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知道,莱茵不会要他未发表的手稿,于是在昨晚趁莱茵睡着的时候,提前把这稿子藏在了莱茵的行囊里,他还贴心地用石墨棒在稿纸上写了一句话:没有你,我也无法安息索菲娅的灵魂,这是你应得的报酬。另外,回去吧,你知道你应该去哪。
夏克斯的劝告让莱茵的心有了一个方向,尽管他仍然羞于将阿尔斯放到和米娅同等的位置,可他现在至少知道,他应该回去一趟,至少,要当面和阿尔斯说说话,顺便看看阿尔斯过得怎么样。
阿尔斯现在在做什么呢?
在看书吗?
也许可以把手头这本夏克斯的书送给她,她喜欢看书,她应该会喜欢。
莱茵一边想着,一边在山野里走过许多日子。他一路向着厄尔庇斯的方向走,打算回到南方的境内,然后乘火车回到梅迪菲尔去,他想,等自己到达霍纳庄园,会不会看见阿尔斯悠闲地在院子里晒太阳?
走着走着,天黑了,天亮了,地上的枯叶变多了,又过了段时间,枯叶上就积起了厚厚的雪。
莱茵的斗篷上也沾了雪点,他每走一步都在呼出白气,他身上的衣物不多,但他是勇者,他的体温比普通人要高一些,雪花落到他的脸上,眨眼间就消融。
走下山,路过小镇,他从商铺里带走一件羊绒大衣,大衣是灰色的,剪裁得体。
他把大衣小心地收纳好,想着,等他到梅迪菲尔的时候,冬天应该还没过,他知道自己走的时候,阿尔斯正在恢复生机。这可不比他们刚刚相识的时候,那会儿的阿尔斯只用魔力感知周围,可现在,阿尔斯会真切地冷。他要把大衣亲手交给阿尔斯。
莱茵一路抱着这样的愿景,坚定地朝着厄尔庇斯的方向走,可很快,一场意外到来了。
那天早上,他将昨晚吃剩了的半只烤鸡啃干净,然后照常冒雪上路,可今天的雪却比昨天的更大,雪已经凝结成一片片的,像是羽毛飘在空中,紧接着,地面开始了震颤,整座山像是孩子嘴里要掉落的牙齿,上下左右地不停摇动,仿佛随时会崩塌。
山的另一头传来了更加巨大的响声,这自然伟力下的低沉轰鸣,就连身为勇者的莱茵也浑身汗毛直竖,他仔细倾听另一头的巨响,他听见了巨大的窸窣声,声音里似乎还有人的喊叫。
地震很快停了。
莱茵跑了起来,他朝着山顶的方向狂奔,想看看山的另一头发生了什么,他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了一些前任勇者的记忆,他看见魔物和人们同时被埋在雪下,有许多孩子来不及逃走,也被埋了进去。
他来到山顶,终于看见山的另一头。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雪崩。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雪崩的终点赶去,雪地里留下长长的脚印,他在心里悄悄说:再稍微等我一下,我把这里的人救出去,就回梅迪菲尔。
他看见了,山下站着很多人,人们穿着形形色色的衣服,似乎有商人,有旅行者,也有南方的军人。
雪崩完全阻隔了道路,这边的人只能听见那边人的呼喊,两边的人却相互见不到面,可人们积极地铲雪,有铲子的人就用铲子,没工具的人就用手,莱茵看见,那些用手的人,手被冻得通红。
“有人被困吗?”莱茵找了个正铲雪的男人问。男人利落地将雪抛到山下,摇头说:“有,但也没用了,现在挖雪,只是想找个全尸。”
男人话音刚落,莱茵忽然感到有只手在拉他的衣角。
“你好,叔叔,能帮我找下我妈妈吗”原来是个男孩,戴着围巾,裹得厚厚的,像只小企鹅。
男孩的眼睛里闪着天真的光。
“你认识这孩子吗?”莱茵转头问那个铲雪的男人。
男人摇摇头。
莱茵蹲下来,摸了摸男孩的头:“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呢?”
“我叫乔伊,”男孩奶声奶气地说,“我没有爸爸。”
男孩没等莱茵说话,又拉着他的衣角:“能帮我找下我妈妈吗?”
莱茵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一个留着卷发的女人正看着他。那女人盯着莱茵,摇摇头。
等莱茵回过头来,那个叫做乔伊的男孩自己走掉了。
后来,卷发女人告诉莱茵,她和乔伊,还有乔伊的母亲是路上的同伴,那会儿马车停在路中间,她出去小便,乔伊也正好想要小便,乔伊的母亲说要带着乔伊去,可乔伊说:不要妈妈跟着,他已经长大了。
于是卷发女人和乔伊活了下来。
“我家里已经承担不起更多的孩子了。”卷发女人说完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莱茵回头望去,乔伊正在一旁滚雪球玩。
到了晚上,阻隔道路的雪墙只被挖走了一半的高度,想要完全清除,还得花上一天时间。
夜幕之下,雪墙的对面亮起了火光。
看来,那边的人打算休息了。这边很快也将篝火点起,人们围在篝火前,蜷缩着身子取暖。
“喂!”
