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这个问题出现,陈清河想起的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画面。
随风飘动的长裙、乌黑的长发、和那一双看自己时总是闪闪发光的眼睛。
台下的人们都说那是一个美到了极致的女孩,陈清河赞同地默默欣赏,同时也在头疼。
刚看到沈清璃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以为这样的女孩应该是一个文艺范拉满的女孩,会抱着一本书在图书馆坐着,为一段事不关己的爱情故事独自悲伤。
“这种目标似乎比较好搞定?”
在擂台上看到真人之前,陈清河是这么想的。
多方打听下,出乎他意料的是,自己在图书馆和咖啡厅苦寻不得的女孩居然在擂台上打拳?
他觉得自己借来的《简爱》和《情人》全白看了,这样的女孩显然不会对这些书感兴趣。
他头疼着该怎么接触这位任务目标,直到擂台上的对手倒下,女孩张扬地抬起头等待着下一位挑战者。
那时候的陈清河头脑一热就冲上了擂台。
刚站上去他就后悔了,自己一个啥都不会,连拳架都举不标准的烂外行怎么敢站到这位大佬面前的?
那些挑战者的下场都挺惨,上一个哥们就坚持了两分钟就倒地不起,被人拖了下去,陈清河不想被人拖下去,那样实在是没有面子。
但是箭在弦上,他不得不发。
他只能装模作样地跳了两下,僵硬地让自己看起来很放松,模仿电视里见过的拳击比赛,把两个全投放在眼前。
台下失败的哥们还在哀嚎,那几下给他打得不轻。
能把人打成这种样子,对面不说凶神恶煞也绝对和温柔文艺沾不上边。
他硬着头皮和她对视,尽量让自己的气势在样子上显得不那么孱弱。
他抬起头,没有看到预想中狰狞的野兽目光,反而是一双清澈的瞳孔。
对面的女孩似乎呆住了。
“什么意思?没想到对手是一个连入门都不算的三脚猫?”
陈清河作为男人的愤怒忽然涌了上来,他感觉到了羞辱,尽管沈清璃什么都没干。
他一下子冲了上去,在众人目瞪口呆中一拳将沈清璃打倒在地。
陈清河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有些梦幻,直到沉寂过后,雷动般的掌声将他惊醒,他才回过神来。
木讷地拉起沈清璃,对方仍旧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两人的缘分就从这里开始。
很久之后,当沈清璃亲昵地依偎在自己怀里时,陈清河才终于问出了那天自己获胜的答案。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一见钟情?
陈清河不信,这个答案还不如说是新手乱拳打死老师傅来的有可信力。
“我不信。”
“在遇见你之前我也不相信。”
她的声音软软的,和她的拳头不一样。
“听说一见钟情都是月老给命中注定在一起的人牵的红线。”
“我不信一见钟情,自然也不信月老,他老人家大概对我这种毫无敬畏心的人很生气,决定给我一个小小的惩罚。”
“什么惩罚?”
陈清河摸不着头脑。
“他把你送到了我的面前。”
说这话的时候沈清璃是笑着的。
“那你当时应该能躲开吧?他们都说你在省里天下无敌。”
“对呀,我可厉害了!”
看着她俏皮的模样,陈清河想小小捉弄她一下。
“那天下无敌怎么会输给我这种三脚猫功夫呢?”
“这不过是因为!”
“嗯?”
“因为什么?”
沈清璃在他的怀里红了脸蛋,那句回答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
具体的字句陈清河已经记不清,但那个心悸一直久久陪着他,难以忘怀。
她好像说:
因为忽然感觉有一拳朝心头打来,拳如春风,她不想躲。
于是天下无敌就输给了这位三流半吊子。
月老的惩罚很到位,一下子就改变了这个女孩。
她开始变成他最初预想的那副样子——会因为他悲秋伤时,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话辗转反侧,会在他熬夜工作时悄悄送来温好的牛奶,然后假装只是路过。
她收起擂台上冷冽的眼神,换上柔软的笑意,长发依旧乌黑,长裙依旧飘动,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从专注变成了缠绵的依恋。
面对这样的女孩,陈清河渴求回家的欲望头一次受到了巨大无比的打击。
他自欺欺人地把任务放在一边,心想着:“晚点吧,再晚点吧。”
晚到两人在盛满了鲜花的婚礼上相拥,戒指交换到对方的无名指。
那时的陈清河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拖延似乎过了头。
……
转折点是一个和现在差不多的雨夜。
陈清河拎着晚上吃火锅的食材,高高兴兴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胸口的衣服没有完全拉紧,那里有给沈清璃带的花,他怕给它压坏了。
然后就是在一个普通的拐角,他看到了一张海报。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内容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失踪,父母正疯狂地找寻着自己的孩子。
上面有一段关于男孩父母的自述,陈清河不自觉看了进去。
那些文字没有修辞,只是简单的描述,却透出了铺天盖地的悲伤和痛苦,冲进陈清河的脑海里。
他联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在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们挨家挨户地祈求借钱,他从没见过父亲的背会那样弯过。
他说:男子汉顶天立地,要顶着这片天,靠的就是绝对不能弯曲的背脊。
陈清河很听父亲的话。
他的背脊挺得直直的,在病床上伸手去关掉了自己的呼吸机。
他觉得死亡没什么可怕的,他不想拖累父母,要挺直背脊死去,就像父亲那样。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父母失魂落魄地守在自己床边,手里的塑料袋里层层包裹着一叠厚厚的纸币。
那时候的父亲泪流满面,哭着求他不要放弃,他无论如何也会救自己。
他握着陈清河的手,泪水流到上边。
那时候的父亲背脊是那样的弯曲,陈清河看在眼里,坚硬的脊梁骨也一点点软化,再硬不起来。
陈清河说:我不想死。
父亲流泪的脸一下子变得高兴,大手抚在头上,一遍一遍重复:你不会死。
啊……他还是食言了。
在父母带着救命钱奔来的时候,他不见了。
神明说:他是直接消失的,不会留有尸体在原本的世界里。
那晚的雨夜中,寻人启事上的照片忽然变成了自己的模样,虚幻的影子在大街上一张一张贴着海报,是他父母。
他崩溃地哭出来,怀里的花随着剧烈的动作零落。
目光投向远处和沈清璃的家的方向,他痛恨自己居然在另一个世界享乐。
剧烈的思想风暴过后,陈清河缓缓掏出了那朵花放到寻人启事下边。
他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沈清璃。
他应该挺起胸膛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