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她才忽然想起,宋梓沫身边的那个女生,她是认得的。
那是榕兰。
最初在动态里转发画展宣传链接的那位高中学姐,就是榕兰。顾涵正是看到那条链接,才买下了门票。她依稀记得,在高一的时候,榕兰已是高三的学生。
学校的宣传栏里常挂着这位优秀学生的照片,她也在周一升旗仪式后的演讲台上见过少女自信的身影,或是从旁人的赞叹与议论中听见“榕兰”这个名字。
那位家境优渥、性格温和且容貌出众的少女,俨然是校园里最耀眼的存在。
而顾涵,不过是瑟缩在阴影中的小透明,自闭又自卑地遥望那些走在阳光下的人。
她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辈子都不该有交集。
两人之间,仅有过一面之缘。
只不过,那次相逢太过短暂,事后两人也只是动态里的点赞之交。况且榕兰毕业后几乎不再更新状态,最后那点联系也早已断得干净。
顾涵轻轻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回忆。她甚至不确定榕兰是否还记得自己,如今也不过是将对方当作要挟宋梓沫的筹码。
真是卑劣啊。
她暗暗想着,眉眼低垂下来。
方才的那些威胁,已经是她在绝望与愤怒之中所能做出的最为“残忍”的事情了。她不想将这副丑态展露在宋梓沫的面前,可她深深地明白,若此时再不攥紧宋梓沫的衣角,那只狡黠的黑心团子就要随着风儿一同飘走,去往她再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然而当愤怒渐渐退去,茫然与烦躁再度涌上心头。她不知道,说出那样的话之后,自己该怎么再去见宋梓沫。自幼所受的教育里,威胁是卑劣可耻的行径——即便用在一个坏透了的渣女身上。
于是,她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切出小号,顾涵点进一个前天刚加入的聊天群。看着上方“地下室建设组”的群名,她微微抿了抿唇,眼瞳深处浮现出异样的光,带着贪婪与渴望。
仿佛心底所有被压抑的黑暗都在此刻被释放出来。她不再是那个怯懦的顾涵,而是一只饥渴又邪恶的怪物,想要吞噬掉自己生命中唯一的光。
指尖稍稍上滑,显露出不久前的聊天记录,一位群友正在分享她驯养“小可爱”的经历,其中有照片,也有描述。
照片很清晰。被装饰成淡粉色的地下室里,暧昧的灯光朦胧晕开,就连悬在架上的锁链与项圈都显得温柔起来。文字描述更是细致入微,字里行间浸透着宠溺、占有,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少女的脑海里,再度浮现出某只黑心白毛团子的样貌。
顾涵咽了口唾沫,眼眸微微睁大,身体轻轻哆嗦起来,仿佛有股电流正从脊椎上涌至大脑,带来某种难以言说的......愉悦?
——要不要我也买一座带地下室的别墅?看起来很方便的样子诶。可是跟房产中介交涉很麻烦啊,自己去找又怕被骗什么的。要是宋梓沫在就好了,她做这些事向来井井有条......啊呸,这事怎么可以让宋梓沫知道啊!
顾涵咬了咬指尖,有些烦躁,像只看到鱼儿却不能动爪的小猫。
要不然......先把小道具买齐了?
顾涵脑子里还在纠结时,她的指尖已经飞快地在屏幕上点动起来,字句编织、发送。群友的回复来得很快,相当热心地贴出购物链接,还附上了使用教程。
待顾涵回过神时,她已经在淘宝上下了十几单。
看着下单记录,顾涵感觉脸颊隐隐烧了起来。那双剔透的眸子蒙上薄薄的水雾,羞耻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不知廉耻!自己怎么会买这种东西啊!这也太羞人了吧!
都是宋梓沫害的!她才不是这种变态的家伙!
她下意识想取消订单,手指却轻轻一滑,退出了界面。
算了,买都买了,取消订单好麻烦的。
顾涵这样安慰着自己,心底却悄然升起一丝隐秘而慌张的悸动,还掺杂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刺激。就像小时候背着父母做某些不可告人的事一样。
退出小号,少女的目光微微一凝。
宋梓沫发来了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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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沫左手食指一圈圈地绕着长发,眉心紧锁地看着顾涵的聊天界面,叹息,再叹息。
无意之中留下了这么一个大把柄,还真是难搞啊......下回绝对不能再这样草率了,要不然迟早得栽死。
她倒不担心顾涵真把那录音发给榕兰,这对她影响不大。反正她也没在榕兰身上投入太多心思,最坏的情况,再找个新目标就是了。
真正让宋梓沫不安的,是顾涵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念。如果任由这种状态持续,对两人都不是好事,况且已隐隐透出失控的苗头。
她可不想被变成病娇的顾涵关起来。
宋梓沫在床上翻了个身,撩开额前散乱的刘海,鼓着腮帮子继续思量对策。
眼下看来,单纯的拒绝已经毫无效用。或许,唯有让顾涵发自内心地厌恶她,才能从这段本不该存在的感情里脱身。
只是......好像有点可惜。
宋梓沫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可惜什么。只是想到顾涵今后会讨厌自己,心里便有些闷闷的堵。
真烦人。
她蹙着眉起身走进卫生间,双手捧起冷水抹了抹脸,将那些杂乱的思绪从脑中驱散。在冷水的刺激下,她渐渐冷静下来,重新变回那只善于玩弄人心的小狐狸。
——想让顾涵讨厌我,终究还是要做些让她不愉快的事情。抱歉了,亲爱的顾涵小姐,我是个自私的混蛋,为了我自己,我不得不这么做。
少女垂眸,猩红的远瞳里泛着淡漠的光。下定决心后,她摸出手机,点开与顾涵的聊天框。
【宋梓沫:你怎么这么坏!快把那段录音删掉!】
她打算再拉扯一番,免得自己的目的性过于明显,被顾涵识破。
城市另一头,刚切回大号的顾涵从床上坐直身子,眉梢微扬,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顾涵:如果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这件事】
【宋梓沫:你在要挟我?】
【顾涵:是的,我就是在要挟你(微笑)所以你决定了吗?是等我把这段录音发给榕兰,还是你自己来我家?】
【宋梓沫:你别发!我明天保证准时到!】
【顾涵:如果明天我没见到你,你知道后果的】
一番往来后,顾涵与宋梓沫都露出了狡黠的笑意。
