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克西姆干裂嘴唇中吐出的那几个词是雪原上偶然发现的奇异足迹。必须立即追踪,否则新雪将覆盖一切,或那足迹会将你引向早已空置、甚至暗藏杀机的巢穴。
爱蜜莉雅回到掩蔽部时,油灯还亮着,灯芯剪得很短,光线集中在桌上一小圈。
她没有理会身上未散的寒气,也没有去碰角落铺位上那薄得几乎没有温度的毯子。第一件事是展开那张边缘磨损的手绘地图。铅笔早已削好,尖细得像针。她在“沉寂谷”西北侧的空白处,用极轻的、几乎不会在粗糙纸面上留下凹痕的力道,画下两条虚线。
一条沿想象中的低洼地带蜿蜒,另一条在某个背风坡位置停住,点上一个小点。这不是确切的导航图,没有坐标,没有等高线。
这是一个假设,一份需要赌上性命去验证的侦察提纲,建立在一个重伤俘虏断续的回忆和狙击手对地形的直觉之上。
接下来是选择同行者。团长给了她自主权,但名单本身几乎没有选择余地。人数必须少而精,要能在彼此呼吸声中听懂未说出的警告,能在绝对黑暗中凭一个轻微的触碰理解意图。她的笔尖在内心名单上划过:格奥尔格上士无须解释。经验、力量、野兽般的生存本能,以及那种在绝境中无需言语的、磐石般的信任。沃夫冈上次夜巡已证明价值。沉稳,火力掌控精准,重机枪在他手中既是屏障也是宣告。费奥多尔下士则是团里最好的通讯兵兼工兵,手指灵巧得能拆解最复杂的引信,眼神锐利如鹰,能在混乱中保持频道清晰。
四人,一个兼具观察、突击、火力支援与技术保障的最小战术单元。不能再多,多一人就多一串暴露的足迹、多一道需要协调的呼吸。
召集令在深夜以最安静的方式传递。不是口头通知,而是预先约定的、极其轻微的叩击声,沿着战壕墙壁接力般传到指定位置。
一小时后,四人挤在爱蜜莉雅略显拥挤的掩蔽部里。门帘用木楔卡紧,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油灯调到最低,火苗如豆,仅够照亮地图中央和彼此模糊的下半张脸。
眼睛都在阴影里,只有偶尔转动时闪过一点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枪油、汗液和一种紧绷的期待感,混合着从他们身上带来的、外面雪地的清冽寒气。
爱蜜莉雅将地图摊在中间,没有多余的铺垫。
“可靠线报,”她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天气,“‘沉寂谷’西北侧可能存在一条旧伐木路,冬季可作隐蔽通道。这里,一个可能的集结点,废弃猎人木屋。”铅笔尖轻点那个小点。“目标是前出至‘沉寂谷’纵深,确认邦联滑雪部队集结迹象。优先搜索这两处。不主动接敌,核心是观察记录和定位。证实即撤回,发出预警。”
格奥尔格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方悬停,没有触碰纸面,只是虚沿着那条虚线移动。胡茬在下巴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如果路在,是他们的快车道,也是我们的捷径。但也是死胡同,两头一堵,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我们不走里面。”爱蜜莉雅的铅笔尖离开木屋标记,移到虚线两侧代表较高地势的区域,“走肩膀。保持平行高度观察。既能监视通道,又不陷进去。接近木屋,从侧上方切入。”
沃夫冈缓缓点头,脖颈转动时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需要最好的雪地伪装。绝对静默。滑雪板的声音在那种寂静里,像敲钟。”
“不用制式滑雪板。”爱蜜莉雅从角落阴影里拿出两副低矮的金属滑板框架,那是马克西姆的装备,还有一副帝国军自行改造的、更适合拖曳物资的笨重雪橇。“用这些,或者步行。慢,但安静。”她转向费奥多尔,“我们需要‘小礼物’。绊发照明弹,或者能发出特定声响的装置。预警用,不追求杀伤。”
“明白。用缴获零件和我们的备用引信改制。延迟或触发式。布在通道入口和木屋外围视野盲区。”费奥多尔推了推鼻梁,那里没有眼镜,这是个习惯性动作。他眼神专注地扫过滑板框架的结构。
“撤离方案。”格奥尔格言简意赅。
爱蜜莉雅的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从谷地深处呈阶梯状指向防线。“A点,第一观察位。B点,确认情报后集结。C点,紧急状况最后退路。无线电全程静默,除非灭顶之灾。用光和声音信号。”
她递给每人一张对折的防水纸,上面是用最小字体打印的密码表,列着长短光信号组合和几种需要练习模仿的鸟鸣、兽吼声及其含义。
