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被门缝持续渗入的冷风撕扯,在圆木墙壁上投下狂乱舞蹈的阴影,如同无声的挣扎。每一次晃动,都让马克西姆苍白脸上的轮廓明灭不定。颧骨的阴影深了又浅,眼窝的凹陷忽而如深渊,忽而只余疲惫的线条。
他手里捏着那截短得可怜的铅笔和一张从药品包装上撕下的纸片,正试图用颤抖的手指记录脑中某个一闪而过的旋律碎片。门开的瞬间,他抬起头,指尖的铅笔悬停在纸面上方。
与爱蜜莉雅目光接触的刹那,他眼中短暂的、属于创作时的游离茫然,像被冰水浇熄的火星,迅速收敛,凝聚为全神贯注的警惕。
他读懂了。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不再是前几日观察者般的平静,而是沉甸甸的、属于任务的凝重,像压满雪的云层。
爱蜜莉雅反手带上门,将大部分寒风和外界杂乱声响隔绝。简陋的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仿佛将这个小空间与外面的世界暂时切割开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没有走近。只是走到那个她惯常坐的、表面被磨得光滑的木凳旁,坐下。
动作平稳流畅,带着狙击手特有的、精准控制肢体运动的习惯。但她解开了雪地披风最上方的金属搭扣。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厚重披风微微敞开,不再严密包裹,显出一种随时可起身行动的姿态。
沉默在两人之间膨胀。只有油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哔剥声,以及马克西姆因伤口隐痛和骤然紧张而不自觉加快的呼吸声。那呼吸带着气音,有些不稳,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我需要信息。” 爱蜜莉雅开口,声音不高,用的是帝国语,每个词的发音都清晰平缓,确保即使语言有隔阂,他也能捕捉到关键音节。没有称呼,没有铺垫,像手术刀直接划开表皮,露出核心。
马克西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捏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抿着干裂脱皮的嘴唇,唇缝间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色。眼神里,戒备如冰层般坚硬,底下翻涌着困惑、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以及一丝“该来的终于来了”的、近乎认命的复杂情绪。
爱蜜莉雅从大衣内侧一个特制的防水口袋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两人之间那片粗糙的泥土地面上。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线条干净利落,标注着帝国军用符号和简练坐标。
那是“沉寂谷”及其周边区域,几个侦察兵报告异常的地点用红铅笔圈出,像皮肤上不祥的红疹。
她的食指点在地图中心偏下的位置,指甲轻轻敲了敲纸面:“这里。‘沉寂谷’。你们的滑雪部队,正在向这里集结。” 她抬起眼,目光如锥,刺向他,“多少人?什么装备?意图?攻击‘铁砧-4’?‘铁砧-5’?还是绕过我们,去破坏后面的铁路?”
马克西姆的目光被那地图吸了过去。他对那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从瞳孔瞬间的收缩和呼吸几乎屏住的一刹那就暴露无遗。但他立刻强行挪开了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膝前一块凹凸不平的地面,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干涩和某种激烈的情绪。
沉默如同盔甲,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坚守的阵地。吐露任何具体情报,都是对身上那套洛连军装、对训练他的教官、甚至对记忆中安娜大婶哼唱的那些家乡歌谣的背叛。
那条界线,即使在口琴声带来的短暂恍惚之后,依然鲜血淋漓,清晰无比。
爱蜜莉雅没有催促,也没有像某些审讯者那样用身体前倾制造压迫。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侧脸。
油灯的光在他年轻却已刻上痛苦痕迹的脸上移动,照亮他紧咬的牙关,紧绷的下颌线条,以及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她在观察,也在等待。等待他内心那场风暴的结果。
“我不是在审问你。” 大约一分钟后,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换了一种更冷峻、更现实的语调,“也不是乞求。这是一次……交易。” 她清晰地吐出“交易”这个词,剥离了所有情感修饰,只剩下赤裸的利益交换本质。
“你提供你认为可以提供的、关于‘雪貂师’在类似地形、执行类似渗透或突击任务时的……一般性战术习惯。或者,对这片地形可能利用方式的……个人看法。” 她刻意将范围模糊化,使用了“一般性”、“个人看法”这样的词汇,将“透露军事机密”的性质,向“分享经验观察”的方向引导,减轻他心理上“背叛”的直接冲击。“作为交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依旧被厚厚绷带包裹的腹部,那里不久前才取出破碎的弹片,又掠过他身上单薄且不合体的帝国病号服。
“……你可以得到持续、相对稳定的医疗,直到你身体状况允许被转移至后方战俘营。你的个人物品,” 她看了一眼他枕边那个帆布小包,“包括口琴和乐谱,可以保留。在遵守规定的前提下,你能获得书写的纸笔。以及……” 她迎上他猛然抬起、充满惊疑不定的目光,语速放得更慢,确保每个字都砸进他心里,“……在可能的情况下,我会建议将你列为需‘持续医疗观察’对象,延迟移交至……前线审讯部门。”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但分量极重。马克西姆的脸色更白了。他听说过,不,他受训时就被告诫过,一旦落入帝国军手中,尤其是落入那些专门负责“处理”战俘的部门,等待他的绝不会是绷带和药物。
眼前的伤口和寒冷或许致命,但那是已知的痛苦。而“移交”后的未知,才是更深的恐惧。
“交易……” 他艰难地重复这个词,声音沙哑得像沙砾摩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指因寒冷和虚弱而微微颤抖,指腹和虎口有长期使用武器和工具留下的薄茧,但也有握笔和按孔留下的细微痕迹。
