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在还过着去镇上讨钱币的日子时,就已经意识到了,阳光并未平等地照在有钱人和穷苦人的头上,富有与贫穷之间的界线无法逾越。他们想要走出贫民窟,其困难如同找回大人们已经消失的童真。

童真是个很好的东西,至少,在继承那个咳血的男人的勇者之力前,莱茵也曾短暂拥有过,哪怕他们这群脏兮兮的小孩住在同样脏兮兮的环境里,也不忘去扮演每个小孩都会经历的游戏——狮子与羚羊。

贫民窟里堆满了不用的案板和臭鱼,还有一些黏糊糊的黑泥,那些都是市场上拉回来的腐烂发酵的食物,贫民窟是光鲜亮丽小镇的垃圾桶,可贫民们甘愿当这个垃圾桶,里面能找到一些勉强能吃的,或是勉强能当板凳坐的木块。

当然,贫民窟的孩子们也继承了父母们的优良传统,他们将这些小山般堆积的垃圾当做掩体,玩起了捉迷藏,然后,捉迷藏很快演变成狮子与羚羊。

这里没有草原,但是有一群自认为自己是狮子的男孩子,莱茵也曾认为自己是最凶猛的那头,他在臭烘烘的空气里大口呼吸,肆意奔跑,将体弱的约克远远甩在后面,他看见自己把伙伴们一个个追上,然后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目标...这是孩子们在讨到钱币后,有吃有喝的闲暇时刻会进行的活动,莱茵每次都会去参与,直到那个瘦弱的,咳着血的勇者进入小镇。

对那个勇者的愧疚,使莱茵不再和伙伴们去玩狮子与羚羊,他看着那群一边吃着糖果,一边欢快跑着的同伴,良心愈发不安。他数次想要再次加入那耳边生风的奔跑游戏,可到了最后,他迈出的脚又缩了回去。自从第一次退出后,他就很难再启齿加入了。

约克不再来邀请他,同伴们嘻嘻哈哈地从他面前跑过,也从未朝他投来关切的眼神。他曾以为自己是集体的一员,可现在他发现,那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孩子们的老大——胖胖的彼得依旧组织着游戏,没人在意有人退出了,甚至,没人发现群体里少了个人。

看着曾经同伴们很慢很慢的奔跑,莱茵感到自己仍然是一头狮子,但是一头离群的狮子。

雄伟的幻想只持续了一阵,脚底传来的冰凉黏糊触感提醒着他,哪里会有狮子住在贫民窟呢。他们这群小孩子,只不过是幻想自己是狮子的羚羊罢了。

...

成为勇者,来到修道院后,他认识了米娅,还有斯特林,还有后来加入的莉娜。修道院里的日子很安静,他也不再玩狮子与羚羊了。

他在那里第一次在修道院初窥到了大人世界里的暗流涌动,以及真正狮子的獠牙——他目睹那个后来成为主教的男人,指挥着卫兵将女人拖进小巷子里殴打,直到那女人哭着求饶,并乖乖交出手里的钱币。

莱茵发觉自己看见了奥利弗的真面目,他在第二天偷偷跑到大教堂,找到那时候的主教——年岁已高的老男人,然后将晚上小巷子里的事都说了出来。

老主教一直是个很慈祥的头发花白老爷爷,他耐心听着莱茵慌乱的言语,一声不吭地等莱茵说完,最后摸了摸莱茵的头,嘴里念叨了一段经文,然后说:“孩子,我相信你。很高兴你能告诉我,现在忘掉这件事吧,相信真相会大白人间。”

莱茵点点头,原本心有余悸的他,在老主教的安慰下沉默着回去了。他相信老主教说的话,他想,老主教一定会把奥利弗抓起来。

可奥利弗每天还是正常出入修道院,手里捧着圣约,踏着干净的鞋子,面无表情地来修道院领着孩子们诵读,之后又急匆匆地走出去,临到出大门,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那狮子般的眼神让莱茵一度以为奥利弗是在看自己,后来他才发现,奥利弗只是习惯性地回头看,因为米娅和斯特林告诉他,他不在的时候,奥利弗也会这么做。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莱茵都快要忘记那晚小巷子里女人的哭喊时,那个慈祥的老主教死了。

老主教的遗体是在教堂里被发现的,他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是修女进去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他趴在桌上,没有一点动静。遗体很快盖着白布抬出去了,老主教的离世引起了周围居民们的注意,这位恪尽职守的老主教显然深得居民们的喜爱,大家都围在旁边,自觉在两旁排出一条道路,目送老主教离开。修道院的孩子们也散在人群中垫着脚看,莱茵记得,那个时候,米娅的眼睛红红的,在一旁啜泣。斯特林两拳握得很紧,垂着头,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脸。

到了晚上,卧室里,莱茵等诺拉修女走后,偷偷爬起来,来到小修女们的寝室,在窗户上用指甲轻轻刮了两下。

那是他和米娅之间的暗号。

莱茵刮完窗户,就躲到一旁的柴火房里,没一会儿,米娅就迎着月色,蹑手蹑脚地跟过来了。

“幸好我还没睡着,什么事啊?”米娅用肉乎乎的小手揉揉眼睛。

“我怀疑,哈里斯爷爷是被杀害的。”

“啊?”

