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死寂让莱茵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他加快脚步,朝着脚印杂乱的地方走去,他一路追寻,最后找到了这场战役的胜利者——南方人的一支残存集团军。
“你要找奥利弗,那个大主教?”管战俘的士兵嘴里叼着一根很粗的雪茄,戏谑地笑着,“昨天就被枪毙了,尸体还没埋,就在那边堆着,你自己找去吧。”
“谢谢。”
莱茵递给那个士兵几枚铜币,那个士兵拒绝了。
“枪毙顽固的旧教徒是义务的,不需要报酬,”士兵说话的时候,嘴上的雪茄在跟着上下抖动,他的鼻子里不断喷出烟气,“我看,这北方的大主教,也不是很什么能力出众的奇人嘛。”
莱茵后来找到了奥利弗的尸体,奥利弗的主教袍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赤身果体,身上都是被殴打的淤青,就像那晚被他殴打的女人。他的眼睛都还没有闭上,死不瞑目地望着莱茵,那眼里的阴沉与十几年前毫无差别。
奥利弗的死斩断了莱茵重获新生的希望,也勾起了他尘封的、深深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一路走来,他做了很多个梦,回忆了很多有关奥利弗的事,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何现在才回想起有关奥利弗的事。
...
莱茵想,自己童年那会儿,的确很害怕奥利弗,就连斯特林和米娅,也和他一样尽量躲着,每当奥利弗出现在修道院,斯特林就会乖乖呆在自己的府邸,而莱茵和米娅,则是躲到后厨去忙活。
可奥利弗似乎是知道这群孩子里有人躲着他,他总是在午后,等到孩子们在修女的哄睡下睡着,就悄悄来到宿舍的窗外,驻足朝里面冷眼扫视一圈。
孩子们都睡得很香,除了莱茵。莱茵从睁开一点点的眼皮缝里看见奥利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地停留,那阴沉的眼神使莱茵的心跳的怦怦快,莱茵连忙闭上眼,努力调整呼吸,他祈祷着奥利弗不要带着卫兵走进来抓走他,他又想起了那个女人被殴打时候的惨叫...
奥利弗后来并未走进门,而是在外面和修女说了一些话,无非就是让孩子们把教堂这种台前的地方再打扫干净一些。
可莱茵的心里始终不安。
女人的惨叫声总是在他耳边回荡着,挥之不去,奥利弗阴冷的目光总是将他从安稳的梦里拽出。他一方面想要继续找个人揭发奥利弗的暴行,继续去寻找奥利弗害人的证据,可他又怕那时尚未强大的自己被奥利弗抓走,更怕牵连到对他来说重要的人。
莱茵那时只是个孩子,他只感到自己无能为力,他每日都几乎活在无力的自责中,直到米娅将他带到那条美丽的瀑布前。
他清晰地记得,在他学会出去游历之前,米娅和他之间的亲密,最多也就停留在拉手,或者温柔地抚摸他的头。他喜欢米娅将手搭在他的头上,轻轻揉搓他头发的动作,他总是在那种时候感到无比安心。后来,他学会出门游历,米娅就将抚摸改成了拥抱,他和米娅之间什么都不需要说,只要米娅抱着他,慢慢抚摸他的背,然后像儿时那样揉揉他的头发,他就能够静下心来吃点东西,收拾行李继续踏上旅途。
然后,他几乎忘记了奥利弗带给他的童年阴影,一直到米娅去世,一直到阿尔斯告诉他,是奥利弗在幕后主使一切。
...
也许是莱茵的目光太过沉重,夏克斯竟然停下来,回头说:“你确定不和我讲讲你的事?”
莱茵没说话。
夏克斯叹了口气:“第一次碰见你这样的人,这样吧,我来问,你只需要摇头,点头,行吧?”
莱茵想了想,点点头。
夏克斯和他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问,时不时地还要从怀里摸出石墨棒,在稿纸上快速记录着什么。两人一路走过树林和湖泊,翻过山谷,总算能远远地看见山脚下雄伟的厄尔庇斯要塞。
“我明白了,你想为你的爱人报仇,可是仇人死了,你现在已经没有了目标,本来想找个地方自杀,但因为某些无法描述的原因,你无法去死,所以只能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在外面流浪,然后用心里仅存的一些理想,去做明显入不敷出的赔本买卖,你想,直到自己饿死,就能解脱了,是吗?”
