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诗如也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寂静再次笼罩了下来。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等着,他找到了殿外沉默侍立的一名仆从。
“藏书阁,或者说,存放律法典籍的地方,在哪里?”
仆从精准地指了方向,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陈述了路径和开放时辰,仿佛在回答一个预设好的问题,杨怀之点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了出去。
藏书阁的建筑高大冷峻,内部空旷,寥寥几个查阅者也都安静得如同幽灵。
他很快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用厚重灵木镶边以特殊皮革装订的《归澜洲新律典》及历年《管理细则》增补汇编,书册很新,翻阅的痕迹却很少。
他来到了个角落,一页页看下去。
大部分内容印证了他的观察:任务体系,灵石兑换,行为规范,资源配给……事无巨细,逻辑严密,将整个社会编织进一张高效的网里。
高效,是的,但也透着一股将活人不断修剪直至成为标准件的寒意。
直到,他的目光停留在刑律篇的某一页,手指停住了。
关于“家庭内部恶性伤害”的惩处条例,其严苛程度,与其他条款那种追求效率最优解的理性风格,格格不入。
它不仅不是最有效率的处理方式,它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峻法。
家暴之人,且被证实者,初犯剜一目,断一肢,若敢再犯,枭首戮魂,悬于旗门之上,以警后来者。
杨怀之盯着那些冰冷的条文描述,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是司玄那双殷红瞳孔后可能藏匿的一切。
这条律法,不像是一个冷静的统治者制定的工具。
他觉得他需要和她谈谈。
他一直等到天亮,等到理应处理政务的时辰,司玄却并未出现。
殿廊深远寂静,只有十六夜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守在司玄房间那扇紧闭的门外。
“我要见陛下。”杨怀之说。
“陛下尚在休息,不得打扰。”
十六夜的回答,和她的表情一样,没有一丝缝隙。
“那陛下何时处理政事?”杨怀之问。
以他的常识,这不合常理,一般皇帝难道不都需要早朝吗?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考量?
杨怀之不再询问,转身回到可俯瞰部分城景的偏厅,沉默地等待,时间一点点爬过,窗外规整的街道上,人流开始出现,又规律地移动,像被上好发条的玩具。
柳诗如来寻他,眼中带着询问,他低声对她说:“你先回房,等我片刻,我有些事,需单独与陛下谈一谈。”
柳诗如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头:“小心。”
接近正午时分,那扇门终于开了。
司玄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便服,长发只是较为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脸上似乎还有些疲惫,唯有那双红瞳,似乎比平日更幽深些。
她看见杨怀之,似乎并不意外。
“陛下。”杨怀之上前。
“嗯?”她慵懒道。
“可否……借一步说话?”
司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息:“可以,去你房间?”
“好。”
她的“驾临”让那间本就标准的客房更显逼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
杨怀之没有迂回,指向桌上他特意带来的摊开的那一页律典。
“我看了你制定的新规,任务大堂,贡献体系,行为细则……你建立了一套前所未有的秩序。”
他斟酌着用词:“你将一个濒临溃散的国家,拉回了轨道,让最底层的人得以生存,拥有了某种程度的公平。”
司玄靠在桌边,随意扫了一眼那法典,神色平淡,仿佛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所以?你想夸我治国有方?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么?我接手时,这里是什么模样?强大的修士就是法度,资源垄断,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易子而食?我亲眼见过。”
她扯了扯嘴角:“我给了他们活下去的规则,清晰的,每个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这有什么问题?”
杨怀之迎着她的目光:
“规则本身,是为了存续,但规则之上的……若这规则运转日久,有人觉得喘不过气,觉得被夺走的不仅是混乱,还有生而为人的其他可能。
若有人不甘,暗中串联,想要推翻你呃……非正统继承的陛下定下的铁则,该怎么办?”
司玄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笑话,轻轻嗤笑一声:“我欣赏你的胆识。皇帝?权柄?那种东西,谁强,谁拿到,就是谁的,所谓的正统,血脉,不过是弱者为自己的无能找的借口。”
她眼神冷下来:“至于那些不满的,想反抗的……很简单啊,找出来,然后,全部杀掉就好了,清理掉错误的地方,城市才能更高效地运行,这不是最基本的规则么?”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
杨怀之看着她眼中那片冰冷的红,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关于人心,关于恐惧筑不成真正的基石……
“够了。”
司玄却忽然打断他,她脸上浮起一丝不耐烦,“跟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明白,你眼里看到的东西,和我看到的,从来就不一样。”
她直起身,离开桌边,红瞳盯着他:“既然你对我的治理这么感兴趣,我带你去看看一些东西吧,比看这些死板的文字……有意思得多。”
话音刚落,她已伸出手指,凌空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空间传来微弱的涟漪,杨怀之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景象已瞬间改变。
阴冷,潮湿,腐朽。
所有不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粗暴地钻入杨怀之的鼻腔。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湿滑石面,四周是渗着水痕的石壁。
几支火把插在墙壁上的铁环里,火焰跳动着,将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这是一个深入地下的窖室,远比看上去空旷,司玄已站在前方几步远,身影几乎要融入背景的黑暗里。
她没回头,只是向前走去。
杨怀之跟了上去,靴底踩在湿冷的地面上,黏腻着,越往深处,那腐败的气息便越浓,甚至都要缠绕在皮肤上,钻进衣缝里。
火把的光亮在这里显得力不从心,前方是无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