。

一定是他。

即使转世,即使记忆全失,即使力量被封藏,灵魂深处那一点最本质的火,骗不了人。

几百年的空洞,在这一刻被某种汹涌而至的东西填满。不是满足,是更加疯狂的渴望和焦灼。像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绿洲的幻影,理智瞬间被灼干,只剩下不顾一切扑过去的本能。

“找到你了。”

她开口,声音不再清泠如溪水,她的声音里就带着焰火。

“这一次……”

她没有说下去。

但那双无光的眼睛里,仿佛有比最深的恨意更浓烈,比最炽热的爱欲更扭曲的东西,在无声咆哮。

她抬起脚,向前迈出。

在她脚步落下的地方,空间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涟漪。她的身体融入涟漪之中,下一刻,已出现在山外的高空之上。

脚下是苍茫群山,头顶是浩荡青天。

她再次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那人所在的方向,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流光,疾掠而去。

只有那个方向。

只有那道气息。

几百年的等待,几百年的空洞,几百年的自我折磨,终于要在这一刻,得到回报。

她甚至能感觉到,随着距离的拉近,自己灵魂深处那股灼烧般的饥渴,正在变得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难以忍受。

想见他。

想触摸他。

想确认他真的还在。

想把他抓在手里,锁在身边,用眼睛看,用手摸,用尽一切方法去感受他的存在,填补那空了太久太久的空洞。

至于他是否愿意,是否还记得自己……

这些念头,在她此刻的脑海中,激不起半点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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