夏克斯收起平时吊儿郎当的眼神,转而锐利地看着他。
莱茵和他对视,然后点头。
“很不错的素材,介意我把你的经历写进书里吗?”夏克斯又露出吊儿郎当的笑。
莱茵点头,说话了:“不介意。”
...
厄尔庇斯要塞那时还没有彻底封城,莱茵和夏克斯很轻松地通过关卡,可莱茵并不知道,他将要在这里做一件足以影响他接下来一生的事。
夏克斯对莱茵说,来到厄尔庇斯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目的地,是更远的地方,那是东北方向的边境线。在那边,有个很小的国家,那里有座小山,那边才是他真正的家,他现在要准备回家去。
“但是吧,我还是打算给你一些回报,”夏克斯从怀里掏出一枚信纸,“给你的家人写信吧,或者你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邮寄费用我帮你出了,就当是我请你的。”
“为什么要写信?”莱茵问。
夏克斯说:“万一你哪天真死外面了,起码给在乎你的人留个念想吧?”
莱茵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同意了。他和夏克斯来到厄尔庇斯的邮局,写了一封寄到霍纳庄园的信,弥封的形状是他腰间那把朴素的剑。
“这就对了嘛。”
夏克斯目睹他把信寄出,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走出邮局,阳光正好,夏克斯走在路上的脚步依旧轻快,甚至,轻快地带有一丝决绝。
莱茵在几个月后,才终于看懂了夏克斯脚步里的决绝。
这个一直将疲惫和笑容同时挂在脸上的男人,将莱茵带到了那座山上,他们沿着崎岖而陡峭的山路走,钻出树林,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沐浴着日光的山丘,而是一个被枯草掩盖的山洞,那枯草背后的黑暗与深邃,如同奥利弗死去后的目光一样冰冷。
“我到了,就在这里了吧,”
夏克斯对莱茵笑笑,“我的手稿,你留着吧,你可以去福特拉文法学院,找那边的编辑部,你说这是夏克斯赠予你的,他们会收下这稿子,然后给你丰厚的报酬。”
“我不需要报酬。”莱茵把稿子塞回夏克斯的行囊里。
“哎...”
夏克斯遗憾地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走吧,你的工作结束了,我已经到家了。”
夏克斯说着,掀开遮挡山洞的树叶,自己钻进了那冰冷的黑暗里,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出他的声音:快回去吧,别让等你的人伤心。
莱茵那时不知道山洞里藏着什么,夏克斯也不知道莱茵是勇者,他以为莱茵只是个身手不错的普通人,他想,这个普通人没有必要陪他在这里面送命。
莱茵在山洞门口站了一会儿,他那时真有考虑过听夏克斯的,立刻原路返回厄尔庇斯,然后乘上火车,回到霍纳庄园,回到阿尔斯的身边。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的时候,莱茵的浑身因为羞耻和愧疚而微微战栗,那山洞里的黑将战栗的恐惧放大,他想起陪伴他多年的女孩,那女孩明媚的笑容从清晰变得虚幻,仿佛女孩的笑容并非绽放在十几年前,而是几个世纪前。
他知道米娅已经死了,现在还活着的是阿尔斯。他能想起,阿尔斯蹲在地上捞鱼,还有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
最终,面对那个也许在等他的阿尔斯,他还是选择了贯彻勇者的道路。
他提着腰间的剑,嘴里念叨了一句光亮术的咒文。他走进了山洞,指尖发着光。
洞顶很矮,以他的个子,需要弯下一些腰才能前进。他拨开洞顶垂下的绿草,一往无前地朝着无尽的黑暗里走去。
夏克斯早已经没见了踪影,洞里偶尔传来蝙蝠扑腾翅膀的声音,莱茵依旧举手照着亮光,一点点挪动脚步,约摸走了有一刻钟,他总算察觉到了一些危险的存在,他将腰间的佩剑拔出,把指尖的光亮像油一样抹在剑上,那把朴素的剑竟开始熠熠生辉,紧接着,第一个危险就来到他的面前,那是一缕发着绿光的烟,看不清具体的形状,莱茵知道这是一种恶灵,他没有挥剑,而是用另一只手猛地往前一掐,仿佛扼住了恶灵的咽喉,那一缕青烟竟然在他面前停下了。莱茵又念了一句咒文,掐住恶灵的手指头上泛起一圈圈扩散的波纹,那一缕烟就这么被吹散了。
莱茵这时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夏克斯会让他离开了。他想,夏克斯要么是个养鬼的疯子,要么就是个和他一样是个寻死的男人。
路上又遭遇了几只恶灵,越往洞穴的深处走,恶灵就愈发强大,好在洞穴的深处里,空间比外面宽敞了些,莱茵的剑总算能挥舞起来,他连着斩了好几只恶灵,总算借着光亮术,看见了夏克斯的影子。
夏克斯蜷缩在地上,身上笼罩着一缕浓厚的黑烟,他背对着莱茵,莱茵看不见他的脸。
莱茵提着剑走过去,剑光照亮洞穴,他的剑刚对准黑烟的头部,就看见夏克斯转过头,表情扭曲地哀求他:“别...”