米娅愣住了,接着敏锐地关上门,黑暗的环境中,她摸索着抓住莱茵的胳膊,抱着莱茵蹲在房间的角落,她把脸凑的很近,她和莱茵之间几乎能闻到对方的鼻息。

“小声和我说...”米娅说。

莱茵点点头,将那晚的事情告诉了米娅,还把自己第二天去找老主教的事也说了一遍。

“那是一头狮子,”莱茵说,“他是真正的狮子,任何挡路的人,都会被他吃掉。”

米娅久久没有发声,莱茵感受到她的鼻息扑到自己的脸上。

“你只告诉了我一个人?”米娅忽然说。

“嗯。”

“先别告诉其他人,特别是诺拉大人。”

黑暗中,莱茵看不见米娅的脸,但他知道米娅的脸上一定写满了担忧,他和米娅同样担心,诺拉修女会遭遇哈里斯主教同样的命运...

“不过我们可以和斯特林说,”米娅提出意见道,“斯特林不是修道院的,是王室那边的,奥利弗要动也动不了他。”

“那...让斯特林回去告状吗?”

“没错,斯特林家族不是最看重阳光下的荣耀吗,他们的家徽也是平原上的太阳,他们一定会管的,一定会的!”

米娅很笃定地说。

莱茵也是这么觉得的,可后来的事,让他和米娅从此学会了闭嘴。那天,借着斯特林又跑来修道院逃避文学课的机会,他们告诉了斯特林这件事,斯特林表示自己一定会告诉父亲这件事,然后握紧腰间的木剑,义愤填膺地走了。

后来的日子里,莱茵与米娅一直等着斯特林的消息,可斯特林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来修道院。

莱茵产生了一些担忧,他担心自己抖露事实的行为,用同样的方式害死了斯特林。他看见,与他怀抱着同样担忧的米娅,此刻却强装镇定的样子安慰他:没事的,斯特林一定是上次逃课出来,被他父亲关禁闭了。

事实证明米娅说得对。

斯特林在一个午后,垂头丧气地走进修道院了,他的气色差了许多,脸蛋瘦的都凹陷了下去。

“你被关禁闭了?”莱茵问。

斯特林点点头,接着他那原本黑黑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把莱茵和米娅带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哽咽着小声说:“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莱茵和米娅对视一眼,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怎么回事?”米娅为他递过去一张手帕。

斯特林擦擦眼泪:“父亲警告我别管这件事,然后把我关了进去,我出来之后并没有再逃课,而是和我的文法老师说了这件事,然后文法老师就再也没有来过了,然后我又被关了禁闭,父亲打了我。”

莱茵和米娅心惊动魄地听着,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斯特林衣袖上的太阳徽章,今天的太阳和那金属徽章同样冰冷。

...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身边也再没有任何人离奇地消失。

莱茵记得自己无数次忍住和诺拉修女抖出这件事的冲动,而米娅也总会敏锐地察觉到他内心的难安。

和那次哭过之后就忘记这件事的斯特林不同,米娅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让莱茵心里好过一些。

那时候米娅已经是修道院女孩子群体里颇有话事权的孩子王,那些小女孩子几乎都听她的,她召集了女孩子们,给她们说了一番话,然后,女孩子们就一个个隔三差五地跑去诺拉修女的面前念叨:好想去山上玩。

莱茵一开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只看见周围的男孩子们,也开始跑去和诺拉修女说:好想去山上玩。

米娅几乎和每一个孩子都说过话,唯独没有来找莱茵。

莱茵找到米娅,问她:“你怎么不让我也去和诺拉大人说这话?”

米娅歪了歪脑袋:“谁告诉你是我让他们去的?”

“不是你吗?”

“不是啊。”

“好吧。”

莱茵挠头走了,去到后院练剑。他没听见米娅在后面嘟嘴骂他:因为你是这碟醋啊,真蠢。

...

诺拉修女疼爱这里的每一个孩子,她知道瓦提坎的边缘有座小山,不算大,但作为郊游踏青的地方已经足够。

郊游的日子定下来后,修道院就忙碌了起来,孩子们和修女们一起,准备着要带去郊游的食物,大家把做好的面包和黄油都装进篮子里罐子里,闹腾着,排着队,在诺拉修女的带领下出发了。

令莱茵意外的是,斯特林也来了,还带着好几个护卫。

“我说我来做修道院的护卫,我父亲同意了,还把威廉和杰克派了过来,他们俩是最厉害的剑士。”

斯特林指了指他身后的两个高大的骑士,骑士面无表情,斯特林的脸上倒是写满了王公贵族的少爷该有的自恃而骄。

莱茵觉得斯特林口中的“厉害”没什么含金量,毕竟斯特林从未在剑术比试中赢过他。但莱茵还是习惯和斯特林走一起。这家伙虽然骄傲,但也从未嫉妒过莱茵。

“过来,过来。”

米娅从队伍的前面跑过来,拉住莱茵就跑。

“哎!等等我!”

