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西姆活了下来。

这消息在“铁砧-4”点流传得不算快,毕竟一个敌方俘虏的生死,在每日与自身存亡搏斗的士兵们心中,激不起太多涟漪。但对某些人而言,这消息却带着别样的重量。

最初几日是模糊的噩梦与冰冷现实的交替。高烧、剧痛、无意识的痉挛、瓦西里军医粗糙但稳定的手、苦涩的药液、还有那始终萦绕的、消毒水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马克西姆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与刺眼的白光之间浮沉,偶尔能捕捉到一些碎片:摇晃的油灯晕影,帝国士兵深色军装的轮廓,窗外永恒的风雪呼啸,以及……一段破碎、清冷、用他口琴吹出的陌生旋律。那旋律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他最混沌痛苦的时刻,隐隐约约地牵引着他,不让他彻底沉没。

当他真正能较长时间保持清醒,已是三四天之后。身体依旧虚弱得像被抽干了骨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火烧火燎的疼痛,但那种生命飞速流逝的濒死感,确实在减退。

他发现自己被转移到了一个更小、更僻静的半地下掩蔽部里,这里似乎是急救所隔离重伤员或特殊病例的地方。一张简陋的铺位,一条薄而硬的毯子,角落里堆着些医疗杂物。光线从一个位置很高的、覆着积雪和木栅的小窗透入,吝啬地照亮漂浮的尘埃。

看守他的士兵沉默而警惕,通常只是守在门外,按时送来勉强能下咽的流食和药品。语言是最大的障碍,马克西姆只会最基本的几句帝国语,而看守显然不懂洛连语。交流仅限于简单的手势和眼神。但令马克西姆困惑的是,这些看守的眼神里,除了应有的警惕和审视,并没有他预想中那么强烈的憎恨或虐待欲。

他们只是……执行任务,像对待一件需要维持运转的棘手物品。甚至有一次,一个年轻看守见他疼得满头冷汗,在递过水碗后,犹豫了一下,又多给了半块黑面包,然后迅速扭过头,仿佛做了件不该做的事。

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那个狙击手。爱蜜莉雅中尉。她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他刚刚脱离危险期、意识还很昏沉的时候。她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马克西姆只来得及瞥见那一抹纯白的衣角和高领之上冰蓝色的眼眸。那眼神平静无波,落在他身上,像检查一件物品的完好程度,随即就消失了。没有话语。

第二次是在昨天下午。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看守的士兵在她示意下退到了门外,但仍保持着可以随时冲进来的距离。掩蔽部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寒意和尘埃。

马克西姆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他靠在粗糙的墙壁上,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从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恐惧仍然存在,但比最初淡了许多,混杂着更浓烈的好奇和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爱蜜莉雅没有靠近他的铺位,只是将那小包放在旁边一个充当桌子的木箱上。“你的东西。”她用帝国语说,声音平淡。然后,她指了指那个帆布小包,又指了指他,做了一个打开的动作。

马克西姆认出了自己的包。他迟疑着,慢慢伸出手,将包拉过来。打开,里面是他原来的物品:空水壶、硬饼干、铅笔头、木口琴,还有……那张染血的乐谱。乐谱被小心地抚平过,虽然血渍和晕染无法消除,但折叠的痕迹整齐了许多。

他猛地抬头看向爱蜜莉雅。

她迎着他的目光,依旧平静。“活下去,”她又重复了那天的话,然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需要……纸和笔吗?记录。或者……”她指了指口琴,“音乐。”

马克西姆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审问”或“接触”。敌人不仅归还了他的个人物品,这些在战俘身上通常会被没收或丢弃,甚至还问他是否需要继续他的“创作”?

这超出了他所有关于战争和俘虏的认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是本能地,将口琴和乐谱紧紧攥在手里。

爱蜜莉雅似乎也没期待他立刻回答。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他依旧苍白的脸和裹着厚厚绷带的腹部,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为……什么?”一个沙哑、破碎、口音浓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用的是磕磕绊绊的帝国语单词。

爱蜜莉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似乎在思考。过了几秒,她才用洛连语回答,发音比上次叫他的名字时更标准了一些,但仍然带着异国腔调:“因为风雪和山脊还在。炉火的影子,或许也在某处。”

说完,她拉开门,消失在外面的光线和寒风中。

马克西姆独自坐在那里,良久,一动不动。手里紧握的口琴和乐谱,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非人的温度,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点真实的触感。他想起那破碎的琴声,想起她最后那句用他的母语说出的话。风雪,山脊,炉火的影子……这些意象从他私密的创作中剥离出来,从一个敌人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巫术般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敌人……不,这个叫爱蜜莉雅的中尉,到底是什么人?

困惑之外,一种更强烈的、求生的欲望,如同冻土下挣扎的草芽,开始缓慢而顽强地顶破恐惧和绝望的硬壳。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活着本身,似乎……还为了弄明白这难以理解的、冰冷又奇异的一切。

与此同时,爱蜜莉雅的生活回归了战地固有的节奏。白昼缩短到令人沮丧的程度,严寒变本加厉,补给线时断时续的压力开始在士兵们消瘦的脸颊和日益短缺的物资上显现。她不再负责马克西姆的日常看守,那是宪兵和指定步兵的职责,但团部似乎默许了她不定期的、短暂的探视。理由或许是“有助于稳定俘虏情绪,便于后续获取情报”。

一种功利而合理的解释。

她没有频繁前去,只是在任务间隙,或从潜伏点撤回归来、身心俱疲却无法立刻入睡时,偶尔会绕到那个僻静的掩蔽部外,透过门缝看一眼里面昏黄的光线和那个靠在铺位上、日渐恢复一些生气的轮廓。