夏克斯仿佛是背着那一缕黑烟,他跪在地上,一步步往前爬,爬进那个画了一半的法阵,法阵是黑色的,很显然是用他的石墨棒画的。
莱茵见过这种法阵,是在阿尔斯的家里,在阿尔斯随身携带的书上,在安魂树下的雪地上。
夏克斯从怀里摸出一张小字条,接着嘴里就开始念叨着咒文,那缠着他的黑烟立刻松了许多,他的念诵也变得轻松了些,他一直念着,那黑烟像是在迷途中寻到了路,竟慢慢褪去了黑色,变成了白,变成了透明,最后轻盈地飘到洞顶,化作莱茵和夏克斯耳边的一阵低语。
“你真是个好人啊。”
夏克斯精疲力尽,瘫坐在地上。最后是莱茵把他搀扶出了山洞,这时从外面望进去,山洞里的黑暗已经不再阴冷。
天色渐晚,莱茵在山洞口生了火,借着火光,他问夏克斯:“你是进去安息魂灵的?”
“是啊,没料到里面的恶灵比想象中多,我也没想到你会跟进来,你救了我的命。”
“你是死灵术士?”
“不,我只是从某个流浪的死灵术士那里,得到了安息魂灵的方法,”夏克斯把手放到离火跟近的地方,接着看向莱茵,“倒是你,我以为你是个普通的退伍佣兵,没料到你竟然这么厉害,早知道,我就不让你走了,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莱茵告诉他:“我是勇者。”
夏克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似乎没料到,自己写过很多次的主角,竟然就在自己身边。
“你没看过我的著作吧?”夏克斯有点心虚。为了迎合某些贵族太太的喜好,他写了点勇者本人绝不想看见的情节。
“看过。”莱茵简短地说。
“你听我说,勇者先生,我写那些,纯粹是出于...”
“就是你给我的那本:罗密欧与朱丽叶。”
“哦!嗨呀!我还以为什么呢,瞧你这说话大喘气的,嗨呀!你看这搞得,哈哈哈!”
“...”
莱茵面无表情地看着夏克斯在一旁手舞足蹈。
“你为什么进去安魂。”莱茵忽然问。
夏克斯安静下来,神情释然地说:“为了给过去的遗憾画上一个句号,那个最大的恶灵,是我的恋人。”
...
夏克斯没有对莱茵讲太多。那个流浪的死灵术士告诉过他,安息的魂灵会在晚上进入人们的梦,魂灵会对人们讲述一个注定被遗忘的故事,然后才会在人间消失。
那晚,夏克斯的确又做梦了。他梦到,自己回到了南边的小国。初来这片崭新国土的他,对一切都充满好奇,那会儿他的家道尚未中落,他肆意挥洒着财富,出入那些等级森严的场所,他的风流和幽默很快吸引了同样有钱人的注意,在那个国度,文采是除了钱权之外的第三稀有物,他的诗歌和剧本在舞台上流传,他的情人在上流阶层里到处都是,衣着华贵的妇女们以拥有他专属定制的诗歌为荣。
奢靡的生活使他很快厌倦,他不再去那些上流的地方,而是消失了段时间。他躲了起来,来到郊外的乡下,每个月支付一笔费用,住在农户的家里,包吃包喝。
夏克斯向来伶牙俐齿,当然也懂得查看人心,他专门挑了一个淳朴忠厚的农户,确保自己的行踪不要暴露给狂热的追随者们。他在乡下度过了一段悠闲的时光,也认识了那个农户的女儿,她叫索菲娅。
夏克斯自知自己长得英俊,他知道索菲娅在偷偷看他。索菲娅每天去菜地干活,总要偷偷往这边瞥几眼。索菲娅从楼上下来,经过客厅时,也会偷偷多看两眼,夏克斯那时装作自己在看书,其实他也在偷偷看索菲娅,他发现,自从自己来了以后,索菲娅每天都要去井里多打好几次水,就为了能反复路过时多看他几眼。
其实索菲娅长得相貌平平,和村子里的其他女孩站在一起,也并没有特别的不同,夏克斯能注意到她,纯粹是因为她经常注意夏克斯,但她不敢找夏克斯说话,仿佛是知道自己的样貌配不上夏克斯。
夏克斯那时候对她也没有特别的兴趣,只是后来实在是无聊到乏了,便把准备出去打水的索菲娅叫住:“等一下。”
“是在叫我吗?”