斯特林拔腿就追,可米娅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发丝凌乱地甩在她白里透红的脸蛋上,她的蓝眼睛里瞪过去凶狠和她美丽的头发一样令人印象深刻,她重重地说:“你,等会儿。”

斯特林还想追,身后跟着的两位“最厉害的剑士”倒是拉住他,苦口婆心地说:“算了吧...少爷。”

...

莱茵记得斯特林脸上疑惑的表情,那时他和斯特林一样疑惑,他不知道米娅到底叫他过去做什么。

孩子们的队伍停下了,大家都在原地用餐。米娅却把莱茵带到一片寂静的林子里,穿过这片树林,就能听见哗哗的水声,拨开树叶,他们钻出灌木丛,才看见那如同银河一般从山上跃下的瀑布,瀑布落在石头上,溅起水花,垂下水丝。

米娅一直牵着他的手,他听着水声明明很乱,心里却莫名安静了下来。

“好看吧?”米娅明媚地笑了。

“嗯。”

莱茵从小就词穷。

“呼~”

米娅闭上眼,在水花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

“来,跟着我一起做。”米娅认真地和他说。

“为什么?”

“因为,跟着我做了你就不蠢了,毕竟...像你这样蠢的,以后哪个女孩子会喜欢你啊?”

莱茵没有注意到,米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越来越小的。他最后还是跟着米娅做了一遍深呼吸,他闻到了暴雨过后,那种青草弥漫在空气里的味道。

等他睁开眼,只看见一旁米娅红扑扑的脸蛋。

“好点没?”米娅问。

莱茵本来想问“什么好点没?”,可他那颗木头一般的脑袋偶尔还是会那么灵光乍现一下,他懵懂地点头说:“好点了。”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甜美的的笑容。

“以后你心里不舒服,我们就来这里好不好?”米娅拉着他的手,快速在他的脑门上摸了一下。

“嗯。”

莱茵一直点头,他想再看见那抹明媚阳光下的笑。

之后,他们在那个瀑布的附近发现了一个山洞,那边后来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后来他们把斯特林也带了过来,三个人在这里度过了许多童年的时光。

莱茵一直记得,那山洞外的阳光很暖,那瀑布下的水很清澈,在那里,他们三个人仿佛可以远离世上所有的肮脏,只留下一个人生命里最纯洁的快乐,他希望,童年里的纯真与快乐能像那瀑布一样永远绵长地流淌下去,可山洞里遗落了童年的约定,那个和他拉钩的女孩子已经不在了。

莱茵想起,自己的确是从那次郊游过后,就不再去想有关奥利弗的事了,他几乎忘记了那晚小巷子里女人的惨叫,也忘记了奥利弗曾经展露出来的,如同狮子一般的獠牙。

再之后,他快速地长大了,获得诺拉修女的同意后,就立刻开启了游历的日子,米娅也成了圣女,斯特林成了王室派去教会的入驻骑士,这些过往的记忆如同一串串珠子,在时间的线条上串起来。线条绷紧了,拉长了,珠子们就在线上相互碰撞,激发着耀眼的光,莱茵看见,他仿佛和米娅来到了东方人的集市,那个金发白裙的身影蹲在地上捞着金鱼,金鱼在玻璃缸里游动,将月影斑驳在床上,而他的身后,是一个逐渐温暖起来的柔软身体,正紧紧地抱住他...

...

“你梦见什么了,阿尔斯是谁,你朋友,还是你的恋人?”

“是...”

面对夏克斯的疑问,莱茵显然迟疑了,他慢慢地说:“朋友。”

夏克斯盯着他:“我看不像。”

莱茵想了想,笃定地说:“确实是朋友。”

夏克斯察觉到了什么,蹲下来,认真问莱茵:“可你看起来,像是一个死了妻子的鳏夫。”

“你要去寻仇啊?”夏克斯问。

“已经寻过了。”

“你成功了?”夏克斯若有所思。

莱茵点点头,却又忽然摇头:“他只是死了。”

“我懂了,”夏克斯说,“他没死在你手里。”

“嗯。”

莱茵点点头,和这位敏锐的吟游诗人不需要解释太多。

奥利弗的确死了。莱茵来晚了一步,那位曾经如同嗜血狮子一般的大主教,被教皇弗格斯派往了前线。

在子弹面前,在教皇弗格斯那更加令人讳莫如深的权力面前,他像是一头被拔去了獠牙的狮子,只是窝囊地在营帐里被南方人抓住,然后在新教徒的审判下,被一颗很小的子弹贯穿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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