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虽压着,但那怒意和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惶,却清晰可辨,他胸膛起伏着,紧紧抓着擦拭铜壶的布。

柳诗如在一旁看得心惊,微微绷紧了身体,杨怀之却反而笑了笑,没什么火气,倒像是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他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目光转向旁边一个博古架,随手一指架子上一个标价五灵石的灰扑扑的陶制小兽镇纸。

“老人家别动气,是晚辈唐突了。”他语气温和,学着之前在主街看到的路人交易的模样,从袖中取出五块灵石,整整齐齐放在柜面上,“这个挺好,我买了。”

老者瞪着他,又看看那五块灵气氤氲的灵石,胸口起伏了几下,脸上的怒色缓缓退去。

他盯着杨怀之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一把将灵石扫到柜台下,然后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那只灰陶小兽,重重地放在杨怀之面前。

“给。”

他只吐出一个字。

杨怀之也不介意,拿起那只陶制小兽镇纸,有点微沉,胎体厚实,做工粗拙,表面釉彩早已磨损大半,露出底下灰黄的胎土,只有造型尚有几分古拙意趣。

他放在掌心,借着灯光细细端详了片刻,指尖还轻轻拂过小兽背上粗糙的纹路。

“胎土是老的,火候也足,虽不算精品,但胜在质朴无华,有烟火气。”

他抬起头,对着老者微微一笑,语气像是真诚了几分:“现在市面上,这类真老物件是越来越难寻了,多是些做旧唬人的玩意儿,灵气虚浮,形似神散,价格倒是敢标。”

这番话似乎说到了老者心坎里,他那戒备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撩起眼皮,再次打量了杨怀之一眼,这次的目光倒是多了些探究,仿佛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伙子挺懂行情。

老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他重新坐回他那张旧木椅,但背脊似乎不再像刚才那般僵硬了,他目光落在杨怀之手中的陶兽上,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不再是愤怒的斥骂,而是无奈和自嘲般的絮叨:

“可不是嘛……真东西,有年头的,讲究个韵味,讲究个手艺人当时的精气神,现在?嘿……”

他摇了摇头,下巴朝门外主街的方向抬了抬,声音更低:

“……世道不一样啦,上面不兴这些老古董旧把式,摆弄这些的,没前途,没支持,还净招眼,能安安生生把这铺子开下去,都算是祖上积德,没被那些老爷们找个由头给整顿啰。”

杨怀之静静听着,手指摩挲着陶兽粗糙的表面,偶尔露出一丝同慨的神色。

老者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也许是压抑太久,加上杨怀之刚才那番话和买物多少博得了他一丝信任。

他咂摸了一下嘴,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是欣慰,又是失落。

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店里某个角落,那里似乎放着些与周围古玩格格不入的新式物件,闪着晶石或金属的冷光。

“……不过啊,话又说回来,老东西不吃香了,新的玩意倒是红火,我家那小子,以前跟着我学辨识古料,坐不住,没那耐性。

后来不知怎的,迷上了鼓捣那些新式‘符机’,‘灵纹阵列’,说是叫什么‘魔能应用’?反正就是些亮闪闪,叮当响,不用懂多少老道理,照着图纸就能拼出点名堂的东西。

上面倒是支持这个,拨灵石,给地方,还发什么认证,小子折腾了几年,嘿,还真搞出了点名堂,现在跟着一个什么工坊,专门做这个,听说赚得不少,比他老子我这辈子摸过的灵石加起来都多。”

他的语气中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认命。

老者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干瘦的手指摸着柜台边缘一道深深的划痕,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许久,他才又吐出一声叹息:

“挺好的……对他,是挺好的,就是……唉,这人呐,有时候就是这么贪心,老辈传下来的手艺,眼见着要断在手里,心里头空落落的,可看着小子有出息,能吃上新饭,又替他高兴……

没办法,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最后的话和陈旧的时光一同落在了这里,在店里,在店外。

杨怀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只灰陶小兽镇纸收进了袖中。

柳诗如站在他身侧,看着老者脸上那复杂的神情,又看看这满屋蒙尘,似乎与外面那个崭新发亮的世界格格不入的“老东西”,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是沉默。

……

杨怀之有些渴了,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也没有坐下来歇会儿,他抬眼望去,街边恰好有间茶楼,门帘半卷,里面看去清清冷冷,一个客人都没有。

“进去坐坐吧。”

他对柳诗如低语,声音在这过于安静的街道上也显得突兀。

柳诗如点头,紧跟在他身后。

掀帘进去,一股淡淡的茶香便扑面而来,堂内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擦得光亮,却也冷清得很。

果然一个茶客也没有,连掌柜的也不在柜后,只有一个年轻女子,正背对着门口,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着柜台。

听见脚步声,那女子停了动作,转过身来,她容貌清秀,神色间有一种与这街道上行人相似的平静,只是眼中还留着些许未褪尽的专注。

她看见杨怀之和柳诗如,有些讶异,随即脸上便浮起一抹招呼生意的浅笑。

“二位客官,喝茶?请随便坐。”

杨怀之颔首,挑了张靠里,又能瞥见门口街景的桌子坐下,柳诗如坐在他身侧,依旧沉默着。

“两盏清茶即可。”杨怀之道。

“好的,稍等。”

女子应了,转身去了后间。

茶楼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门外偶尔传来的单调脚步声。

杨怀之从怀中取出那只陶制小兽镇纸,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手指摩挲着它粗糙的背脊。

不多时,那女子端着黑漆托盘过来了,上面放着两个白瓷茶杯,一个普通的青瓷茶壶,她将茶杯轻轻放在两人面前,提壶斟茶,动作熟练。

浅青色的茶水注入白瓷杯,漾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热气袅袅,携着一股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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