有时他闭着眼,似乎在休息或忍受疼痛;有时他会拿着那截铅笔头,在能找到的任何纸片上吃力地写着什么;有时,他仅仅是对着那小小的、覆雪的高窗发呆。

她从不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几秒,然后离开。这行为本身缺乏明确的动机,更像是完成一个自我设定的、静默的观察仪式。

周雪将其理解为一种对“生命韧性”的临床观察,或者是对那场未完成“间奏”的后续关注。同时她也将其纳入环境评估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特殊身份的俘虏,本身就是战场上一个需要考量的微妙变数。

他们几乎没有再直接交谈。语言障碍和彼此身份划下的鸿沟,并非几句简单的单词或一首即兴的曲子能够轻易跨越。但某种无声的、基于那短暂音乐交流和幸存事实的微妙“认知”,似乎在他们之间建立了起来。

那并非友谊,甚至谈不上理解,更像是在战争血腥泥沼中,两个孤独的、持着不同乐器(步枪与口琴)的灵魂,偶然瞥见了对方乐章中一个无法解读却又真实存在的音符。

这种认知也悄然影响着爱蜜莉雅在执行任务时的心境。当她再次潜伏在雪原中,透过机械瞄具观察远处的邦联阵地或活动的人影时,那些身影不再仅仅是抽象的“敌方单位”。他们会让她下意识地想到马克西姆苍白年轻的脸,想到那张染血的乐谱,想到某个遥远的洛连小镇里,可能也有像安娜大婶那样的人,在等待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归去的、会吹口琴的年轻人。

这可不太专业,周雪同学。 她会在扣动扳机前,冷静地压下这些思绪,专注于风速、距离和目标的移动轨迹。同情心是狙击手最不需要的奢侈品。

然而,这种“不专业”的联想,却像雪原上无法彻底清除的足迹,顽固地存在着。它没有削弱她射击的精准和果断,当需要射击时,她依旧毫不犹豫,却给那射击之后的、习惯性的内心祷告,注入了一丝更为具象的沉重。

日子在严寒与警戒中一天天捱过。马克西姆的伤势在瓦西里军医“死马当活马医”的粗糙照料和自身顽强生命力下,缓慢但确实地好转。

他能坐得更久,能自己进食,甚至能在看守陪同下,短暂到掩蔽部外呼吸几分钟冰冷但新鲜的空气。他依旧沉默,但眼睛里逐渐有了一些属于活人的光彩,而不仅仅是痛苦和麻木。

战局却并未因此变得温和。相反,种种迹象表明,邦联在“冻土隘口”区域的试探和压力正在增加。巡逻队遭遇伏击的次数变多了,炮击的落点更加刁钻,夜间的可疑声响也愈发频繁。团长脸上的阴云一日重过一日。

终于,在马克西姆被俘大约十天后的一个黄昏,爱蜜莉雅被紧急召往团部。

地图上,“铁砧-4”与“铁砧-5”之间那片广阔的、他们称之为“沉寂谷”的雪原区域,被画上了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

侦察兵报告,发现了多处新鲜的、非单人的滑雪板痕迹,以及疑似临时无线电中继站的伪装天线痕迹。迹象强烈表明,邦联正在向该区域集结一支规模不详、但显然具备高机动性和隐蔽性的滑雪步兵分队,很可能隶属于他们精锐的“雪貂师”。

“他们的目标可能是‘铁砧-4’或‘铁砧-5’的侧后结合部,也可能是想渗透进来,破坏‘动脉铁路’的某个脆弱支点。”团长的手指重重敲在红色圆圈上,“我们需要眼睛,提前找到他们的集结地或前进路线。常规侦察风险太高,容易打草惊蛇。”

他的目光落在爱蜜莉雅身上:“中尉,我需要你和格奥尔格上士,带一个最精干的小组,前出至‘沉寂谷’纵深。不要求接敌,只要求观察、定位、记录。摸清他们的兵力规模、装备、可能的意图,然后安全撤回。这是渗透侦察,不是狙击猎杀。你们的首要任务是隐藏和获取情报,明白吗?”

“明白。”爱蜜莉雅回答。这意味着更长时间的野外潜伏,更复杂的敌后机动,以及一旦暴露即可能陷入重围的极高风险。

“给你们一晚准备,明晚天黑后出发。”团长顿了顿,“另外……关于那个俘虏。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爱蜜莉雅略一思索:“可以短距离行走,意识清醒。”

团长沉吟着:“他对那片区域熟悉吗?‘沉寂谷’靠近他们之前的活动区。”

“不确定。但他受过特种侦察训练,可能了解一些通用战术和地形利用。”爱蜜莉雅客观地回答。

“嗯。”团长似乎在权衡,最终说,“出发前,你去问问他。用你的方式。不强迫,但可以……听听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任何关于‘雪貂师’在类似地形活动习惯、常用集结标志的只言片语,都可能有用。记住,只是询问。”

“是。”

离开团部时,天色已近乎全黑。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爱蜜莉雅走向那个僻静的掩蔽部。这一次,她不是无声的观察者。她带着一个明确而危险的任务,以及一个或许得不到答案的提问。

掩蔽部里,油灯如豆。马克西姆正靠在铺位上,借着灯光,用铅笔头在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费力地画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一次,爱蜜莉雅冰蓝色的眼眸里,除了惯常的平静,还多了一丝清晰的、属于任务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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