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两个月了，大家出来聚聚吧！今晚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学校附近那家他们常去的居酒屋。苍介本来想推辞，他这周末要准备下周的期中考试，而且……自从上周六在末遥大学的那场“宣示主权”事件后，他们还没见过面。
这一周，他们的联系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每天都会发消息，但谁也不提那天的事。对话内容停留在日常琐事——“今天课多吗”“实验报告写完了”“食堂的菜不好吃”——安全，平淡，刻意回避着某些话题。
苍介知道末遥需要时间，所以他给。但他不知道这个“时间”要多久，也不知道时间到了之后，会是什么答案。
手机震动，是末遥发来的私聊：“今晚聚会，你去吗？”
苍介回复：“你去我就去。”
几秒后：“那……一起去？六点半车站见？”
“好。”
简单的约定，却让苍介的心轻轻一跳。这是事件后第一次见面，在朋友们的聚会上。他不知道末遥会以什么态度对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表现。
六点半，雨还在下。苍介提前五分钟到了车站，撑着伞等。六点三十一分，末遥从电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米色的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见苍介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等很久了？”她问，声音很轻。
“没有。刚到。”
两人并肩走向居酒屋，共撑一把伞——是苍介的伞，黑色的长柄伞，伞面足够大，但两人还是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靠近。
雨声淅淅沥沥，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发亮。路边的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
“这一周……”苍介先开口，“还好吗？”
“嗯。就是期中考试要到了，有点忙。”末遥看着前方，“你呢？”
“我也在准备考试。篮球社的训练暂时减少了。”
短暂的沉默。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那天的事……”末遥忽然说。
苍介的心提了起来。
“我后来跟高桥学长解释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这个解释在苍介预料之中，但亲耳听到时，心里还是涌起一阵失落。
“他……信了吗？”
“应该信了吧。”末遥顿了顿，“不过社里其他人……可能还在议论。”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吃醋鬼~”末遥转过头看他
这句话让苍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但她已经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
“不过，”她补充，“下不为例。不要再做那种冲动的事了。”
“……好。”
对话到此为止。但空气里的氛围似乎轻松了一些。走到居酒屋门口时，末遥主动伸手推开了门。暖黄的光和嘈杂的人声涌了出来。
“哟！来了来了！”
健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苍介和末遥走进去，看见靠里的大桌子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高中同班同学，有几个在大学在东京，有几个从外地回来。
“就等你们了！”健太招手，“快来坐！”
座位是那种需要脱鞋的榻榻米包厢。苍介和末遥在门口脱了鞋，走进去。空位只剩下两个，挨在一起。他们对视一眼，很自然地坐下了——就像高中三年每次班级聚会时那样。
“点菜点菜！”健太把菜单递过来，“今天不醉不归啊！”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大家分享着各自的大学生活，抱怨着课业压力，调侃着彼此的变化。啤酒、烧鸟、毛豆陆续上桌，杯子的碰撞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
苍介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话。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旁边的末遥——她正在和以前坐在她前排的女生惠美聊天，说到有趣的地方会笑，眼睛弯成月牙形。那个笑容很自然，让苍介稍微安心了一些。
也许，那天的事真的过去了。也许，他们可以回到以前那种状态——亲近，默契，但不过线。
但很快，他就知道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聚会进行到一半，大家都有了些醉意。健太喝了三杯啤酒，脸已经红了。他举着杯子，眼睛在苍介和末遥之间来回移动。
“我说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你们两个，大学怎么样啊？”
“还好。”苍介简短地回答。
“末遥呢？”
“也挺好的。”末遥小口喝着果汁。
“都在东京，常见面吧？”另一个同学问。
“偶尔。”苍介说。
“偶尔？”健太挑眉，“我可是听说，有人上周特意跑四十公里去参加文艺社活动哦。”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下。
苍介看向健太，眼神里带着警告。但健太假装没看见，继续笑嘻嘻地说：“怎么样，桐谷？早稻田的学霸跑去参加文艺社活动，感想如何？”
“就……普通的活动。”苍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普通？”坐在对面的男生渡边笑了，“我女朋友的闺蜜在末遥那个大学，她说那天可有意思了。有个男生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称——”
“渡边。”苍介打断他，声音有些冷。
但已经晚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
末遥的脸开始泛红。她低头吃着盘子里的毛豆，但动作明显僵硬了。
“宣称什么？”惠美好奇地问。
“宣称末遥是他女朋友啊。”渡边不顾苍介的眼神，继续说，“据说场面可精彩了，所有人都惊呆了。”
“哇——”几个同学发出感叹。
“真的假的？”健太故作惊讶，“桐谷，你终于行动了？”
苍介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末遥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是生气？还是紧张？
“什么时候的事？”惠美兴奋地问，“你们在一起了？怎么不告诉我们？”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苍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末遥先开口了。
“没有的事。”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天苍介喝多了，乱说的。”
