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的品味，倒有些别致。”
她轻声道。
杨怀之抬起眼：“哦？怎么说？”
“看着二位年纪轻轻，却喜欢这样的老物件，这镇纸有些年头了吧，做工也朴拙。”
“方才在街上，看着有趣，随手买的。”
杨怀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喉微涩，回甘很淡，就像这城里许多东西一样，没什么问题，也没什么滋味。
“街上买的？”
女子这回是真有些诧异了，眉梢微微扬起：“是东市街尾那家集古斋？陈老伯的摊子？”
杨怀之放下茶杯，看向她：“正是，姑娘认得？”
女子笑了笑，那笑意里多了点什么，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自然认得，这城里还守着这些老物件老手艺的，也没几家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托盘边缘摸了摸，声音更轻了些：“那个……我能坐下，同二位说几句话么？这会儿也没别的客人。”
杨怀之看了一眼柳诗如，便道：
“姑娘请便。”
“多谢。”
女子将托盘搁在旁边空桌上，在杨怀之对面坐了下来：“我姓舒，舒挽秋，在这茶楼帮工。”
“杨林，这是舍妹，柳青。”
舒挽秋点了点头，目光在杨怀之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随后问道：“杨公子和令妹，不是我们本地人吧？”
“舒姑娘如何得知？我们口音似乎并无破绽。”
“口音是没错的。”
舒挽秋笑了笑，道：
“只是感觉，如今这悬天城里，肯这样慢悠悠逛街，还会在陈老伯摊前驻足的人，不多了。
人们大多行色匆匆，要么在任务大堂里接些活计，赚取灵石，要么便是去酒楼青楼里寻些乐子，日子看着是热闹红火，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节，手里灵石也比往日宽裕。
像二位这般，寻个清静茶楼坐坐，还对个旧物件感兴趣的，反倒稀罕了。”
杨怀之扶着茶杯温热的杯壁，道：“人生苦短，修士逆天争命，也不过求得数百年光阴，能及时行乐，活得痛快些，似乎也无可厚非。”
“是啊，无可厚非。”舒挽秋轻轻叹了口气，很快便散在茶气里：“只是，总还有人记得，这里毕竟是魔道传承了数千年的地界，有些东西，不是灵石多少，日子热闹与否，就能衡量的。”
杨怀之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没有接话，只是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这一次，他细细品味了茶汤在舌尖的感觉，咽下后，才抬眼看向舒挽秋，道：
“这茶，火候水温恰到好处，姑娘好手艺，要泡出这般不焦不躁，苦涩匀停的滋味，需得静心守时，急不得。”
舒挽秋微微一怔，眼里掠过一丝波澜，随即又归于平静。
“当不得公子如此夸赞，只是从前舅母喜好此道，身边也聚了些真正懂茶爱茶之人，我跟着，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罢了。”
舅母。
杨怀之捏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他垂眼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几片茶叶，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身体稍稍前倾，低声问道：
“舒姑娘……真的姓舒么？”
舒挽秋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浅笑并未消失，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浮动了一下，于是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杨怀之靠回椅背，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前朝女帝苏姓，喜茶，身边自有精通此道者。
眼前这位自称“舒挽秋”的女子，即便不是那位传说中前朝女帝的外甥女，也必是前朝皇室遗脉，与苏氏脱不了干系，她隐匿于此，经营这间清冷茶楼，绝不只是为了谋生。
茶香袅袅，沉默延延。
舒挽秋又问：“那杨公子与令妹来此，是游历，还是访友？”
“游历四方，增长见闻罢了，路过归澜洲，自然要来这悬天城看一看。”
杨怀之答道。
“觉得此地如何？”
杨怀之想了想，随后给出了答案：
“只是感觉……很忙碌。”
舒挽秋笑了：“是，很忙碌，从前也忙，忙着修行，忙着争夺资源，忙着宗门事务，忙着爱恨情仇……如今也忙，只是忙的，不太一样了。”
她盯着杨怀之。
“杨公子虽看着寻常，但我感觉，公子并非凡夫俗子，不知……是否有兴趣，留下来看看些不一样的风景？或许，还能结识些志趣相投的朋友。”
舒挽秋在邀请他，邀请他进入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与如今截然不同的世界。
杨怀之迎着她的目光，平静道：
“舒姑娘所说的风景，想必险峻，杨某与舍妹修为浅薄，不过是世间漂泊客，所求无非平安，太过崎岖的路，不敢轻涉，至于志趣……”
他顿了顿，继续道：“人生在世，各有缘法，强求不得，有些因果，还是莫要轻易沾染为好。”
舒挽秋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她没有再劝，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客气起来，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交谈从未发生过。
“是挽秋唐突了，人各有志，平安是福，公子所言极是。”
她站起身，端起茶壶，重新为杨怀之和柳诗如面前的空杯斟茶。
这一次，她斟得很慢，很稳，清亮的茶水持续注入杯中，直至满满的，几乎要与杯口齐平，再多一滴便要溢出。
杨怀之看着那杯满满的茶，心下了然。
茶满，送客。
他们究竟不是一路人。
“多谢姑娘的茶。”
他端起那杯满茶，没有犹豫，缓缓饮尽，一滴未洒。
柳诗如也默默喝光了自己杯中茶。
舒挽秋接过空杯，笑意与开始时别无二致：“二位慢走，日后若得闲，可再来坐坐。”
杨怀之点了点头，付过灵石后，将那块陶制小兽镇纸收回怀中，起身，对柳诗如道：“走吧。”
两人离开座位，向茶楼门口走去，舒挽秋拿着杯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
掀开半卷的门帘，外面清冷的街道景象重新映入眼帘，那茶楼的暖意与茶香，被隔绝在身后，迅速消散在悬天城的空气里。
是时候回去了。
杨怀之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