索菲娅似乎不敢相信,夏克斯竟然主动找她搭话了。她内心的欣喜使她快要跳起来。
“是,”
夏克斯说,“转过去,坐凳子上,侧面对着我,别动。”
索菲娅不明白夏克斯要做什么,但她还是乖乖照做了。夏克斯接着从一旁搬来凳子和木板,拿出石墨笔,在纸上沙沙沙地画起来。
和那些喜欢反复撩拨夏克斯的女人不同,索菲娅几乎不会反抗夏克斯的任何命令,夏克斯让她别动,她就真的让自己保持静止,她甚至连呼吸也控制着慢了下来。
终于,夏克斯告诉她:可以动了。
索菲娅站起来,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接着看见了画布上的自己,她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脸出现在画布上。
“我去打水了。”
索菲娅脸红着走了。
夏克斯知道这个害羞的女孩其实已经被他迷住,但他实在不愿意把这个乡下的女孩接到自己家里,更不愿意一直留在女孩家。
对于夏克斯来说,画索菲娅,只不过是他安静时光里的其中一件小事,他描绘了很多索菲娅的背影,在田间弯腰的索菲娅,在井水旁打水的索菲娅,在花朵旁嗅闻的索菲娅,穿上碎花新裙子的索菲娅...
“你们这和恋人有什么区别啊!”
同村的其他女孩子都这么和索菲娅说,还指出索菲娅家中,都摆满了那个英俊诗人亲手画的肖像。
尽管夏克斯没有对索菲娅再说别的什么话,可在同村女孩们的哄闹下,索菲娅似乎自己都相信了,她和夏克斯就是恋人。
于是,那人性里埋藏着的虚荣心,使得索菲娅撒了一个谎。同伴们问她:是他追你的,还是你追他的啊?
索菲娅说:是他追我的,还想亲我呢。
女孩子们捂着嘴,尖叫着投来羡慕的目光。这件事很快被夏克斯知道了,那天夏克斯想出门走走,恰好看见索菲娅被那群女孩围着,他以为有热闹看,便走了过去,然后,那群女孩就开始起哄:你未婚夫来了!快去亲他!
夏克斯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一股怒火从心底涌出,他没想到看起来听话安静的索菲娅,竟然在外面说出一些莫名的关系。
他很在意这些关系,毕竟,这种流言会影响他今后回到上流的地方。
他冷冷地说:“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他看见索菲娅的脸和眼眶都红了,他没有理会索菲娅的尴尬和愧疚,径直回到家中,把那些画都翻出来,带到那群女孩子的面前,当众将画撕了个粉碎,然后碎片扔到索菲娅的身上。
他气冲冲地回到家中,准备收拾东西离开,那个农户,也就是索菲娅的父亲,竟然抹着眼泪过来了,他将同样抹着眼泪的索菲娅带到夏克斯面前,索菲娅道歉的声音被抽泣扭曲。
夏克斯那时候想,这农户应该只是不想失去一份住客的收入,才这么带着女儿来道歉的,毕竟这种穷地方,卑微和凶狠都同时刻在钱币的两面。
可他很快发现,他想错了。
他那时想着,如果自己换到别的地方去住,指不定还会遇到同样的事,那还不如就住在这里,于是他告诫索菲娅:不许再在外面提起他。
索菲娅后来很少说话了,也很少偷偷看他,只有父亲让她来收钱币时,她才会短暂地夏克斯说上两句。
就在几个月后,夏克斯忽然给不出钱了。
夏克斯没能按时收到从家里寄过来的钱币,他只收到了父母寄来的信,信上说,社会上的经济出现了一些问题,父亲陷入了债务危机,皮革生意没做了,甚至辞去了议员的职务,由于害怕被逮捕,所以和母亲暂时躲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在风头过去之前,不会有新的钱币和信件寄过来了。
夏克斯记得那时候自己的手在颤抖,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当那个曾经被他当众羞辱过的女孩子走过来,脸红着,羞怯地开口找他要钱,他只能同样羞怯地表示自己现在没有,能否过段时间再给?