接下来是装备检查,繁琐,枯燥,却容不得半点疏漏。每人除了武器和基本弹药,需要额外携带:白色雪地罩衣、备用袜子和手套、高热量应急口粮、不会轻易冻实的水壶、极寒下保命用的薄睡袋,以及个人选择的“幸运物”或实用工具。
格奥尔格多带了一扁壶烈酒和一把刀背厚重的猎刀,刀鞘磨损得发亮。沃夫冈在机枪弹链外仔细捆了两颗反步兵雷,用布条缠紧防止磕碰。费奥多尔的工具包打开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电线、钳子、绝缘胶布、还有几个用弹壳和钟表零件改造成的用途不明的小装置。
爱蜜莉雅的准备最为细致,也最为沉默。她将每一发新获得的狙击弹举到灯前,缓慢旋转,检查弹头与弹壳接合处的工艺,然后用软布逐一擦拭,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冰凉与光滑,才将它们按特定顺序压入特制弹夹。
步枪的每个部件都被拆开、检查、上油、重新组装,机械瞄具的缺口和准星用特制的防雾膏仔细涂抹,膏体气味刺鼻。两块“暖石”贴肉放在胸前和后背,额外两份备用。
那张从染血乐谱上悄悄拓印下来的纸片,被她折成不到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方块,用一小片防水油布包好,塞进最内层口袋,紧贴着那个写着中文的防水笔记本。
这个动作没有深思熟虑,更像手指自己完成的、某种难以言明的仪式。
准备间隙,她去了一趟物资补给点。
值班的军需官睡眼惺忪,在清单上找到她的名字,嘟囔着递过来几节电池、一副望远镜备用镜片,还有一个小纸袋,里面是师部侦察机前几天冒险拍摄的“沉寂谷”区域航拍照片。照片模糊,像蒙着雾气,但比手绘地图多了许多真实的地形细节:雪覆盖下的沟壑阴影、林带的疏密变化、可疑的、规则得不像自然形成的浅色线条。
她借着补给点昏暗的马灯光线快速翻看,将几个关键特征记在心里。
回来时,路线自然地经过那个看管俘虏的僻静掩蔽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在雪地上切出一道狭长的、昏黄的薄片。里面没有任何声息。
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朝那方向转头,靴子踩在压实雪地上的声音平稳而规律,径直走远。该说的话,该做的交易,在那个充满血腥和乐音的黎明已经完成。
此刻,他是伤兵马克西姆,是等待命运裁决的俘虏,而她是即将潜入敌后的中尉爱蜜莉雅,背负着防线安危。
交集暂时凝固在那几个地名上,如同雪原上的足迹,新鲜,清晰,但随时可能被新的风雪覆盖或篡改。
深夜,最后一次小组会议在掩蔽部进行。行动计划被拆解成最细的步骤,每个环节的反面,如果暴露、如果遭遇优势敌人、如果失散、如果暴风雪封锁归路、如果被捕……都被冷静地摊开讨论,赋予简洁的应对指令。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相互打气。只有务实的条款和冰冷的可能性,像医生在手术前检查器械清单。每个人都清楚,这次任务的生还概率可能不到一半,但在“铁砧-4”,这本就是日常的一部分。
“问题?”爱蜜莉雅最后问,目光扫过三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坚硬的脸。
格奥尔格摇头,眼神像冻土下的岩石。沃夫冈最后一次检查机枪的保险装置,手指动作稳定。费奥多尔拉上工具包的拉链,轻微的“嘶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休息。明晚十八点,二号集结区,最终检查后出发。”爱蜜莉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众人无声站起,依次掀开门帘,融入外面战壕更深的黑暗,像水滴汇入冰河。没有道别。
掩蔽部重新剩下她一人。油灯火焰晃动了一下。
她坐下,没有立刻吹熄灯火,而是就着最后的光,再次展开地图和航拍照片,目光在两者之间移动,手指虚画着路线,脑海中进行最后的推演:遭遇巡逻队该如何应对、发现木屋空置该如何确认、落入包围该如何撕裂缺口、暴风雪中迷失该如何寻找地标……
她像精密的机械,冷静地处理每一种预设情境,输出对应的行动方案。
推演到某些极端情况时,她会停顿,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衡量某个抉择背后的全部代价。
如果马克西姆的情报是假的呢?这个念头像潜行的冷风,悄然滑过意识的表层。一个伤重俘虏的误导,或只是记忆在疼痛和恐惧下的扭曲?
