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时刻,天光已敛,只余西方天际一缕濒死的铁锈红,迅速被从北方席卷而来的靛青色寒夜吞噬。

风比白天更加尖利,裹挟着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抽打在脸上如砂纸打磨。

没有月光,星辰隐匿在厚重的云层之后,唯有雪地自身微弱的反光,勾勒出世界模糊而狰狞的轮廓。

“铁砧-4”点东北侧,二号集结区。这里已经是铁丝网防御圈的外缘,一处被炮火反复耕耘过、布满弹坑和焦黑树桩的斜坡背面。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但也放大了每一丝声响和不确定。

四个人影如同从冻土中生长出来的白色苔藓,安静地聚拢。没有言语,只有装备最后一次检查时发出的、被风声掩盖的轻微窸窣,以及彼此目光交接时传递的确认。

爱蜜莉雅冰蓝色的眼眸在御寒面罩的缝隙后扫过每一个队员:格奥尔格像一座覆雪的山岩,沃夫冈如绷紧的弓弦,费奥多尔则像蓄势待发的灵猫。她微微颔首。

按预定顺序,格奥尔格打头,以其丰富的野外经验和对危险的直觉开路;爱蜜莉雅紧随,负责主要方向的观察和决策;费奥多尔居中,兼顾前后联络与技术警戒;沃夫冈断后,用他沉稳的火力视角覆盖后方及侧翼。

四人拉开十米左右的间隔,以彼此能在昏暗中勉强辨识身影为度,无声地滑下斜坡,投入“寡妇林”更深处无边无际的黑暗。

最初的几公里是在相对熟悉的林间穿行。脚下是深浅不一的积雪,覆盖着倒木、石块和冰冻的溪流。

他们使用金属滑板框架和特制雪鞋,交替行进。滑板在深厚平坦的雪面提供速度,雪鞋则在复杂地形确保稳定和静默。

格奥尔格选择了一条并非最短、但能最大限度利用地形起伏和植被遮蔽的路线。他的身影在前方忽隐忽现,时常停下,侧耳倾听,或用手势示意后方规避某个可疑的凹陷或可能发出声响的冰面。

爱蜜莉雅的感官完全张开,如同精密的雷达。风声、树涛、远处夜枭的啼叫、甚至自己队伍成员极其轻微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声,都被她纳入一个动态的声景模型中,任何突兀的插入都会立刻触发警报。

她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前方、侧翼、以及头顶可能藏匿观察哨的树冠。步枪斜挎在身前,随时可以转入射击姿态,但她的手指并未扣在扳机上,而是放松地搭在护木上。不必要的紧张消耗体力,也影响细微触觉。

这感觉,像极了在完全漆黑的图书馆里,摸索着寻找一本冷门古籍。周雪的意识里,那个平和的声音在绝对的专注下依然有闲暇评论。只不过,这里的书架是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雪坑,书本是致命的埋伏,而管理员大概正端着枪,希望我们永远找不到想找的东西。

林间的寂静是相对的。它充满了自然的声音,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成为这自然的一部分,不添加任何不和谐的音符。

脚步声被刻意放轻、拉长,利用风声掩盖。呼吸调节得悠长平稳,避免在寒冷空气中形成显眼的白色气柱。就连装备的固定也反复检查,杜绝任何可能的晃动或磕碰。

走了约一个半小时,林木开始变得稀疏,地形逐渐开阔。他们已经接近“寡妇林”的边缘,前方就是地图上标示的“沉寂谷”入口,是一片缓缓下降、通往广阔雪原的漫长斜坡。风在这里更加不受阻挡,呼啸着卷起地表的浮雪,形成一阵阵短暂的“白毛风”,能见度急剧下降。

格奥尔格停下,举起握拳的左手。队伍瞬间凝固,各自寻找最近的掩护蹲伏。爱蜜莉雅滑到他身旁,两人伏在一丛被雪压弯的灌木后。

“前面就是谷口。”格奥尔格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爱蜜莉雅耳边才能听清,“风太大,痕迹留不久,但也更难听清动静。按计划,上左侧脊线?”

爱蜜莉雅点头。左边西侧脊线地势更高,且有一段岩石裸露,能提供更好的视野和掩护,但也更暴露。右边东侧则较为平缓,灌木稍多,但视野受限。她选择左侧,为了观察的主动性,甘冒风险。

她向后方打出“按计划,上左侧高地,保持距离,绝对静默”的手势。费奥多尔和沃夫冈在昏暗中用力眨了眨眼。

短暂的休息和能量补充。每人从贴身口袋摸出小块高热量食物,无声地咀嚼。爱蜜莉雅含着一块“营养块”,那焦糖和盐的混合味道在冰冷的味蕾上化开,带来切实的热量感。

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保温壶里的温水。不能多喝,避免后续急需时结冰,也减少生理需求。

十分钟后,队伍再次启动。这次转向西侧,开始攀爬坡度渐增的脊线。

雪更深,有时及腰,需要用手协助拔足,体力消耗剧增。岩石区域覆着滑溜的冰壳,需要格奥尔格先探路,用匕首凿出浅坑,后面的人才能小心跟上。整个过程极其缓慢,如同冰河蠕动。

爱蜜莉雅攀爬时,大部分注意力仍在警戒四周,但一部分思绪却飘向地图上那条假设的“旧伐木路”。它应该就在下方平行的谷底某处,被积雪和夜色完美隐藏。

马克西姆说它夏天是泥沼……一个猎鹿的男孩和他的叔叔,险些陷进去。如今,同样的地方,可能正潜行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意图发起致命的袭击。时空与意图的错位,荒诞得令人心悸。