索菲娅同意了,夏克斯松了一口气。他那时寄希望于父母能够很快重振家中的繁荣,给他送来新的钱币,如果够多的话,他甚至能够给索菲娅付一些欠款的利息,他觉得自己是个很仁慈的诗人。
可第二个月,索菲娅捏着裙角来敲他的房门,他甚至不敢去开门。他知道索菲娅是来要钱的。
“可不可以...再等一个月?”夏克斯说。
索菲娅有些惊讶,可她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接着就离开了。
夏克斯在农户家中的每分每秒都无比难熬,他想要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离开,可他无比在乎自己在外的美誉,他不能做那种欠款跑路的小人。在那个夜风微凉的晚上,他忽然想到,那个自己一直依赖的救星——自己的父母,似乎正是那种他最瞧不起的,像只老鼠一样卷钱跑路的小人。夏克斯感到自己身上的每个毛孔都钻满了恶心的蛆虫,他为自己的身上流着小人的血而感到羞耻,他的身体在夜风里微微颤抖。
他来到了井水旁,看着那深邃黑暗的井,尝试了数次,也没有敢跳下去。他无力地趴在井边,四肢冰凉。
最后,他来到田坎上,看着那高高的田坎,一咬牙跳了下去。
夏克斯憎恨自己的懦弱,憎恨自己无法结束自己这肮脏的生命,他觉得,自己的英俊和风流,甚至就连面对死亡的勇气,都是由蛆虫拼成的,他无力地在地里躺倒,用拳头砸着刚翻过的,柔软的土地,他想站起来,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腿似乎摔断了。
他第一次知道,柔软的土地,也是可以将人的腿摔断的。
等他再次醒过来,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房间里,他的腿夹着木板,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很落魄。
索菲娅和那个农户请来了医生,照料着他,索菲娅每天给他端来尿盆,到了早上,又把臭烘烘的尿盆给他端走,倒掉之后洗干净,又放到他的房间里。
夏克斯想去上个大的,索菲娅会过来搀扶他,把他扶到茅坑上。他的腿弯不下去,必须要有人扶着。
他一开始还紧张地上不出来,可终究还是憋不住,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索菲娅不嫌弃他臭,一直照料到他的腿完全恢复。夏克斯这才终结了狼狈的日子。
“你们哪里来的钱给我治腿?”夏克斯问。
“是...是之前你给的房钱,”索菲娅诚实地答,“父亲一直没有用。”
也许是向对方展露了自己最隐私的时刻,夏克斯早已经不再对索菲娅有防备,他接着问:“你们怎么不用?”
“不是用了吗,给你治腿呀。”
“我是说...好吧,”夏克斯想了想说,“可是我接下来没钱给你们了,我没钱了,我可以给你们免费画几幅画,就当房费了,怎么样?”
他以为索菲娅会爽快答应,可索菲娅却摇头拒绝了。
夏克斯后来找到索菲娅的父亲,这个淳朴的老汉同样摇头拒绝。当夏克斯提到自己付不起欠下的房费时,老汉没有赶他走,而是搬来一根凳子,正襟危坐地立在他面前,然后坐下。
“这是在做什么?”夏克斯问。
“在等你道歉。”
老汉说。
夏克斯那时忽然明白,其实老汉那天带着女儿来道歉,仅仅只是因为“做了错事就要道歉”这样朴素的道理,和他手中有多少钱没有半分关系。
夏克斯的脸红了,他扭捏着朝老汉道歉,承认自己没钱了,老汉笑了笑,说:没关系。接着,就让他自己决定走,还是留。
索菲娅此时就在门外,偷偷听着夏克斯的决定。
夏克斯最终决定留下来,他认为,自己需要在农户的家里,在这旷野之间,慢慢洗涤体内肮脏的血液。
长久的相处中,他发现了索菲娅内心里的纯粹灵魂,那尚未被金钱和权力污染的纯洁,从她朴素的眼睛里,同样朴素地流露出来。她丰腴的身体里潜藏着人性里原始的欲望,她的虚荣心仅限于得到赞美和艳羡的瞬间,而非持续占有的贪婪...
