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里,一点点晦涩的线条毫无规律地浮现。
它们没有构成任何形状,只是扭曲地闪烁着,仿佛黑暗中聚焦在一块的尘埃,颤抖着试图拼凑出什么,却又迅速逸散。
这...就是新的“视觉”?
然而,它们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诶?怎么回事?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线条再一次浮现。这一次,它们的位置似乎变化了,依旧无序、闪烁,像被惊扰的暗色飞蛾。
“嗯...”
莱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疑惑和不确定的嘀咕。
艾扎丽娜冰冷的手依然轻轻托着我的后脑。她的声音平稳,判断里带着一丝属于研究者的确认意味。
“看她的反应,传授应该是成功了。”
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宣读结论般的语气解释着。
“殿下,您仍然能辨别颜色、眺望远方的景象。视觉总体是正常的,我只是从中割出了一部分。”
割出了一部分...莱尔,把他的一部分视觉,分给了我。
所以,这些颤抖的、灰色的线条,是他“看见”的世界——被剥离了色彩与即时性后,残留的轮廓吗?
“从今往后,唉...今天先到这里吧。”莱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复杂的疲惫。
诶?
“也是。小家伙,你好好休息。”艾扎丽娜清冷的声线接上,毫无波澜。
怎么突然就走了?
耳边响起衣物摩擦声,脚步逐渐远去。随后是门轴转动,以及门锁落下时清晰的咔嚓一声。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沉、更空。
我僵在原地,眼前那些迟滞的灰色线条还在笨拙地勾勒着房间的轮廓,门的方向,窗户的方形,家具的块状。
从今往后。割出了一部分视觉。总体正常...
不、不不不,怎么能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与自己其实并无瓜葛的“东西”,一个被买来、连名字都被强行赋予的精灵,做到这种地步?
我抬起手,徒劳地在眼前挥了挥。那些迟滞的灰色线条随之扭曲、波动,随即,在我手臂经过的轨迹上消散了。
把视觉...分给我?
“为什么?”
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飘散在空无一人的房间。
没有回答。唯有格外漫长的寂静。
我本想沉浸在其中,身体的本能却在驱动我。
不断地,试图让我适应这片曾无比熟悉、却变得彻底陌生的感官领域。
每次睁眼的瞬间,墙壁乃至家具——视野内所有的一切,都会由无数颤抖的灰色线条匆匆编织而成,像一张潦草的速写。
紧接着,这些线条便开始淡化、消散,再一秒,它们就会彻底消失。
一旦我转动头部或移动视线,这过程便会立刻中断,一切重新开始。
新的线条需要至少半秒的时间,才能再度聚集,勾勒出移动后视野内的新景象。这半秒内,我只能看到线条在无意义地翻滚,模糊、破碎,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细节,没有色彩,没有连贯的动态。
只有由线条所暗示的,一个静止而灰暗的世界。
我眨了眨眼,视野中的线条随之明灭。
这与其说是“视觉”,不如说是一份视觉报告,比常人晚拿几天而且还是删减版。
为什么啊...
我将后脑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思绪如视野中的线条般纷乱缠绕,彼此撕扯,却总在徒劳地转了几圈后,撞回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上。
整整一晚,寂静中只有我自己的呼吸。思考没有带来答案,只带来了更深的疲惫与困惑。
唯一切实的收获,或许是对这片陌生感官领域些许的适应。
我逐渐习惯在视线移动时,忍受那半秒的破碎与重构的空白。我能更稳地“看”清线条勾勒的轮廓,尽管它依然灰暗、断续。
这缓慢的适应,却让那份“给予”显得愈发沉甸。
“你付出了代价...如果无法好好地利用,不行的...”
一个个怎么都这样...
轻易地就,舍弃掉自由...
.....
第二天清晨,我依然蜷缩在原地。
当然,奈雅和洛娜没有放过我,也许是莱尔把上学的事告诉了她们。
她俩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围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去洗澡,然后,给我换上了一件从未穿过的连衣裙,布料柔软,样式陌生,裙摆的触感扫过小腿,还给我穿了双凉鞋。
我一无所有,自然也无物可收拾,只是静静地蜷坐在房间的地毯上,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呆呆地“看”着。
洛娜跑来跑去,收拾我的东西;奈雅来回往复,张罗必需的行李;两位管家也来了,负责搬运大件的物品;以及所有,从前我无法看见,未来却无暇去看的事物。
渴望,兴奋,失落,茫然。复杂的情绪充斥在胸口,随着视野中那些忙碌的线条一起流动。
不清楚莱尔做了什么决定,但这么看来,我们所有人都要走了。
一时间,有点不舍。
好奇怪。我明明...应该觉得庆幸才对。
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三年来的禁锢,去往一个名为“学院”的新环境——
无论那是什么地方,总该意味着某种改变,或许是一线微弱的、不同的可能性。
但心底那片沉甸甸的感觉,并非庆幸。
去往学院以后——
不。
也许...不管去哪,都差不多吧。
注定是这片灰暗的世界。注定要依赖丝线另一端的莱尔。
注定是被定义、被安排、被置于某个位置,像一个惹人怜爱的宠物。
不同的,或许只是房间的轮廓,以及需要面对的、更多陌生的人。
“来吧,爱尔芙。”
莱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抬起脸,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片混沌的视野里,一个更高大、更稳定的轮廓正逐渐凝聚——是他的身形。线条在勾勒出他的肩膀、手臂,以及似乎微微低下的头。
“你,没事吧?”
有事?没事?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凉鞋不跟脚地套在脚上,让我的每一步都踩在不确定里。
刚一起身,视野便因移动而再次炸裂成纷乱的线条,伴随而来的眩晕感瞬间夺走了四肢的力气,身子顿时一软,向下瘫去。
“你...”
我没有理会莱尔的关怀,只是用手掌压着地面,自己慢慢地站了起来。
“快走吧。”
莱尔,这一切问题的答案。
会出现在你所割让的未来里吗?
【汝之未来,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