雪墙的另一边在喊。
“挖了多少了?”
“很多了!”这边有人回应,“你们那边呢?”
“也很多了!”
对面回了一句,就没声儿了。
莱茵这边的人一言不发,只是坐在枯木上,默默地盯着火。乔伊就在莱茵的旁边,他似乎有些冷,往莱茵这边越靠越近,最后贴在了莱茵的身上。
“妈妈呢?”
男孩的目光不断在人群之中扫视,他仿佛是在问莱茵,又仿佛是在问自己。
“妈妈会来的。”
莱茵摸了摸他,问他:“冷吗?”
男孩点头。
“来我袍子里,我给你盖着。”
“好。”
男孩乖巧地钻进去,莱茵那略微有些发烫的体温,让男孩慢慢停止了哆嗦。
周围的人相互挨得很近,唯独离莱茵和乔伊很远。
雪还在下。
莱茵还想说些什么,可乔伊在他的怀里睡着了。莱茵神色复杂地看着这孩子,他的头发是栗色的,脸在冰天雪地里被冻得一片红润。乔伊的呼吸很平稳,似乎他以为妈妈只是在雪墙的另一边,而不是被埋在了雪下面。
莱茵不知道明天等雪挖开了,该怎么和乔伊解释,尽管他可以走掉,扔下乔伊,可他觉得,如果他不去照料乔伊,那就没人照料乔伊了。
莱茵将脸埋下,用手捂着脸。寒冷的夜里,空气仿佛都冻成了冰,使他难以将空气吸入肺里,而那侥幸被吸进去的空气,却像是冰刀扎进他的心。
过去,在他捂着脸的时候,是米娅抱着她。可米娅不在了,现在,那副金发碧眼的皮囊下,装着的是阿尔斯的灵魂。是阿尔斯也好啊...莱茵如此想着,阿尔斯是死灵术士,也许不会像米娅那样去抱着他,可阿尔斯至少能让这个可怜的孩子和他的妈妈再见上一面。
“看上面,叔叔。”
乔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拉着莱茵的手腕,指着天上。夜空中飘着飞雪,不见星月。
“刚才有流星,”
乔伊骄傲地和莱茵说,“妈妈说过,和流星许愿,愿望就可以实现。”
“真的吗?”莱茵明知故问。
“真的,”乔伊很认真地点头,火光照亮他的脸庞,红红的,“我刚才许愿,明天就能见到妈妈。”
乔伊让莱茵想起自己早被丢掉的童真。在那个被同伴们殴打的夜晚里,他也曾朝着流星许愿,那些优雅的弧线在空中交织,拼凑,然后慢慢垂下...他的愿望没有实现,人间依旧遍地苦难。
乔伊很快又睡着了。
这天晚上,莱茵在煎熬中构思明天要对乔伊说的话,他想了好几种说辞,甚至想过要把乔伊母亲的尸体藏起来,然后每个月雇人给乔伊写信,落款就写他妈妈的名字...
莱茵很紧张,他打算撒一个很长很长的谎。
天亮了,人们动起来了,那雪墙在人们的努力下慢慢变矮。
莱茵跟着一起挖雪,等到那雪墙倒塌的时刻,他愣住了。漫天的飞雪里,竟伫立着一个飘着金发的身影,金色的发丝下,那双仿佛蕴着水波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洁白的世界,少女身上的白裙,和天上纷飞的雪一样白。
“乔伊!”
一个栗色头发的女人,急匆匆地从少女身后跑过来,将莱茵身边的乔伊紧紧抱住。
“叔叔你看,我就说流星会实现愿望的吧?”
乔伊骄傲地说着,和他母亲一起远去了。
“你许愿了吗?”少女走过来,走到莱茵面前,她和莱茵贴的很近,她呼出的热气撞到莱茵的胸口,仿佛要吹进了莱茵的心里。
少女说:“我许愿了,我想,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会照料她的孩子。”
“我也许愿了,”莱茵说,“我想,如果你在,至少能让这孩子和妈妈再见上一面。”
少女仰头和莱茵对视,明媚地笑了,她的酒窝里仿似藏着阳光。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束光从云层后钻出来,少女的脸忽然变得清晰。这是莱茵第一次,看见阿尔斯的笑。他仿佛看见了整个世界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