夏克斯在乡间创作了许多作品,绘画,诗歌,剧本...他后来尝试着隐姓埋姓,以匿名的形式将这些作品流出到镇上,换来一些微薄的钱币,补贴农户家中所需,而他和索菲娅之间的交流,也变得越来越多。他开始教索菲娅识字,教她诵读诗歌,教她握笔画画。索菲娅的学习每多一点进步,夏克斯就感到由衷的成就感,他开始注意索菲娅画画时的神态,他发现自己逐渐喜欢上了观察索菲娅握笔时,手指上红润的骨节。很多时候,索菲娅在画纸上描绘田野,夏克斯就在一旁描绘握笔的索菲娅。
夏克斯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喜欢索菲娅了,他就像索菲娅刚开始偷偷看他那样,他现在也在偷偷看索菲娅。
重振生活的契机,和遗憾的开端,常常发生在同一个时刻。
夏克斯的作品流通在市场上,进入了拍卖会,二道贩子赚的盆满钵满,大家都在猜,这个神秘的吟游诗人到底是谁。
这件事甚至引起了女王的注意,女王只需要动用一点点权力,就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夏克斯。
那些黑衣卫队是在一个下午进入村子的,他们闯进农户的家里,找到了正在作画的夏克斯,他们给出了很高的报酬,让夏克斯跟着他们走一趟。
他们腰间的剑,让夏克斯不得不接受这笔丰厚的报酬。
夏克斯就这么来到了王宫,他在这里见到了女王,女王高高地坐在王位上,优雅,端庄,威严。
夏克斯很快明白了他的任务,他只要给女王作一首诗,谱一首曲,画一幅画,就可以回到家中,用刚才那笔金钱,和索菲娅过上富足的日子,他甚至可以和索菲娅结婚,在村子里延续他们的后代...
夏克斯画了原野,原野上的美丽女人骑着马。他接着谱曲,现场将谱子交给女王的乐师,乐师当场演奏,女王对旋律很是满意。
最后是诗歌。
女王提出了要求,她想要让夏克斯在诗中加入这样一句话:女王是世界上最美的花。
女王觉得自己很有文采。
夏克斯的笔顿住了,他流畅的思维被突兀地绊倒,他感到自己的头皮在发麻,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阻止他继续下笔。倘若他胆敢照着女王说的句子写下一个字,他的毛孔里就会开始像腐烂的苹果一样钻出蛆虫,他好不容易洗涤的灵魂,又要变得污浊不堪。
他捍卫自己纯洁的理想,在这个时刻,面临即将坠地的考验。他想起了索菲娅,那个既是学生,又是未婚妻的纯洁女人。
“不,女王陛下,”
夏克斯放下笔,“女王陛下固然美丽,但...并非这世上最美丽的花。这世上最美丽的花,从来都只在心中,是心灵独特的投射。”
“在我的心中,最美丽的花,是我的恋人。”
夏克斯能听见,他的这番话,似乎比女王的沉默更加恐怖。在场的大臣和卫兵们都不敢出气。
夏克斯很快见识到了女王的愤怒。
“让他活着,让他的恋人去死。”
女王只留下了这么一句,就离开了王座,不知去了哪里。
夏克斯被绑了起来,蒙住了眼睛,嘴里塞了棍子,士兵们怕他咬舌自尽。
他来到了那个黑暗的山洞。
他的眼罩被解开了,他看见索菲娅被带了过来,在他的面前,被士兵们活活打死。
他死死咬着棍子,咬到牙碎了,然后混着血吞下去。一股铁锈味弥漫在嘴里,他知道,自己吞下的,是捍卫理想的代价。
...
他被放回了村庄,那个农户坐在自家门口,等着他。
“索菲娅呢?”