“喝多了？”健太笑了，“那天不是下午吗？下午就喝多了？”
“他……”末遥顿了顿，“他之前跟社团的人喝了点酒。”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末遥说得很坚定。苍介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哦——这样啊。”健太拖长了声音，“那就是误会咯？”
“嗯。误会。”末遥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果汁。
但朋友们显然不信。大家交换着眼神，脸上都是“我懂的”的表情。
“不过啊，”惠美凑近末遥，小声说，“就算那天是误会，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啊？高中三年就暧昧不清，现在大学了，还没个结果？”
“我们就是朋友。”末遥迅速说，“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会每天一起学习到深夜？青梅竹马会记得对方所有喜好？青梅竹马会在对方生病时照顾一整天？”惠美模仿着大人的语气，“这种话骗骗外人就算了，我们可是看着你们三年了。”
末遥的脸更红了。她求助似的看向苍介，但苍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真的，”渡边也加入了，“你们俩到底在没在一起？给个准话呗。大家都好奇死了。”
“没有。”苍介终于开口，“我们没在一起。”
他说的是实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没在一起？”健太挑眉，“那你那天为什么要说末遥是你女朋友？”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所有人都看着苍介，等待答案。
苍介沉默了。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吃醋，是因为看不下去高桥学长接近她，是因为那一刻的冲动和真心。
但他也不能继续用“喝多了”这个借口。
“我……”他开口，又停住。
“他就是为了帮我解围。”末遥忽然说，“那天有个学长对我……有点过于热情。苍介看不过去，才那样说的。”
这个解释比“喝多了”合理一些。但朋友们依然半信半疑。
“所以是英雄救美？”惠美眼睛亮了，“然后美人无以为报，只能——”
“惠美！”末遥打断她，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大家都笑了。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好了好了，不逼你们了。”健太举杯，“不管你们在不在一起，都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来，干杯！”
“干杯！”
杯子再次碰撞。苍介松了口气，以为话题终于结束了。
但他错了。
聚会继续进行，酒越喝越多，话也越来越直白。到了九点多，大家都有些微醺时，健太又旧事重提。
“说真的，”他凑近苍介，压低声音，“你到底怎么想的？喜欢就追啊，等什么呢？”
苍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学里优秀的人那么多，”健太继续说，“你再不行动，末遥可能就被别人追走了。那天那个学长，不就是例子吗？”
这句话戳中了苍介的痛处。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焦躁。
“我知道。”他低声说。
“知道就行动啊。”健太拍拍他的肩，“我们都看得出来，末遥心里有你。不然她为什么大学了还跟你保持联系？为什么带你参加社团活动？为什么……刚才替你解释？”
苍介看向末遥。她正在和惠美说话，侧脸在居酒屋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形，那是他最喜欢的表情。
“我怕。”他终于说了实话，“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
“怕个屁。”健太嗤笑，“你那天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是你的女朋友。那时候怎么不怕？”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所以现在想太多了。”健太给他倒满酒，“听我的，找个机会，正式说清楚。成不成，给个痛快。总比现在这样吊着强。”
苍介没有回答。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聚会接近尾声时，大家开始拍照留念。手机在桌上传递，每个人都凑到镜头前，做出夸张的表情。
“苍介，末遥，靠近一点！”惠美举着手机喊，“你们离那么远干嘛？”
苍介和末遥对视一眼，稍微靠近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再近一点！肩膀挨着肩膀！”健太起哄。
苍介犹豫了一下，轻轻挪动身体，肩膀碰到了末遥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末遥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好！三、二、一——茄子！”
闪光灯亮起。照片定格——一群笑着的年轻人，中间是肩并肩的苍介和末遥。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僵硬，但眼睛里都有光。
拍完照，大家陆续起身准备离开。雨已经停了，夜晚的空气清新凉爽。
在居酒屋门口告别时，健太特意走到苍介身边，低声说：“记住我的话。别等了。”
苍介点点头。
末遥和惠美拥抱告别，约好下次再聚。然后她走到苍介身边：“走吧？”
“嗯。”
两人并肩走向车站。雨后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在水洼里投下长长的倒影。
“刚才……”苍介开口。
“嗯？”
“他们说的话……你别在意。”
末遥沉默了一会儿。“我没在意。他们……也是关心我们。”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来时不同——少了一些尴尬，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走到车站，末遥该坐的电车先来。
“那我走了。”她说。
“好。到家告诉我。”
“嗯。”
她走上电车，在车门关闭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犹豫，有温柔，还有别的什么。
苍介站在原地，看着电车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他拿出手机，看着刚才拍的照片。照片里，他和末遥肩并肩站着，肩膀挨着肩膀。虽然表情僵硬，但看起来……很般配。
朋友们的逼问还在耳边回响。
“你们到底在没在一起？”
没有。
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也许，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他收起手机，走向自己要坐的电车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