但直觉……那由无数战场细微知觉积累成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告诉她,当提及“猎人木屋”时,年轻人眼中那瞬遥远的、与当下残酷现实割裂的微光,并非伪装。那是属于个人记忆深处的烙印,比任何受训出的谎言都更真实。
而且,他没有必要在一般战术习惯之外,提供如此具体的地点。这只会增加他话语的可信度,同时也将自己更深地绑上帝国的战车,在他自己同胞的眼中罪责更重。这是一个矛盾而危险的赌注,却让天平移向相信的一端。
她吹熄油灯。黑暗瞬间吞噬一切。身体极度疲惫,渴望休息,但大脑皮层却像过度绷紧的琴弦,仍在低频率地震颤,保持着对细微异动的警觉。
远处战线沉闷的炮击、风吹过铁丝网的呜咽、甚至掩蔽部外积雪因自身重量发生的、几乎听不见的滑落声,都被无意识地接收、过滤、分析。
她能感觉到内层口袋里,那个乐谱方块坚硬的边角,隔着衣物带来细微的存在感。
风雪的味道太重了……她当时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是纯粹基于那晚即兴吹奏的音色感受?还是某种更晦涩的、连自己也无法完全捕捉的隐喻?也许,只是觉得那个年轻俘虏执着于捕捉“风雪山脊”的冰冷意象,却困于自身的伤痛和囚笼,其心境与她长久以来浸泡其中的这片雪原的某种本质,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这些思绪飘忽、零碎,没有答案,也无需答案。
它们只是战前绝对寂静中,意识流里几片无关紧要的浮冰,很快沉入为保存体力而强行降临的、浅而警醒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战壕深处传来换岗士兵压低的、带着困意的交谈声,还有金属饭盒轻微的碰撞声。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过去,天色是一种浑浊的、掺着灰的暗蓝。白昼将尽。但对他们而言,真正的“白昼”是夜晚的潜伏,而光天化日下的时间,只是等待和准备。
她起身,动作因寒冷和久卧而略显僵硬,但迅速恢复流畅。进行最后一次个人装备清点,不是检查,而是确认。手指抚过步枪枪身每一处熟悉的曲线,检查伪装服每一个搭扣、系带、贴合处,确认备用弹夹在腰带上固定的位置,手雷的保险销朝向。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稳定,心无杂念。
然后,她拿出那个防水笔记本,就着从通气孔和门帘缝隙渗入的、稀薄而清冷的晨光,翻到崭新的一页。没有写日记,没有画地图符号。
她用铅笔,以最小的力道,写下两个中文词语:“循迹,入谷。”
笔迹工整,几乎刻进纸里。她合上本子,按在胸口片刻,然后仔细放入最内层口袋,与那方小小的乐谱纸块放在一起。
外面,天色依旧阴沉如铅,云层压得很低,酝酿着新一轮的风雪。
战壕里开始有了更多活动的声响:沉重的脚步声、短促的命令、铲雪和加固工事的摩擦声、还有远处炊事点飘来的、微弱到可以忽略的、带着焦糊气味的烟。
新的一天在严寒和永恒的戒备中展开。但对爱蜜莉雅和她的三人小组而言,这一天将格外漫长而安静。他们将像潜入深水前的潜水者,尽量保存体力,放缓代谢,将心神调整到绝对专注又绝对放松的状态,等待夜色降临,成为他们唯一的帷幕。
狼群在远处聚集的传言,尚未被眼睛证实。
但狩猎静默者的猎人,即将启程。他们的脚步将决定这片防线上,许多人的黎明是否还能拥有短暂的苦涩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