交易。多么冰冷又直接的词汇。没有虚伪的同情,没有关于“理解”或“共同人性”的空洞说辞,只有明码标价:情报换取生存条件,换取可能避开更残酷境遇的机会。
这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动了一丝。至少,对方没有试图用情感欺骗他。在这地狱般的地方,直白的残酷,有时比伪善的温柔更让人能抓住一点真实感。
他沉默了更久。爱蜜莉雅的耐心如同她在雪地潜伏时一样,近乎无限。她看着他内心激烈的交战在脸上掠过痕迹:眉头紧锁又强迫自己舒展,嘴唇抿成直线又无力地松开,呼吸时而短促时而刻意拉长试图平静。
油灯跳动的光将他每一丝挣扎都放大,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终于,那紧绷的肩膀垮下微不可察的一丝。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的尖锐抵抗像被磨钝了,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种下定决心的、近乎自弃的晦暗。
“我……不知道具体的……部队,任务。” 他用极其缓慢的、夹杂着洛连语词汇的破碎帝国语开始说道,每个词都像是从冻土深处艰难挖出,带着冰碴。
“‘雪貂师’……很多小队。独立行动。像……狼群。”
爱蜜莉雅几不可察地颔首,表示接收。
“冬天……雪厚。喜欢用……谷地,背风坡。白天……分散,躲藏。晚上……集结,移动。速度快。声音小。” 他断断续续,描述的是冬季滑雪步兵最基础的战术原则,任何有经验的军官都能总结出来。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表明那堵沉默的墙裂开了一道缝。
他停顿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地上的地图,落在“沉寂谷”那片区域。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的旧毯子上划动,仿佛在勾勒线条。
“那里……有旧的伐木路。” 他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自语,“夏天是泥沼,冬天……冻硬了,藏在雪下面。知道的人……不多。” 他说完,抬眼迅速看了爱蜜莉雅一下,像是要确认她是否理解这条信息的意义。
爱蜜莉雅冰蓝色的眼眸里,专注的锐光闪动了一下。旧伐木路?地图上没有。一条被遗忘的、冬季冻实后隐藏于厚雪之下的通道?如果属实,这将是极具战术价值的发现。
“你怎么知道?” 她问,语气平静,但问题本身带着重量。
马克西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与眼前残酷战场格格不入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恍惚。
“以前……跟叔叔……来这里打过猎。夏天,差点陷进去。” 他简短解释,仿佛不愿多提那个有鸟鸣和森林气息的世界。随即,他手指颤抖着,更加具体地指向地图上“沉寂谷”偏西北方向、靠近一片稀疏林地边缘的某个点,“如果……他们集结。可能用……路。靠近……这里。那里有……废弃的猎人木屋。石头地基,半塌了。能避风,遮挡……视线。”
一个具体坐标,一个可能的前进据点。价值远超泛泛的战术描述。
“还有吗?” 爱蜜莉雅追问,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因获得重要信息而流露急切。
马克西姆摇了摇头,显出真实的疲态,身体微微佝偻下去。“别的……不知道。我不是……军官。只训练……怎么用滑板,怎么躲藏,怎么……观察和报告。”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带着无力感。
这很可能是实话。一个技术型的侦察兵,一把精心打磨的刀,未必清楚握刀者的全盘计划。
爱蜜莉雅没有再追问。她得到了超出预期的东西:一条潜在的秘密通道,一个具体的可疑据点。这些碎片,足以让即将出发的侦察行动有的放矢,风险与回报的天平因此倾斜。
“猎人木屋。旧伐木路。” 她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既是确认,也是加深记忆。然后,她利落地收起地图,折叠,放回口袋。“交易成立。”
她站起身,木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手握上门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在昏暗寂静的掩蔽部里清晰响起,比之前多了点难以捉摸的东西:“你的口琴,” 她说,“调子偏低。风雪的味道……太重了。”
马克西姆猛地抬眼,望向她的背影,困惑像潮水般淹没了之前的复杂情绪。调子偏低?风雪的味道太重?她是在评价那天的即兴吹奏?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他想起她曾经用他的母语说出的“炉火的影子”。这两个意象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碰撞,无法理解。
爱蜜莉雅没有解释,拉开了门。外面浓稠的夜色和更加猛烈的风雪呼啸声瞬间涌入,吞没了她的身影,也吞没了她留下的那句意味不明的话。
掩蔽部内重新被寂静笼罩,只剩下油灯孤独燃烧。马克西姆呆坐着,良久,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又紧紧攥住口琴的手。
刚才谈话时,他无意识地将它从枕边摸了出来。琴身冰凉,木质纹理在手心的温度下微微湿润。
风雪的味道太重了……
交易完成了。他给出了或许会伤害自己同胞的信息。负罪感如同冰冷的铁锈,从心底渗出,弥漫开来。但同时,另一种更原始、更坚硬的东西也在滋生:他为自己争取到了更明确的生存空间,避开了最可怕的未知。而且,那个带来死亡的女人,似乎……听懂了那首曲子里的某些东西?甚至在意那“味道”?
复杂的情绪像乱麻撕扯着他。他疲惫地闭上眼,将冰凉的木口琴贴在自己发烫的额头上,粗糙的木纹抵着皮肤,仿佛想从那里面汲取一丝清明,或是一种超越眼前绝境的、难以言喻的慰藉。
外面,爱蜜莉雅已迅速穿过被风雪模糊的交通壕,走向自己的掩蔽部。雪花扑打在脸上,瞬间融化,留下冰凉的湿痕。
她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已经开始整合刚获得的信息:旧伐木路的可能走向、猎人木屋的隐蔽性、敌军可能的集结模式……这些碎片需要立刻转化为具体的侦察路线和应急预案。
一场深入“沉寂谷”、在狼群环伺中进行的致命狩猎,箭在弦上。
这场沉默交易激起的涟漪,也将在双方心中无声地扩散,悄然改变着某些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