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比苏雨晴仓皇出门时又明亮了一些，穿透薄雾与玻璃，在木质地板上投下几块菱形的模糊光斑。
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如同无数个悬而未决的疑问。
洗衣机在阳台方向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隆隆声响，混合着水流翻滚的噪音，是此刻唯一清晰的生活背景音，执行着苏雨晴逃离前下达的那个充满恐慌意味的指令。
玄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金属摩擦声，接着是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带上的“咔哒”轻响。脚步声有些迟疑，在地板上拖沓着，由远及近。
苏雨晴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装着还温热的豆浆和包子，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未拆封深蓝色纸盒。
她的脸色比离开时似乎平静了一些，但眼底的红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怠与一丝惊魂未定，依旧清晰可见。
发丝有些凌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依旧扣错，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强打精神的脆弱镇定。
她走进客厅，目光首先快速扫过沙发——很好，那些沾染了混乱印记的绒毯已经消失，只剩下光秃秃的皮质表面，在晨光下泛着冷清的光泽。
洗衣机还在工作。
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毫米。
然后，她的视线才落到安静坐在沙发另一端，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居家服（依旧是苏雨晴的旧衣服，略显宽大），正微微歪着头看着她的白万雪身上。
女孩银灰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显然是刚洗完澡。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红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苏雨晴，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单纯地等待。
“手、手机拿到了哦，万雪。” 苏雨晴举起那个深蓝色纸盒，语气试图显得轻快，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突兀。
她走到沙发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挨着白万雪坐下，而是选择了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仿佛需要这段物理距离来获取一点安全感。
她将早餐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机盒推向白万雪那边。
白万雪的目光从苏雨晴脸上移到那个盒子上，看了几秒，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盒子光滑的表面。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感受其下的构造。
“主人的动作，好快。” 她抬起眼，看向阳台方向，洗衣机的声音恰好进入一个较为剧烈的脱水旋转阶段，轰隆声更响。
“洗衣机，还在洗毛毯呢。喵。”
她的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毛毯”两个字，却像两根细针，轻轻扎了苏雨晴一下。苏雨晴的脸颊不易察觉地一热，连忙摆手，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试图用更大的声音掩盖那点不自在：
“啊！先不要管毛毯不毛毯什么的啦！” 她指着手机盒，努力让笑容看起来更自然、更“像个慷慨的主人”。
“我觉得，万雪你还是先看看你的第一部手机吧！这可是专门给你买的！”
她强调了“专门”和“第一部”，试图将这份礼物赋予更正面、更单纯的意义——看，我在关心你，我在为你着想，我们在进行正常的、友好的馈赠与接受。
白万雪依言，更加仔细地端详起那个盒子。
她的指尖找到边缘的封口贴纸，用指甲小心地将其缓慢揭开，那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部线条流畅屏幕漆黑的智能手机，旁边则是白色的充电线和简洁的说明书。
机器在未激活的状态下，沉默如一块精心打磨的黑色鹅卵石。
苏雨晴屏息看着，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
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忐忑，像一个等待老师评判作业的小学生。
这份礼物，在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混乱之后送出，其动机早已不再纯粹。
它夹杂着愧疚、补偿、安抚或许还有一丝隐秘的希望用物质转移注意力的狡猾。
她不知道白万雪会如何解读。
“嗯，好的。”
白万雪终于将手机从盒中取出，握在掌心。
机身对她纤小的手掌来说略大，但重量适中。
她的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屏幕，淡红色的眼眸里倒映出屏幕漆黑的反光，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那个……” 苏雨晴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喜欢吗，万雪？我、我没有提前和你商量颜色、款式什么的……就想着自作主张的，先给你买了最新款的这个型号……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颜色，或者觉得太大不好拿，我们可以……”
她语速加快，开始为自己可能考虑不周而找补，这是她惯常的在面对不确定时的反应。
“喜欢。”
两个字，清晰，平静，没有犹豫，打断了苏雨晴后续所有假设性的提议。
苏雨晴愣住了，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啊……”
白万雪将视线从手机屏幕抬起，转向苏雨晴，那双淡红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通透，清晰地映出苏雨晴有些错愕的脸。
她微微歪了歪头，用那空灵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笃定的嗓音，继续说道：
“只要是主人给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雨晴，又落回手中的手机，仿佛在确认某种连接。
“万雪都会喜欢的。喵。”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全然的接纳与满足，但不知为何，苏雨晴却从中听出了一种更深层的令人心悸的意味——
她喜欢的或许不是手机本身，而是“主人给予”的这个行为，是这份馈赠所象征的关联与所有权确认。
这让她刚刚升起的一点“礼物被接受”的轻松感，瞬间又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其实、其实你倒不用那么勉强自己的啦！” 苏雨晴连忙说，试图将话题拉回更“正常”的消费层面。
“现在电商促销活动多得很！这个你先临时用着，熟悉一下智能机怎么操作。要是用着不顺手，或者看上别的更喜欢的款式，过几天咱们再去挑！没关系的，大不了就再买一部嘛！”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慷慨又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用那么麻烦了，主人。” 白万雪轻轻摇头，双手将手机捧在掌心，低头看着它，长长的银色睫毛垂下，遮住了部分眼眸。
“万雪是真的很喜欢。” 她的指尖摩挲着机身侧面的弧度，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珍视的温柔。
“这部手机。喵。”
她的喜欢，似乎并非源于手机的科技美感或功能，而是源于某种更抽象、更私密的联结。
苏雨晴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那珍重的姿态，一时不知该再说什么。
复杂的情绪在心口翻搅——欣慰？不安？还是更深的不解？
“喜、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最终，她只能干巴巴地重复，移开视线，伸手去拿早餐袋，试图用食物来填补这微妙的气氛。“先吃点东西吧，都快凉了……”
然而，白万雪似乎对早餐的兴趣远不如对掌中的新事物。她用手指在漆黑的屏幕上点了点，又按了按侧面的按键，屏幕亮起，显示出初始设置的语言选择界面。
她微微蹙眉，像是遇到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所以，万雪，” 苏雨晴看着她专注研究手机的模样，心里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些，带着点好奇地问。
“你这又准备是要……？”
“打电话。” 白万雪抬起头，回答得毫不犹豫，淡红色的眼眸望向苏雨晴，里面闪烁着一丝清晰的目的性光芒。
“万雪要给主人打电话。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