农户还以为女王叫女儿女婿过去,是有什么好事。
夏克斯的眼泪早就和他的理想一起,流进了他的肚子,他哭不出来,也没有勇气去死,只是神情疲惫地望着农户说:“你女儿被我害死了。”
农户久久地没有说话。
夏克斯像是回家一样回到楼上的房间,他看见,索菲娅过去最爱的蝴蝶结还放在桌上,他将蝴蝶结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兜里,然后躺在床上,他开始想象,索菲娅正躺在他的身边...
农户没有赶他走。夏克斯每天只和这个差点成为自己岳父的人打个照面,但并没有交谈。
失去恋人的男人,和失去女儿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家里从未有过如此安静。夏克斯从井水里看见,自己的神情很疲惫,农户脸上的神情和他一样疲惫。
麻木的日子过了很久,直到夏克斯收到一封信。是他的父母寄过来的,信上说,他们找到了愿意接纳他们的贵族,给了他们一笔巨额的贷款,他们家很快就会继续风生水起...
夏克斯没看完这封信,立刻将信撕掉了。后来陆陆续续有信寄过来,他只看一眼寄信人,就立刻将信当着邮差的面撕掉。
可破碎的纸屑并不能拼凑出恋人的模样和声音,夏克斯内心的麻木与日俱增,他想离开家,出去流浪,但他舍不得恋人曾经住过的房子。他需要一个人将自己赶走,而这个人,只能是恋人的父亲。
“你为什么不赶我走?”夏克斯趁农户休息的时候问。
农户看了他一眼,仿佛终于等来了久旱的甘霖。农户搬来凳子,立在他面前,正襟危坐,沙哑着说:“我在等你道歉啊。”
夏克斯的眼泪如同盛夏的暴雨,忽然就倾盆而出。他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农户也终于解脱般地抹着眼泪。似乎,他们都在着对方给自己一个交代,给早已死去的索菲娅一个交代。
而夏克斯道歉这天,距离索菲娅离世,已经过了好几年了。
“你现在可以赶我走了。”夏克斯说。
“滚吧。”
农户抹着眼睛摆手。
夏克斯离开了村子,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又在镇上卖画卖诗,他带着换来的钱,回到村子,想把这笔钱交给农户作为补偿,可等他推开门,才发现,农户已经安详地死在床上了。
再然后,夏克斯就踏上了流浪的旅途,他结识了更多的人,碰见了能配制奇妙药方的炼金术士,他将那些奇妙的药剂写进了书里。
他还碰见一个时日无多的死灵术士,那死灵术士披着蓝色的袍子,弯腰佝偻地咳嗽着。死灵术士告诉他,某个和他关系很深的恶灵,正遥远地呼喊着一种遗憾,恶灵的呼喊普通人听不见,但死灵术士可以。
死灵术士给了夏克斯一种秘方,只要照着做,就可以使魂灵安息,夏克斯也能从此远离遗憾的折磨。
“尸体还在吗?”死灵术士问。
“不在了。”
“有生前的物品吗?”
“有。”
夏克斯拿出那个蝴蝶结。
“那就好。”
死灵术士递去写着秘方的字条。
夏克斯收下字条,要给那个人钱币,那人拒绝了。多年之后,夏克斯花掉巨额积蓄,买通当年那个给他戴眼罩的士兵,他终于得知妻子具体死在哪个山洞,于是他踏上旅途,然后碰见了莱茵。
如今,清晨的阳光之下,莱茵就在他的面前,沉稳地熟睡。
正午,莱茵总算醒了。
“你梦到了吗。”这是夏克斯问莱茵的第一句话。
莱茵似乎还沉浸在那场浓重的遗憾里,他点点头:“梦到了。”
夏克斯在他身边坐下,拍拍他的肩:“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失去妻子的人,但幸运的是,你还有牵挂着你的人。”
“捍卫理想,是需要代价的,”夏克斯接着说,“理想越是高远,坠地的时候,摔得越痛。”
莱茵陷入了沉思。
夏克斯站起来,仰头看着天上那刺眼的阳光:“你总是在苦难中坚持理想,你将那种痛苦的心境视作磨炼,但这毫无意义。忍受苦难并不是为了磨炼意志,而是因为苦难无法避免。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勇者先生。”
夏克斯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说太多。
“走了,以后有缘再会。”他背起行囊,挥手消失在雾气里。
莱茵仰起脸来,目送夏克斯离去。他看见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一束束照进来,云彩在林间跟着雾气飘荡,他的思绪也随着飘,飘到他曾经离开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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