显然,两人都笃信,自己已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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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清冷的月华如水,泼洒在一座现代简约风格的别墅上。光线穿过明净的落地窗与象牙白的真丝纱帘,静静映照在绵软的床榻间。
蓦地,被子被掀动。
榕兰从床上猛地坐起身,赤金色的眼瞳睁大,微微喘息着,被单薄睡衣所包裹着的胸脯也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略显凌乱的发丝滑落,没入略显松垮的领口。
她又做梦了。
依旧是那些诡谲而气势恢宏的场景。这回,她梦见一尊沸腾着诡异血肉的青黑色巨鼎,蒸腾起令人窒息的热浪,而那个略显娇小的少女就站在巨鼎的边沿上,手握猩红色长刀,侧身回眸,衣袂在风中飘拂,仿佛下一秒便要纵身跃入鼎中。
与以往梦境不同的是,这次梦中少女的细节清晰了许多。榕兰已能勉强看清她的眉眼。只是、只是为什么那少女看起来如此熟悉,恍如今天才刚见过?
记忆的碎片在昏沉的脑海中冲撞。今天车上小口啃着糯米团的满足神情,艺术馆前抱着她外套的乖巧模样,还有那双总是亮晶晶、藏着狡黠的猩红眼瞳——
“宋梓沫......宋梓沫?!”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梦醒后的沙哑与困惑。
为什么是她?
半晌也没想明白缘由的榕兰咧了咧嘴,翻身下床,踩着拖鞋下楼进到厨房里。
冰箱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她取出一罐冰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灌了大半。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也让残存的睡意彻底消散。
转身走进书房,榕兰随手将剩下的半罐啤酒搁在书桌上,金属罐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出轻微的闷响。
摸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
少女的指尖在相册里滑动,最后停在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上——是今天偷拍的宋梓沫。画面里的少女正仰头看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白色发梢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虽然画质不算清晰,却依然能看出那种内敛中暗藏魅惑的漂亮。打扮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呆萌,却掩不住眸底那抹灵动的、小狐狸般的光。
她早就觉得宋梓沫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于是在对方离开前匆匆拍下一张。
榕兰的指尖轻轻抚过屏幕。
她好像一只坏兮兮的小狐狸啊。
这是榕兰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
第二个念头来得更直接——想把她搂进怀里,揉乱那头柔软的白发,听听她会不会像小动物一样发出咕哝的抗议。
尽管理智提醒她,两人相识不过几日,远未熟稔到那般程度。可那种没来由的亲切感与吸引力,却强烈得反常。若人与人之间的好感度满分是100,她对宋梓沫的初始好感,恐怕早已越过80的界线。
这不太寻常。
但......如果连梦里都是她,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吧?
榕兰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屏幕冷光映亮她若有所思的脸。主机的风扇转动起来,发出让人觉得安心的低沉嗡鸣。她取出压感笔与数位板,打开软件。
笔尖落下,在数位板上游走。
起初是自由的线条,然后逐渐勾勒出轮廓——纤细的脖颈,微仰的下巴,柔软的发梢。她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通过笔触触摸到那个人的温度。
画着画着,少女的嘴角无声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想要把她画下来。
不是以画家纤阿观察模特的眼神,而是以榕兰注视宋梓沫的方式——带着探究,带着好奇,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手中的压感笔略微停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艺术馆外,宋梓沫抱着她外套时悄悄嗅闻的小动作,还有那双总是追随着她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只小狐狸......恐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愚笨。
榕兰垂下眼眸,赤金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玩味。
这样也好。
各怀心思的相遇,或许比单纯的一见钟情更有意思。
她重新动笔,在画中人的眼角添上一抹狡黠的微光。然后保存,加密,将文件拖进一个名为“灵感库”的文件夹里——那里已经存了不少草稿,无一例外,都是同一个白发的背影。
关上电脑,书房陷入沉寂。
榕兰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依旧清明,在她眼底映出浅浅的光晕。
看来是得再找个机会,好好“聊聊”了。
她端起桌上那半罐啤酒,将最后一点冰凉的液体饮尽。铝罐被轻轻捏扁,发出清脆的变形声。
下次见面,该从哪里开始呢?
榕兰想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眼底浮起一丝期待的笑意。
或许,该问问那只小狐狸——
关于那些诡谲重复的梦,关于你故作懵懂却藏不住狡黠的心思,关于为何我总是记不住你的面容。
以及,为什么偏偏是你,一次又一次地,闯进我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