接近脊线顶部时,格奥尔格再次示意停止。他像蜥蜴一样贴着雪面,缓缓探出头,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爱蜜莉雅伏在他侧后方,也举起了自己的望远镜。

眼前豁然开朗。

“沉寂谷”并非狭长的山谷,更像一个巨大的、被周围丘陵环抱的浅盆地。此刻,它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与风雪之中,像一片凝固的、没有生命的白色海洋。

望远镜的夜视功能有限,只能勉强分辨出远处更浓重的阴影可能是树林,一些起伏可能是雪丘。

没有灯光,没有篝火,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明显迹象。只有风在广阔盆地上空发出的、空洞而持续的咆哮。

但爱蜜莉雅没有放松。恰恰是这种过分的“沉寂”,在战争背景下显得极不自然。邦联的滑雪部队如果在此集结,必定会采取最严格的隐蔽措施。

她移动望远镜,沿着推测的“旧伐木路”走向,一点点扫描。地势低洼处,积雪似乎有微弱的、不同于周围自然堆积的起伏线条,但无法确定是风蚀还是人为。

在一处背风的、地图上未有标注的凹陷附近,她似乎看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略呈规则长方形的暗影,比周围雪地颜色稍深。

是废弃木屋?还是岩石的影子?

她将那个坐标默记于心,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格奥尔格,示意他注意那个方向。格奥尔格微微点头,显然也注意到了。

观察持续了二十分钟。除了风雪,一无所获。但这本身或许就是收获。对方隐藏得极好。

爱蜜莉雅决定按计划,沿着脊线继续向谷内深入,逐步接近那个可疑的暗影。她示意队伍保持低姿,利用脊线上零星分布的岩石和灌木丛交替掩护前进。

接下来的行进更加考验耐心和毅力。他们在呼啸的风雪中,沿着暴露的脊线,像四只微不足道的白色昆虫,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沉寂谷”的腹地移动。

寒冷无孔不入,即使有“暖石”和高效保暖层,四肢末端也开始麻木刺痛。必须不断进行微小的活动以防止冻伤。

寂静的压迫感和对未知危险的预期,消耗着比体力更多的心神。

大约又前进了两公里,距离那个可疑暗影的直线距离缩短到不足八百米。爱蜜莉雅选择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侧后方有巨石可供紧急隐蔽的岩脊作为临时观察点。队伍再次停下,分散隐蔽,建立环形警戒。

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趴在最前沿,望远镜再次对准目标区域。距离拉近,加上偶尔风势减弱、雪雾稍散的间隙,那暗影的轮廓稍微清晰了一些。确实像是一个低矮建筑的形状,部分被积雪掩埋,一侧似乎有坍塌。符合“废弃猎人木屋”的描述。

但仍无活动迹象。

就在爱蜜莉雅考虑是否派出费奥多尔前出至更近距离进行侦察时,沃夫冈从后方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叩击声。这是他们约定的危险信号:发现异常,非直接威胁,但需高度警惕。

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立刻收回望远镜,最大程度降低姿态。爱蜜莉雅向费奥多尔打手势,让他准备好记录和可能的电子侦听设备。

几分钟后,答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揭晓。

并非来自木屋方向,而是来自他们侧下方,那条推测的“旧伐木路”所在的谷底!

风声中,夹杂进了一种新的、有规律的声音:类似于很多根细木棍或滑雪杖,在硬雪面上有节奏地轻轻点戳、滑行的声音。声音很轻微,被风声掩盖了大半,但在这死寂的雪谷边缘,对于全神贯注的耳朵来说,依稀可辨。而且,声音不是单一的,是多个源头,以相似的节奏和间隔,从谷地深处由远及近传来。

是滑雪板,不止一副,正在沿着谷底通道移动!

爱蜜莉雅的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所有感官瞬间提升到极致。她轻轻调整姿势,枪口无声地转向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虽然在这个距离和光线下,目视射击几乎不可能。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下方那片被黑暗和雪雾笼罩的谷地,试图捕捉任何移动的阴影。

格奥尔格也屏住了呼吸,冲锋枪的枪口微微移动。

声音持续着,稳定而迅速地向他们所在脊线的方向接近。从节奏和隐约的规模判断,这不是零星的巡逻队,而是一支有一定数量、训练有素、正在执行机动的小队。他们似乎毫无察觉头顶脊线上的窥视者,专心于快速而隐蔽的移动。

狼群,真的在夜色中行进。

而猎人,正屏息伏在它们的上方。

爱蜜莉雅轻轻按下怀中一个简易计数器的小钮,开始估算通过的声音批次和大致间隔,以此推断人数。她冷静地思考着:这是前往集结地?还是完成集结后的出击部队?木屋是目的地,还是中转站?

声音逐渐到达与他们平行、然后开始向谷口方向远去。目标似乎并非冲着“铁砧-4”点正面而来,而是沿着谷底通道,向着“铁砧-4”与“铁砧-5”之间的结合部方向运动。

这是一个关键情报。

直到那细微的滑行声彻底消失在风声中许久,脊线上的四人才极其缓慢地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马克西姆的情报,至少部分被证实了。通道存在,并被使用。狼群,已然在谷中游弋。

爱蜜莉雅示意费奥多尔记录:时间、估测人数、运动方向。然后,她指向那个废弃木屋的暗影,再指了指谷底通道,最后做出一个“监视与等待”的手势。

任务目标需要调整。不仅要确认集结地,还要尽可能摸清这支队伍的规模、装备、以及他们的具体意图。木屋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参照点。

更深的夜,更重的寒,更近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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