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梓沫对艺术的欣赏,仅限于最朴素本能的判断,简而言之,就是一窍不通。好在榕兰的画作并非晦涩的抽象风格,对观赏者而言门槛并不算高。
白发少女抱着黑色外套,跟在榕兰身旁。猩红的眸子从一幅幅画作上缓缓扫过,不时发出轻轻的赞叹。
在宋梓沫的眼中,这些画充斥着近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有矗立在银色星球之上的、覆盖着层叠齿轮的瑰丽宫阙,有以夸张色彩描绘的深邃大渊,有行走着各类妖物的古老城池,亦有由抽象结构组成的苍白世界......
而在那些宏大壮丽的画面里,却总有一个渺小人影隐现于角落,依稀能辨出是位略显瘦小的白发少女。
不知为何,宋梓沫总觉得这些画面有些眼熟。而画中那道模糊到只剩背影的少女,让她感到一种倔强而坚韧的气息。
“我经常做梦,做些古怪的梦,它们大多光怪陆离,从不讲逻辑。”榕兰走在宋梓沫身侧,声音温和,“醒来后,我会把梦里见到的画下来。这也是这次画展取名‘梦’的缘由。”
“所以这次展出的重点,并非网上流传的游戏原画与设计稿?”宋梓沫若有所思地望着墙上的画作,微微颔首,“看来网络上的猜测也不是很准嘛。”
“那些也有,不过只占一小部分,待会可以带你去看看。只不过关于梦中题材的画作是第一次展出,这是此次画展最珍贵的部分。”榕兰没有看宋梓沫,而是凝望着墙上的画。她仿佛重新坠入自己的梦境,连嗓音都染上几分飘忽,“在我最艰难的时候,这些梦,给了我很大的鼓舞。”
宋梓沫抬眸,顺着榕兰的视线望去。身旁那幅画里,高耸的山脉撑起周天流转的星宿,一道略显模糊的白色身影立于雪色山巅,宛若坐镇天地之心的神灵。
这幅画作的构图颇为奇特,山脉的宏伟与星辰的壮丽皆被细致勾勒,可作为画面中心的人影,却画得极其模糊,仿佛画家不知该如何描绘那人的模样。
可就是这寥寥数笔,又透出凌厉而坚韧的气息,似有画中人的精气神正穿透单薄的画纸,向观者扑面而来。
“好美......要是我也能做这样的梦就好了。”宋梓沫轻声呢喃着。
虽然贫瘠的词库并不足以支撑宋梓沫发出什么长篇大论的赞美,但狐狸般的狡猾让她顺利地将话题的方向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榕兰微微收回目光:
“你从来没有做过梦吗?”
“大概做过吧,只不过醒来的时候全忘了。”宋梓沫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榕兰姐姐,画里的那个人,会出现在你的每个梦里吗?”
“嗯。”
榕兰微微颔首,但又飞快地收起感怀的神色。
她本不该对一个宠物说这么多,今天的话,的确有些多了。
可不知为何,站在这小家伙身边时,话总容易收不住。这些画背后的故事,她从未向旁人提起过,宋梓沫是第一个倾听者。
宋梓沫抿了抿唇,眼角的余光稍许偏转,小心留意着榕兰神情的变化。
她能感受到身边人隐约透出的孤独,那是一种与她相似又不同的孤独。如果说她的孤独是被遗忘的伤痛,那么榕兰的孤独更像是行于茫茫人海却难觅知己的感伤。
像榕兰这样的人,若想要抓住她的视线,需要一点真心,需要些许敢于叩开那冰冷心扉的暖意,以及......
