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梓沫向来秉持着“只要偷吃不被发现就不算渣”的信条,可凡事总有意外。老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常年在情场辗转的小狐狸,也终有失足的一天。
这不,被抓了个正着。
她已经开始认真思考,哪种死法会比较无痛了。
身形纤瘦的少女立在展厅角落,柔顺的漆黑长发蔫蔫地搭在肩头。一袭黑色连衣裙搭着高帮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那张因久未出门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写满倦意,薄唇微微抿紧。
宋梓沫也没料到自己的离开会对顾涵造成如此大的影响。那浓重的黑眼圈明晃晃地昭示着这些天顾涵根本没睡好,甚至连出门化妆都省略了。从前顾涵见她时,总会仔细描画眉眼,遮掩熬夜码字留下的痕迹。
君若不在,何必着红妆?
宋梓沫知道顾涵这个宅女本就不爱化妆。遇见她之前,顾涵甚至能一周不出门,整日披头散发扮女鬼都是常事。直到宋梓沫把她从孤僻冷寂的小窝里拖出来,顾涵才渐渐学会打扮自己、学会与人交往,一点点从社恐的泥潭中爬出。
在宋梓沫看来,顾涵骨子里其实有极强的倾诉欲,否则也不会选择成为网文作家。只是因缺乏社交的勇气,才将想说的话都倾泻在网络上。
狡猾的小狐狸正是抓住这个弱点,一边做耐心的倾听者,一边引导顾涵性格逐渐开朗,从而叩开少女的心房,赢得她的信任与那张“饭票”。
只可惜眼前的顾涵,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模样。
画廊的角落里,少女的俏脸上写满了愤怒。
她记得,现在宋梓沫穿的那件衣服是她挑的——杏色的针织开衫很适合那只白毛团子,可此刻站在宋梓沫身边的人却已经不再是她。
她想要上前质问,想问她为何要抛下自己,那个神情冷淡的女子究竟哪里比她好,所说的找工作都是在骗她吗。
可声音还未涌出喉咙,她的脚步却已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本能地,想要逃走。
就像六年前她从家中逃离时那样。
她害怕将这段感情的伤疤在众目睽睽下撕开,也厌恶在公共场合大吵大闹,更不知该如何与宋梓沫身旁那个女子对峙。
顾涵原以为自己是根弹簧,总在默默忍受外界的压力。平日里不发火,只当是谦让;真有人触犯到底线时,她便会奋力反弹,捍卫自己的边界。
可到头来她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块橡皮泥,被人重重摁下去后,就再也恢复不成原来的形状了。
望着顾涵受伤的模样,宋梓沫心头一堵,愧疚的情绪涌上来。
她不希望顾涵变成这样。
在她的预想里,顾涵应该会认清她渣女的本质,会放弃她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一点点将她淡忘,然后大步迈向光明的人生。
就像她曾经遇见的那些人一样。
顾涵值得更好的人陪伴。而她宋梓沫,不过是顾涵生命里的一个过客。等顾涵忘记这段仅一年多的经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会变得开朗,会勇敢地走出家门,会交到许多新朋友,会遇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人。
而不是将后半生搭在某只腹黑又冷漠的小狐狸身上。
宋梓沫咬了咬唇,眸子里浮现出困扰的神色。
这个结果,是由太多意外共同酿成的。
顾涵的个性向来内敛,不擅在现实中表达情感,以至于连宋梓沫都未曾察觉她那过分炽烈的爱意。待到发现情况不对准备抽身时,顾涵的感情已经深了。
这也是她急着跑路的原因,宋梓沫确信自己对顾涵没有爱,所以想在造成更大的错误之前,将这段感情彻底斩断。
可感情又岂是想断就能断开的呢?往昔共同的回忆如无形的绳索,仍牵连着彼此的距离。况且,她只擅长撩拨人心,却不知该如何平稳分手。
毕竟在过去,她总是身处“被分手”的一方。每次分开都平静得出奇,没有争执,没有眼泪,只是轻轻地说声告别,然后就被彻底遗忘。
就像一个平日做题总跳过导数压轴的高中生,上了考场才发现后半张卷子全是导数。东拉西扯硬着头皮写满,最后憋出个“易证”勉强挽尊,回头一看,连自己都看不懂卷子上写的是些什么胡话。
说到底,这事儿赖她。如果当初没有撩拨顾涵,如果早点提分手,如果分手时做得更决绝些,如果今天没来看画展......都不会演变成如今这般局面。
然而,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就在宋梓沫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应对眼前的难堪局面时,顾涵猛地转过身,步履匆匆地离开,眨眼间消失在画廊尽头。
——是了,顾涵生性怯懦,不会在这里同我大声争吵,她向来都是躲在角落里,一个人默默流泪,就像我第一次遇见她那样。
宋梓沫心中闪过一丝明悟,可悬起的心并未因此放下。恰恰相反,望着顾涵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她心里堵满了罪恶与不安。
下意识地,少女握紧拳头,指尖死死抵着掌心,留下隐约的痕迹。
“嗯?遇见熟人了?”榕兰的声音从旁传来,清清冷冷的。
方才那幕不过一瞬,但她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看来,这一路上让小家伙坐立不安的,就是那个女孩了。看白毛团子这副心虚的模样,该不会是亏欠了人家吧?另外,那女孩瞧着好像有些眼熟。
榕兰生出几分好奇。
“以前认识的朋友,只是有些社恐。”宋梓沫眸子再度清亮起来,谎话张口就来,“她很少出门,我有点担心她。”
榕兰自然看出宋梓沫没说实话,却也不拆穿,只温和一笑:
“那我们过去看看她吧,刚好我也想认识一下你的朋友呢。”
宋梓沫心底一颤。
她当然知道自己慌乱中扯的谎瞒不过榕兰,谁知这腹黑的坏蛋竟还摆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要和她一起去见顾涵。
不是,姐姐,那是能见的吗?您真是嫌我命长啊!
刚才炸药桶没炸已是顾涵能忍的极限,现在再去雷区蹦迪......宋梓沫有种今晚回家就会看见明晃晃柴刀架在脖子上的预感。
她可不想被变成高达装进收藏柜里。
宋梓沫讪讪一笑,小脸上浮出几分告饶的意味,身子微微瑟缩,一副窘迫模样,像被欺负的幼兽,无可奈何地面对主人的逗弄:
“她怕生,下回我先跟她沟通好,再带你去见她吧。”
她知道榕兰喜欢她这副求饶的姿态,也渐渐学会了如何拿捏榕兰的心思,她知道榕兰会答应她的请求,哪怕她满嘴谎言。讨人喜欢,琢磨人心,这些行为几乎已刻进宋梓沫的本能里。
榕兰瞥了宋梓沫一眼。白毛团子那小心翼翼的神态让她心中那点不满消散些许,少女微微颔首:
“那我们先继续逛吧。”
——慌里慌张的模样倒怪可爱的,就是嘴上还不老实。只不过,正是这股别扭劲儿,才让这小家伙显得格外新鲜有趣呢。
榕兰想着,长睫轻轻一颤,眼尾的线条倏地柔和下来。赤金色的眸子里,却陡然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渴望与贪婪。
她向来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想要什么,总会亲手去取。比如当初的榕氏集团,比如梦中那些风景,再比如——
榕兰望向那只假装看画、实则偷偷瞄向她的白毛团子,将双手拢进衣兜,悄然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