宋梓沫微微蹙眉。她感觉还缺了些什么,但眼下却琢磨不透了。
她跟上榕兰的脚步,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两人在画廊里缓缓走着,榕兰似乎意识到方才的失态,不再多言,只偶尔轻声讲几句某幅画的创作想法。
宋梓沫安静听着,很少开口,却有小小的思绪在心底悄然盘桓。
身旁时不时有前来参观的粉丝经过。他们低声交谈着,或夸赞或惊叹,细碎的声响反而衬得画廊更加宁静安谧。偶尔有人驻足拍照,却不曾意识到真正的画师纤阿正在从他们的身边走过。
宋梓沫又将目光从画作挪移到榕兰的身上,心里略有些痒痒的,似是小猫在抓挠,谁说画师本人不能也是一幅美丽的画呢?走在前方的少女,美得仿若一幅写满青春的画卷。
她带着些许贪婪与渴望,望着榕兰白皙后颈上微晃的碎发,望着那双包裹在黑丝中的修长双腿,望着浅色高帮帆布鞋踩在明净木地板上,望着......那双漂亮的赤金色眼瞳。
“衣服给我。”榕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转身朝她伸出手。
宋梓沫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榕兰的眼眸,发愣间,险些一头栽进对方怀中。
“唔,好的。”
她将怀中外套递过去,指尖却有些不舍地轻勾了一下,似是眷恋那残留的温度。看着榕兰利落地将外套裹在身上,动作间隐约勾勒出柔美的身体线条,宋梓沫看得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她猛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从画廊的拐角处投来。
那是一道痛苦的、含着哀伤与愤怒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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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前。
顾涵将柔顺的发丝撩至耳后,露出小巧精致的耳廓。随即,她将蓝牙耳机塞入耳道,打开音乐软件。熟悉的轻音乐响起,淹没周遭的嘈杂。少女眼眸微垂,墨色瞳孔里掠过一丝释然。
在她的感知里,纷扰的尘世倏然远去,四周变得清净下来。她想象自己是一位不会被看见的异类,镇定自若地步入人群,悄然观察着形形色.色的面孔,惬意又安宁。
她喜欢这般孤单。孤单能让她远离人群中可能发生的争吵、斥骂与算计。这是童年教会她的法则,她也向来甘之如饴。
逃离人群,逃离父母,最终,逃离现实中的一切。
她的生命如同清风穿过铁栅,除了那只坏兮兮的白毛团子,谁也拦不住她。
——可恶,又想起那个坏家伙了。为什么就不能想点别的?怎么搞得好像她是我生命的全部,没了她我的世界就空空荡荡似的?
顾涵有些恨自己不争气。她长叹一声,颇为无奈地迈开脚步,朝远处那座红铜与深灰交错的庞大建筑走去。
风起了。在没有遮挡的广场上呼啸,掀动少女黑色长裙,发出猎猎声响。顾涵被风迷了眼,脚步渐渐慢下来,下意识攥紧了挎包肩带。
这挎包是帆布材质,当初她一次买了两个,一黑一白。白的送给了宋梓沫,黑的留给自己,上边还挂着宋梓沫送她的白色狐尾毛绒挂饰。
秋日的风里裹着凉意,令顾涵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艺术馆前的观赏水池里,水面被风吹起层层褶痕,破碎的波光映出少女晃悠悠的模糊身影。
走入艺术馆挑高的大厅,顾涵摸出手机,翻出电子票的二维码,在闸机上一扫而过。伴随着清脆的运转声响,闸机打开,露出通道。
进到展厅里,率先吸引顾涵视线的是画廊边上的周边贩售铺子,里面摆放着各类由画师纤阿设计、千面文化公司授权生产的周边,从徽章、画册再到各式立牌,琳琅满目。
顾涵下意识驻足,想着要不要给宋梓沫带些回去。她记得白毛团子很喜欢这些漂亮的小玩意儿。直到她伸出手,想挑拣时,才猛然回过神来——
宋梓沫已经不要她了。
心脏蓦地抽痛。顾涵关掉刚翻出的微信付款码,猛地扭过头,逃也似地离开铺子,一头扎进画廊深处。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勾起那些早已深埋心底的回忆。
纤阿的画很美。那些恢弘瑰丽的幻想足以摄人心魄,在绚烂大胆的色彩运用下,仿佛真有一个神话世界存在于人类不曾知晓的岁月彼端。
顾涵试图将思绪沉入画中,好让自己短暂忘却那些不快。可不知为何,宋梓沫的一颦一笑如沸水中的气泡,接连不断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就连纤阿画作里那一道道模糊的白色身影,也在她的眼中变成宋梓沫的模样。
她这是病了吗?
为什么......她隐约听见了宋梓沫的说话声?
想起上次在面馆里出现的幻象,顾涵心中涌起几分无措。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没人能帮她,就连耳机里柔和的音乐也变得嘈杂而尖锐,破碎地刮擦着耳膜。
顾涵有些烦躁地摘下耳机。她剧烈地喘息着,身子摇摇晃晃,似乎下一刻就会摔倒在地。可那属于宋梓沫的细小声音......却越发清晰起来。
熟悉的、带着些许温柔的嗓音。
她下意识抬起头。画廊拐角处的景象撞入眼帘,少女的瞳孔骤然放大,溢满不可置信的惊悸。
那只眼熟的白毛团子,正将怀中抱着的黑色外套递给另一个高挑清冷的女子。两人亲近的模样,看着不像是刚刚认识的样子。二者目光相触时,偶有异样的神采浮现,看起来甜蜜又粘腻,像融化的阿尔卑斯糖。
眨眼之间,出门前下定的决心、强装镇定的自我欺骗以及勉力维持的理智,都在这个瞬间崩碎开来。喧嚣的尘世轰鸣着将她那可悲的自我碾碎,露出卑微的原型。
顾涵的思绪乱糟糟的,脑海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人拿着锤子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她的脑壳。
她呆呆地张了张嘴,吐露出心脏碎裂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